第08章 遷墳爭地
天剛亮,杜九爺就來敲門。
陸沉舟昨夜睡得很淺,聽見動靜就翻身起來,剛把衣服披上,杜九爺已經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根細竹棍,另一隻手端著半碗熱茶。
“喝了。”他說。
陸沉舟愣了一下,接過來一口灌下去,茶有點苦,苦裏又帶著點薑味,順喉得很。
“去哪兒?”
杜九爺把碗一收,眼皮都沒抬。
“南坡。”
陸沉舟心裏一動。
南坡是村外那片祖墳地,埋著好幾戶老輩人的骨頭。平日裏誰都不輕易往那兒去,除非家裏有白事,或者墳上出了事。昨夜他才剛在水口那邊被人圍過,今天一早又去南坡,顯然不是巧合。
“出什麽事了?”
“爭地。”杜九爺答得很幹脆,“鎮上來人了。”
陸沉舟腳步頓了一下,沒再問,跟著就往外走。
村裏天亮得早,可今天明顯比平時更熱鬧。陸沉舟一出門,就看見幾戶人家都往南坡那邊去,手裏不是拿鋤頭,就是拎著竹籃,像是被什麽訊息一早炸醒了。路邊幾個老太太一邊走一邊罵,說鎮上的人一來就要遷墳,嘴上打著善後,實際上是衝地來的。
“地要了,墳還留給誰?”
“說得好聽,移到別處去,誰知道移去哪兒。”
“這南坡要真動了,後頭幾戶都得跟著挪。”
陸沉舟跟在後頭,聽得眉心越擰越緊。
鎮上來的人,顯然不是第一次碰這種事。
他和杜九爺到南坡時,坡下已經圍了一圈人。南坡那邊原本有幾座舊墳,平時草長得高,碑卻還算齊整。可現在,最東頭那塊地前頭,已經插了一麵新木牌,上頭用紅漆寫著幾個字:
“擬遷區域。”
陸沉舟一看就笑不出來了。
遷墳這兩個字,表麵是搬骨頭,實則是挪地界。隻要把祖墳圈進遷區,後頭要麽給你換一塊邊角地,要麽幹脆讓你拿補償走人。對村裏人來說,墳動了,祖宗的根也像跟著動了一半。可對鎮上來的人來說,這就是最省事的辦法。
“誰立的牌子?”陸沉舟問。
旁邊有個漢子朝坡上努了努嘴。
“鎮上來的人,姓謝。”他說,“帶了公文,說南坡那塊要修路,先讓咱們把墳遷開,不然後頭誰都別想占著。”
“公文呢?”陸沉舟又問。
“在裏頭議著。”
裏頭議著,是村裏臨時搭起來的一間土屋。
屋子原是給看墳的老人歇腳用的,後來一到大事,就拿來坐人。今天裏頭坐了不少,村族老、幾戶有墳的主事人、還有兩個從鎮上來的生麵孔。陸沉舟站在門口時,先聽見裏頭有人正在說話。
“不是我們不遷。”說話的是村裏族老孫三爺,嗓子發硬,“墳地是祖上定下來的,真要修路,也得先把話講明白。你們鎮上來了張嘴就要遷,哪有這麽辦事的?”
“三爺。”另一個更年輕的聲音不急不緩,“這不是逼你們,是為了大家好。路要通,地要平,墳總不能攔在中間。你們要真捨不得,我們也能多給點補貼。”
陸沉舟一聽這調子,眉頭又緊了些。
這話說得溫,骨子裏卻硬。
先講大局,再講補貼,最後纔是墳和人。真讓他們這麽推下去,村裏人多半要被磨軟。
杜九爺抬手往裏一指。
“進去。”
陸沉舟跟著他進門,一眼就看見屋中間坐著個穿長衫的男人。男人年紀不算大,四十上下,手裏捏著一個厚皮公事包,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外頭還披了件灰呢子大衣。大衣雖然舊,可料子很挺,顯然不是本地常見的打扮。
那人看見陸沉舟進來,目光隻抬了一下,隨即又落回手裏的紙上,像沒把他當回事。
“這位是?”他問。
孫三爺正要開口,杜九爺卻先一步說了。
“陸沉舟。”他說,“陸守山的孫子。”
長衫男人手裏那張紙微微一頓。
他終於把眼睛抬了起來。
“陸守山?”他像是想起什麽,語氣沒變,眼神卻細了些,“原來是他的後人。”
陸沉舟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這人說話不高不低,像是專門練過,字裏行間都帶著一股不容人插嘴的勁兒。陸沉舟第一眼就明白,這不是鎮上普通跑腿的人,更像是替人來打前站的。
“你認得我爺爺?”他問。
長衫男人笑了笑。
“聽過。”他說,“陸老先生當年在這片地上,很有名。”
“有名到要拿祖墳來修路?”陸沉舟接得不軟。
屋裏頓時靜了一下。
長衫男人不急,隻把公事包往膝蓋上一放。
“話不能這麽說。”他慢慢道,“修路是為了讓地方活起來。地不動,路怎麽通?路不通,村裏人往後出門、運糧、送貨,哪一樣不受影響?你們守著一片墳,守的到底是祖宗,還是把自己也一起困住?”
這話一出,屋裏幾個族老臉色都變了。
話不重,可句句紮在要害上。
陸沉舟聽得出,這人懂得很會挑地方說話。他把修路、遷墳、補貼全拎出來,先把大旗立住,再逼你從小處退。真正難的不是那塊地,而是你一退,後頭整條線就都塌。
孫三爺手裏的煙杆在桌上磕了磕。
“你說得好聽。”他哼了一聲,“可要遷,也得有個章法。我們這南坡墳不是誰說動就能動的。祖墳一遷,誰知道後麵是不是就全沒了?”
長衫男人聽了,倒也不惱,隻翻出那疊公文,抽出最上頭一頁。
“章法當然有。”他說,“鎮公所蓋了章,路政那邊也簽了字。至於補償,先按地畝算,再按墳位算。你們要是捨不得,我們也可以讓一步,盡量往西邊挪。”
陸沉舟一眼掃過去,看見紙上真有印章。
可那章印得很新,墨色還沒完全壓下去,邊角也不齊,看上去像剛蓋不久。
這東西不一定假,但來得太巧了。
他正想細看,杜九爺卻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別看章,先看人。”
陸沉舟順著他目光看過去,才發現屋角站著個小個子男人,三角眼,嘴唇很薄,手上提著一隻黑皮箱。那人一直沒說話,隻在長衫男人提到補貼時輕輕點了點頭。
點頭的動作很小,可陸沉舟還是看出來了。
這人不是主事,倒像是鐵算盤。
真正把賬算清楚的人。
“你們要修哪條路?”陸沉舟忽然開口。
長衫男人看向他。
“山下那條。”
“山下哪一段?”
“從南坡腳下一直到東埠頭。”對方答得很快。
陸沉舟心裏一沉。
那段路,正好穿過前幾天他和杜九爺夜裏看過的水口外側。
果然。
遷墳、修路、水口,幾樣東西全對上了。
這不是單純的公路工程。
這是把墳地和水路一起清出去,給後頭更大的地盤騰路。
“你們要遷的,不止南坡吧?”陸沉舟看著那人,“東埠頭那邊,原先還有幾戶老墳。你們把南坡挪了,東邊那幾座是不是也要跟著動?”
長衫男人眼神微微一變。
小個子男人立刻抬頭,盯了陸沉舟一眼。
孫三爺還沒反應過來,屋裏幾個族老卻先議論開了。
“東埠頭也要動?”
“那邊可是老墳了。”
“要真一起遷,咱們村半片祖墳都得動。”
長衫男人輕輕敲了敲桌麵。
“別聽小孩子亂說。”
“我不是亂說。”陸沉舟看著他,聲音很平,“你們拿路政、公文、補貼一起壓過來,表麵上是遷一塊地,實際上是把這一整條地線都洗一遍。南坡一動,東埠頭也動,水口改了,墳口也改了,最後誰還記得原先是誰的地?”
這話一落地,屋裏徹底安靜了。
長衫男人終於收了笑。
他看著陸沉舟,過了幾息,忽然低聲說:“陸老先生以前也這麽看地?”
陸沉舟沒接。
因為那句話,讓他心裏猛地一跳。
“也”這麽看地。
這說明對方確實知道爺爺以前碰過這塊地方。
孫三爺轉頭看向陸沉舟:“你爺爺來過?”
陸沉舟喉嚨一緊,沒立刻答話。
他確實來過。
不但來過,還留下過一句“這口不該這麽收”。
長衫男人似乎知道自己說漏了點什麽,立刻換了口氣。
“我隻是聽人說。”他笑得很淡,“陸老先生眼力好,鎮上不少人都認這個。可這地,不管是誰看過,終歸還是要按章程來。”
杜九爺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章程是給活人寫的。”他說,“可你們拿死人地講活人理,不覺得別扭?”
長衫男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屋裏氣氛一下壓低。
陸沉舟知道,今天這局不是能當場拍板的。對方敢帶著公文來,說明後麵已經做了不少準備,真要硬攔,孫家和村裏多半扛不住。
可他也看明白了另一點。
這幫人不是為了路。
他們是為了路背後的地。
而爺爺,十有**早就碰過這片地,隻是當年沒有說穿。
他正想著,長衫男人已經起身,把公文收回去,臨走前忽然朝陸沉舟看了一眼。
“你叫陸沉舟,是吧?”
“是。”
“陸老先生要是還在,今天這事,恐怕不會這麽僵。”
這話聽著像客氣,實則一點也不客氣。
陸沉舟沒回答,隻盯著他的眼睛。
長衫男人走到門邊,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要是真想替村裏人出頭,明天自己去東埠頭看看。那裏有些東西,陸老先生當年看過。”
說完,他把門一推,徑直出了屋。
小個子男人拎著黑皮箱跟在後麵,走出去時,腳步很輕,連地上的泥都沒怎麽踩實。
陸沉舟站在屋裏,半天沒動。
他心裏很清楚。
對方這句話不是邀他去看。
是把鉤子丟給他。
而且,這鉤子上帶著爺爺的名字。
杜九爺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低聲說:“別急,先回去。”
陸沉舟點了點頭。
可走出臨時議事屋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南坡。
南坡上的草在風裏晃,坡腳那塊新立的“擬遷區域”木牌被人拍了拍,發出一聲悶響。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盯著的那些墳、水、路,不過是前半截。
真正的大頭,原來在地上。
在契書上。
在那些被人拿來談價的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