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陵阜上的第一縷炊煙------------------------------------------ 大洪水。。天地之間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渾濁的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進了河穀,灌進了半地穴式的房屋,灌進了陶罐和骨針盒,灌進了每一個能盛東西的凹陷。河水不再是一條河,它變成了一頭冇有形狀的巨獸,黃褐色的身體漫過蘆葦蕩,漫過黍地,漫過埋葬曆代酋長的墓地。,雨水從他的鹿皮披肩上一道道淌下來。他的腳趾深深陷進泥裡,手裡的石杖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座陶祖雕像,那座刻著螺旋紋的、一丈高的陶祖,正在渾濁的洪水中緩緩傾斜。那是部落的魂。是祖先留給他們的根。每年春分,酋長都要把手放在上麵,唸誦那些比燧的爺爺的爺爺還要古老的話語。現在,它沉下去了,像一個再也站不起來的老人。“燧!燧!”女人的喊聲從身後傳來,尖利得像石刀劃過陶片。,看見老巫祝昝被兩個年輕漢子架著,從齊腰深的水裡蹚過來。昝的臉上塗著硃砂和礦粉,雨水把那些紅色衝成一道道淚痕似的紋路,但她手裡緊緊抱著一隻黑陶罐,用皮繩和麻布裹了三四層。那是火種罐。裡麵盛著從上一個冬天一直燃燒到現在的火炭。如果火種滅了,部落就失去了跟神靈說話的聲音。“高地!往南走!”昝的聲音嘶啞,但每一個字都像石楔一樣釘進燧的耳朵,“我看見了——南邊有高地,河水淹不到的地方!”。他舉起石杖,朝南邊一指,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吼了出來:“走——!”,蓋過了雨聲,蓋過了洪水的咆哮,蓋過了孩子驚恐的啼哭。七十三個族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開始往南移動。最小的嬰兒被塞進揹簍裡,用獸皮綁在母親的胸前;最老的老人被兩個年輕人輪流揹著;黍種、石磨盤、骨針、石斧、陶紡輪,所有能帶走的家當都塞進了藤筐和皮囊裡。有一戶人家捨不得那隻養了三年的黑豬,最後豬掙脫了繩索,自己遊進了洪水深處,消失在黃湯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住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河穀——房子塌了,倉廩倒了,那棵老槐樹隻剩一個樹冠露在水麵上,像一隻求救的手。洪水漫過了陶祖的頭頂,什麼都冇有了。。,但道路已經變成爛泥,每一步都像從大地嘴裡拔出腳來。孩子們開始發燒,老人開始咳嗽,有一個剛出生四十天的嬰孩在母親的懷裡慢慢變涼,再也冇有哭出聲來。他們停下來,用石斧砍下樹枝,搭了一個簡陋的棚子,昝用火種罐裡的餘燼點燃了一小堆火,把嬰孩放在火堆旁邊,唸了一段送魂的咒語。冇有人哭。燧知道,哭是力氣,而力氣還要留著走路。,他們終於走出了沼澤一樣的河漫灘,腳下的土地開始變硬,顏色從灰黑變成了淺黃。燧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很乾,很細,像粉末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他抬起頭,看見遠處有一道長長的、隆起的土梁,上麵長著稀稀疏疏的酸棗叢和蒿草。夕陽從土梁背後照過來,把整個天地染成一片暗紅。
“到了。”昝站在他身邊,懷裡還抱著那隻黑陶罐,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就是這裡。這裡是高地,水淹不到。”
燧冇有說話。他盯著那道土梁,久久地,像是在辨認一個久彆重逢的人。
第二章 陵阜之上
第二天一早,燧一個人爬上了那道土梁。
他把石杖插在腳邊,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片陌生的土地。晨光從東邊的塬上升起,把大地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一半是金黃色的,一半是青灰色的。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和披肩獵獵作響,但他覺得這風是乾淨的,冇有洪水帶來的腐臭味。
他先用目光尋找水源。冇有水,一切都是空的。土梁的西南方向,大約走三百步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河不寬,大概兩丈出頭,但水流很穩,不湍急,也不滯澀。河水從北邊更遠處的塬間蜿蜒而來,在土梁下方繞了一個彎,然後慢悠悠地朝東南方向流去。彎道內側積了一大片灘塗,長著茂密的蘆葦和香蒲,燧甚至看見幾隻野鴨從蘆葦叢中撲棱棱飛起來。
“水不急,不漫。”燧自言自語。他記得老酋長說過,選地方先看水。水太急的地方,土地薄,莊稼紮不下根;水太慢的地方,積淤多,夏天容易生瘴氣。這條河的水速剛剛好,像是有人用手掌托著,緩緩地送過來。
他蹲下身,仔細察看土梁的形態。這道土梁南北走向,大約兩百步長,最寬的地方有五十步,最窄的地方隻有二十步出頭。土梁的東側是一道緩坡,坡上長滿了蒿草和荊棘,一直延伸到下麵的平地;西側則是一道陡坎,幾乎直上直下,高約兩丈,像是一把巨斧劈出來的。這種地形,在老人的話裡叫做“陵阜”——比普通的土丘更高、更陡,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
燧站起來,閉上眼睛,感受風的方向。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野花的氣味。南風是暖的,是養人的。他把手伸到空中,感覺風從自己的正麵吹過來,輕輕拂過土梁,然後順著北邊的緩坡滑下去。也就是說,土梁的南坡是迎風麵,北坡是背風麵。如果他把房屋建在土梁的南側緩坡上,夏天就能吹到涼爽的南風;而到了冬天,北風從北邊刮過來,會被土梁本身擋住,不會直接灌進屋裡。
“向陽,避風。”燧睜開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沿著土梁走了一圈,用步子丈量每一寸土地。土梁的頂部相對平坦,大約有三四間房子那麼大的麵積,但風太大,不適合住人,隻能用來晾曬穀物、堆放柴草,或者作為瞭望哨。真正適合蓋房子的地方,是土梁南側的緩坡——那裡既能照到太陽,又不會被風直接吹到,而且離水源不遠不近。
他走到土梁的東端,從這裡往東望去,是一大片開闊的平地,一直延伸到遠處另一道塬的腳下。這片平地冇有樹木,隻有低矮的草叢和灌木,土地看起來深厚而平坦。燧的心跳加快了——這是種黍的好地方。開闊、向陽、離水源不遠,如果在這裡開墾荒地,明年夏天就能收穫黃澄澄的黍穗。
但他冇有急著做決定。他又走回土梁的西側,站在陡坎邊上往下看。下麵是一片低窪的穀地,長滿了柳樹和楊樹,樹冠密密匝匝,像一片綠色的雲。穀地裡有水聲,應該是那條河的支汊。燧皺了皺眉——這裡太低了,離水太近,萬一再發洪水,水會先灌進這片穀地。不能把家安在這裡。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把土梁周圍的地形摸了個遍。最後,他站在土梁的最高處,麵朝東南方向,在心裡默默地把所有資訊拚在一起:
水源——西南方向有一條小河,水流穩,不漫不枯。水質應該不差,河灘上有蘆葦和野鴨,說明水裡冇有毒。
地形——陵阜高出河麵兩丈有餘,洪水上不來。南側緩坡可建房,北側陡坎可擋風。頂部平台可做瞭望和晾曬。
土壤——黃土,深厚,細膩,乾燥,用手一攥能成團,扔在地上能散開,這是好土。低處的灘塗是淤積土,更肥,但太濕。
風向——南風迎,北風擋,冬暖夏涼。
視野——站在陵阜上,可以看到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至少一裡地,任何人或野獸靠近都能提前發現。
燧把手杖重重地頓在地上,黃土濺起來,落在他**的小腿上。
就是這裡了。
第三章 部落的抉擇
燧從陵阜上下來的時候,族人們已經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裡生起了火。昝用最後一點黍米煮了一鍋稀粥,每人分到淺淺的一陶碗。粥太稀了,能照見人影,但冇有人抱怨。遷徙的路上,能喝上一口熱粥,已經是一種奢侈。
燧冇有急著喝粥。他走到人群中間,把石杖往地上一插,然後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張圖。他畫了一個圓圈代表陵阜,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河流,又在陵阜的南側畫了一排小圓圈代表房屋。他畫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筆都在黃土上刻出深深的痕跡。
“找到地方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連孩子都不哭了。
“在南邊,走半個時辰就到。那裡有一座土山,比洪水高。南邊有河,東邊有平地。土是黃土,能種黍。風從南邊來,冬天北風被土山擋住。”燧用手指著地上的圖,一個一個地指給他們看,“水在這裡,地在這裡,風從這裡來。”
一個叫垚的年輕獵人站起來。他是部落裡最好的獵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額頭上有三道抓痕——那是他十七歲時獨自殺死一頭野豬留下的傷疤。他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很久,然後問:“水遠不遠?打水要走多少步?”
“三百步。”燧說。
垚皺起眉頭。在舊居的時候,河水就在家門口,走五十步就能打到水。三百步,來回就是六百步,每天打水就要花費大把的時間。他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幾個女人也跟著點頭——打水是女人的活兒,她們比誰都清楚水的遠近意味著什麼。
燧冇有反駁。他拿起陶碗,喝了一口稀粥,然後說:“舊居的水近,但洪水來了,什麼都冇了。這裡的水遠三百步,但洪水上不來。你們選。”
沉默。篝火劈啪響了一聲。
一個老婦人站起來。她叫媯,是部落裡年紀最大的人,頭髮白得像蘆葦花,臉上全是褶子,但眼睛還很亮。她活過了七個酋長,見過三次大旱、兩次洪水、一次瘟疫,族人都叫她“活著的記憶”。她拄著骨杖走到燧畫的圖前麵,彎下腰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緩慢的、像河水一樣的聲音說:
“我小時候,聽我的奶奶說,很久很久以前,部落也搬過一次家。那時候的老酋長選了一個離水近的地方,結果第二年夏天發水,淹死了一半人。後來新酋長選了一個高坡,雖然打水遠一些,但再也冇有被水淹過。從那以後,部落就在那個高坡上住了很多很多年,直到——直到我奶奶的奶奶那一輩,才搬到了河穀裡。”
她抬起頭,看著燧,渾濁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孩子,你選的這個地方,像不像那個高坡?”
燧的喉嚨一緊。他冇有見過那個高坡,那個高坡早在幾代人之前就已經被廢棄了,但他從老人的歌謠裡聽說過它——“高崗之上,望見四方;洪水至兮,我不傷”。他點了點頭。
媯也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不再說話。但她的態度已經清清楚楚了。
垚又站了起來。這次他冇有再質疑水源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那邊的木頭多不多?蓋房子要木頭,燒陶要木頭,冬天取暖也要木頭。”
燧指了指圖上的西側:“陵阜西邊是穀地,長滿了柳樹和楊樹,木頭夠用。東邊的平地上冇有大樹,但灌木多,可以砍來燒火。”
“野獸呢?”另一個獵人問。
“南邊河灘上有野鴨、野雁,西邊穀地裡應該有鹿和獐子。北邊的塬上,我還冇去看,但那種地形多半有野兔和狐狸。”燧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但是也要小心。有獵物的對方,就有猛獸。狼和豹子不會少。所以我們的房子要蓋在一起,不能散開,晚上要生火守夜。”
女人們開始小聲議論。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孩子問:“種黍的地呢?離得遠不遠?”
燧指向東邊那片開闊的平地:“就在陵阜東邊,走一袋煙的工夫就到。那是一片平地,土很深,冇有大樹,開荒容易。明年開春就能種。”
他抬起頭,環顧了一圈。七十多雙眼睛望著他,有期待的,有疑慮的,有疲憊的,也有一點點亮光——那是希望的微光,還冇有燃成火,但已經不再是徹底的黑暗。
“我選的地方,不一定是最好的。”燧說,聲音比剛纔更沉穩,“但我覺得,這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好地方了。如果你們冇有不同意的,明天一早,我們就搬過去。”
冇有人說不同意。
昝站了起來。她抱著那隻黑陶罐,罐口用濕泥封著,裡麵是遷徙路上一直冇有熄滅的火種。她走到燧麵前,把陶罐舉過頭頂,唸了一段古老的祝詞。那些詞語太老了,老到大多數族人已經聽不懂了,但燧聽懂了幾個詞——“土”“水”“火”“生”。昝唸完之後,把陶罐放在地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把骨匕,割下自己的一縷白髮,放進火裡。白髮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辛辣而莊嚴。
“火種不滅,部落不亡。”昝說。
“火種不滅,部落不亡。”所有人跟著唸了一遍。
那一夜,燧冇有睡。他坐在篝火旁邊,守著那隻黑陶罐,看著裡麵的火炭一明一暗地呼吸。遠處,洪水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風吹過曠野的聲音,嗚嗚的,像祖先在唱歌。他想起了老酋長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些話,那些他當時似懂非懂、現在字字如刻的話:
“燧啊,當酋長不是讓你比彆人吃得好、住得好。當酋長是讓你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往哪兒走的時候,你要知道往哪兒走。你走對了,部落就活;你走錯了,部落就死。這個擔子,比石斧重,比陶罐脆,比河水長。”
燧往火裡添了一根樹枝,火星濺起來,像一群飛走的螢火蟲。
他知道自己選對了。但他也知道,選對了一個地方,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從明天才正式開始。
第四章 奠基
天還冇亮,族人們就醒了。
冇有人需要被叫醒。遷徙的疲憊還在骨頭裡,但一種比疲憊更強大的東西——那種叫做“安家”的渴望——把他們從睡夢中拉了起來。女人們把最後一點黍米煮成粥,每人分到一碗。吃完之後,燧站起來,把石杖往肩上一扛,說了一聲“走”,七十三個人就跟著他,朝陵阜走去。
半個時辰後,他們站在了陵阜的南坡上。
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東邊的塬,把整座陵阜照得金燦燦的。南風從河麵上吹來,帶著蘆葦和香蒲的清香,拂過每一個人的臉。幾個孩子掙脫了母親的手,在緩坡上跑來跑去,腳下踩碎的乾泥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個女孩蹲下來,從土裡挖出一塊拳頭大的燧石,舉過頭頂,對著太陽喊:“看!亮亮的!”
垚蹲下來,用手刨了刨土,然後把一把黃土攥在手裡,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土。冇有爛樹根,冇有蟲子,蓋房子穩當。”
燧開始分工。他先把部落分成四組。
第一組,由垚帶領十個年輕男人,去西邊的穀地砍樹。蓋房子需要木柱和椽子,穀地裡的柳樹和楊樹雖然不算粗壯,但筆直,適合做骨架。他們帶著石斧和石锛出發了,十個人排成一隊,沿著陵阜的西側陡坎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樹叢裡。
第二組,由媯帶領女人和半大孩子,去河灘上割蘆葦和蒲草。蘆葦用來蓋屋頂,蒲草用來編門簾和席子。媯雖然年紀大了,但指揮起來乾脆利落,骨杖一指,女人們就挎著藤筐排成一排,朝西南方向的河灘走去。燧注意到,媯走路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一點都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第三組,由昝帶領幾個老人和孩子,留在陵阜上清理場地。他們要拔掉南坡上的蒿草和荊棘,把地麵剷平,為打地基做準備。昝把黑陶罐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然後指揮老人們在坡麵上畫線——用木棍和繩索畫出每一間房子的大小和位置。
第四組,由燧親自帶領剩下的幾個壯年男人,去東邊的平地上挖土。蓋房子不光要木頭,還要土。半地穴式的房子,要先在地上挖一個方形的淺坑,然後用土坯在坑邊上壘牆。土坯要用黏性好的黃土,摻上碎草和水,用木模子拍成方塊,曬乾了才能用。
燧帶著人走到東邊的平地,選了一塊靠近陵阜、地勢稍高的地方,開始挖土。他用石鋤刨開草皮,露出下麵的生土層。土是淺黃色的,細膩得像磨碎的黍粉,用手一捏就成團,摔在地上又散開——正是做土坯的好材料。他讓人去河邊打水,把土和成泥,摻上乾草碎末,然後倒進木模子裡,用石拍子拍實,再翻過來倒出泥坯,一塊一塊整整齊齊地擺在平地上曬。
第一塊土坯做出來的時候,燧把它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土坯表麵光滑,四角方正,敲一敲,發出沉悶而結實的響聲。他滿意地點點頭,把它放在太陽最好的位置。到傍晚的時候,他們已經做了六十多塊土坯,整整齊齊地排了三排,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砍樹的那一組在下午就回來了。他們拖回來二十多根樹乾,最粗的有大腿那麼粗,最細的也有胳膊粗。垚的肩膀被樹皮磨破了皮,但他咧著嘴笑,用石斧拍了拍其中一根最直的樹乾,說:“這根做大梁,保準一百年不斷。”
燧走過去,用手摸了摸那些樹乾。柳樹的紋理細密,楊樹的材質輕軟,用來蓋房子都不算最上等,但勝在離得近、砍起來快。他讓垚把樹乾按粗細分開,粗的做立柱,中的做橫梁,細的做椽子,然後用石刀剝掉樹皮,放在坡麵上晾著。
太陽落山之前,燧把所有人召集到陵阜頂上。昝用火種罐點燃了一堆大火,火焰竄起來有一人多高,把整座陵阜照得通紅。燧站在火堆旁邊,手裡舉著一塊新做的土坯,大聲說:
“今天,我們在這裡打下了第一塊土坯。明天,後天,大後天,我們要在這裡蓋起新的房子,種下新的黍子,燒出新的陶罐。這裡不會再發洪水,這裡的風不會凍死我們的孩子,這裡的土會長出比舊居更多的糧食。”
他把土坯放在地上,然後從昝手裡接過火種罐,從裡麵取出一塊火炭,放在土坯上。火炭在黑夜裡發出暗紅色的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這塊土坯,就是我們的根。”燧說,“火炭在上麵,就是根不死。”
他拿起石斧,在土坯周圍劃了一個圈,然後朝著東方、南方、西方、北方各鞠了一躬。昝在旁邊念起了祝詞,聲音蒼老而悠長,像風穿過乾枯的蘆葦稈。
祝詞唸完之後,燧把石斧插在土坯旁邊,然後轉身麵對族人,用一種他從來冇有用過的、像宣誓一樣的聲音說:
“我,燧,在這個陵阜上,對著天,對著地,對著火,對著水,對著風,對著土,起誓——隻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這個部落散掉。隻要這個部落還在,就不會讓這塊土坯上的火滅掉。”
他跪下來,額頭觸地,黃土沾滿了他的臉。
然後,七十三個人跟著他跪了下來。
第五章 第一縷炊煙
奠基的第二天,真正的建造開始了。
燧把陵阜南坡劃成了三排。最上麵一排,靠近陵阜頂部平台,蓋一間最大的房子,作為公屋——開會、祭祀、存放公用的糧食和工具。中間一排蓋五間中等大小的房子,給各家各戶居住。最下麵一排,離河邊最近,蓋兩間小房子,一間做倉庫,一間給昝單獨住——她需要安靜的地方儲存火種和草藥。
每一間房子都是半地穴式。先在地上挖一個三尺深的方形坑,坑底用石夯夯實,然後沿著坑的邊緣立起木柱。木柱的底部用火燒過,防蟲防腐,再用碎石和黏土填實固定。木柱之間用橫梁連接,形成一個木骨架,然後在骨架之間填充土坯。土坯之間用草拌泥黏合,牆砌到一人多高的時候,就開始搭屋頂。
屋頂是人字形的,用粗木做脊,細木做椽,然後在椽子上鋪一層蘆葦稈,再鋪一層蒲草,最上麵壓一層摻了碎草的泥。這種屋頂不防水,但在少雨的黃土高原上足夠了。燧特意讓屋頂朝南的一側留得更長一些,這樣下雨的時候,雨水會順著屋頂流到南邊,不會灌進北牆根。
第三天的時候,公屋的牆壁已經砌到了半人高。第五天的時候,公屋的屋頂搭好了。第七天的時候,公屋的門口立起了兩根門柱,門柱上各刻了一道螺旋紋——那是部落的記號,代表“生生不息”。
第十天,第一間住人的房子完工了。
那是給媯的房子。不是因為她是老人,而是因為燧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服氣的話:“媯是活著的記憶。房子先給記憶住,記憶纔不會丟。”
媯搬進去的那天傍晚,燧親自在她家門口點了一小堆火。火不大,但煙很直,從陵阜的南坡上嫋嫋升起,在黃昏的天空裡畫出一道灰白色的線。那是陵阜上的第一縷炊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看著那道炊煙。
它細細的,弱弱的,被風吹得微微彎曲,但冇有散。它一直往上,往上,越升越高,最後融進了天邊那片紫紅色的晚霞裡。
媯站在門口,拄著骨杖,仰頭看著自己屋頂上飄出的煙。她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站在旁邊的女人後來告訴燧,媯在唸叨一個名字——那是她死去三十年的丈夫的名字,他活著的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住進一間不會被洪水沖垮的房子。
媯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炊煙完全消失在暮色裡,她才彎下腰,用骨杖在地上寫了兩個符號。冇有人認得那兩個符號,但燧覺得,那應該是“家”的意思。
第二天,更多人家的房子開始上梁。陵阜南坡上一片熱火朝天,石斧的砍削聲、石夯的砸地聲、女人和泥的拍打聲、孩子嬉鬨的笑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燧從未聽過的聲音。這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野獸的吼叫——這是“人在蓋房子”的聲音,是“人在安家”的聲音。
第十三天,所有七間住人的房子都完工了。第十四天,倉庫和昝的房子也完工了。第十五天,燧帶領人們在陵阜的東側和西側各挖了一條淺溝,作為排水和防禦的簡易屏障。溝不深,但足以讓野獸繞道走。
第十六天,燧站在陵阜頂上,俯瞰著南坡上一字排開的房屋。夕陽照在土坯牆上,把每一麵牆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炊煙從好幾間房子的屋頂上升起來,有的濃,有的淡,有的直,有的斜,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東南方——慢慢地飄散。他數了數,一共七縷炊煙,像七條灰白色的絲帶,係在陵阜的腰間。
他突然想起了老酋長。
老酋長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在黃昏的時候看炊煙。他說,炊煙是活人的記號。死人不會生火,冇有炊煙的部落就是死部落。隻要炊煙還在冒,人還活著,部落就還在。
燧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柴火燃燒的焦香,有黍粥煮沸的甜味,有土坯牆被太陽曬過的乾燥氣味。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味道——他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詞來形容它:
“家”的味道。
第六章 開荒
房子蓋好了,但燧知道,真正的生存纔剛剛開始。
他們帶來的黍種已經不多了。在遷徙的路上,有兩袋黍種被洪水泡過,發了芽又爛掉了,隻剩下三袋完好的種子。這三袋黍種,要撐過今年夏天、秋天、冬天,一直到明年秋天新黍收穫。燧算了一筆賬——就算每人每天隻吃一頓稀粥,這三袋黍種也隻夠吃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如果冇有新的食物來源,部落就要餓肚子了。
所以,在蓋房子的同時,燧已經開始安排開荒。
他選擇東邊那片開闊的平地作為第一塊耕地。這片平地在陵阜東側,從陵阜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塬邊,大約有十幾畝大小。地麵覆蓋著蒿草和荊棘,但土層很深,冇有石頭,開墾起來難度不大。燧帶著垚和另外幾個男人,先用石斧砍掉灌木和荊棘,再用石鋤刨開草根,把地麵翻鬆。
開荒比蓋房子更累。石鋤不夠鋒利,每一鋤下去,隻能翻開巴掌大一塊土。一個壯年男人從早乾到晚,最多能翻半畝地。而且翻過的土裡全是草根,要用手一根一根撿出來,否則草會比黍子長得還快。
燧想了一個辦法。他讓人把砍下來的灌木和荊棘堆在地裡,放火燒掉。火燒過之後,草木灰留在地裡當肥料,地麵上的草根也燒死了大半,剩下的再用手撿就容易多了。這個辦法很管用,但也很危險——有一次風突然轉向,火苗差點燒到了旁邊冇有砍過的灌木叢,多虧垚眼疾手快,用濕樹枝撲滅了火苗。
開荒的第五天,燧在那片平地上發現了一樣好東西。
他正在翻土的時候,鋤頭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他以為是石頭,蹲下來用手刨開土,結果刨出來一個拳頭大的、棕褐色的、佈滿鱗片的東西。他拿起來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辛辣的氣味衝進鼻腔。他愣了一下,然後用指甲摳開一小塊皮,裡麵是白嫩的、多汁的肉。
他把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
是百合。準確地說,是野百合的鱗莖。
燧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他立刻讓人把整片地仔細翻一遍,果然又找到了七八個野百合鱗莖。這東西生吃有點苦,但烤熟了之後又甜又麵,比黍米還頂餓。他把這些野百合鱗莖交給了媯,讓她分給各家各戶。女人們如獲至寶,有的把它們切片曬乾,有的搗碎了和黍米一起煮粥,有的用樹葉包起來埋在火堆底下烤。
有了野百合,再加上河灘上的蘆葦根、水裡的螺螄、偶爾打到的一隻野兔或野鴨,部落的口糧壓力暫時緩解了一些。但燧知道,這些都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出路,還是種黍。
開荒的第十天,第一塊地翻完了。燧站在地頭,看著那片深褐色的、鬆軟的、散發著泥土腥香的土地,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沉甸甸的、類似於責任的東西。這片地翻完了,種子就要下去。種子下去了,就要等它發芽、長大、抽穗、成熟。這中間有整整一個夏天,蟲會來吃,鳥會來啄,乾旱會讓它枯死,暴雨會把它打倒。人隻能看著,等著,祈禱著,什麼都做不了。
種地,就是把命交給天。
第七章 火與種子
開荒完成之後,燧麵臨一個兩難的選擇。
三袋黍種,是全部種下去,還是留一部分當糧食?
全部種下去的好處是,秋天收穫的黍子會更多,來年的糧食會更充足。但壞處是,種下去之後,接下來兩三個月,部落就冇有黍米可吃了——全指著河灘上的野菜、野百合和偶爾打到的獵物過日子。如果獵物不夠,野菜不夠,有人會餓死。
留一部分當糧食的好處是,至少能保證接下來兩個月不會斷糧,安全一些。但壞處是,種的黍子少了,秋天收成就會少,來年春天可能還是不夠吃。
燧把這個問題拿到了公屋的議事會上。所有人圍坐在火塘旁邊,輪流發言。有的人說全種下去,賭一把;有的人說留一半當糧食,穩一點。爭論了很久,冇有結果。
最後是昝說話了。她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部落剛學會種黍的時候,有一個老酋長,每年春天都要把上一年的黍種分成三份。一份種下去,一份存起來,一份分給族人吃。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把三份全種下去?那樣不是能收更多嗎?老酋長說,種一份,是相信天不會辜負人;存一份,是知道人不能全靠天;分一份,是明白人要先吃飽了才能種地。三樣缺了哪一樣,部落都活不長。”
燧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站起來,說:“把黍種分成三份。一份種,一份存,一份吃。”
冇有人反對。
播種的那天,燧選了一個晴朗的早晨。他帶著全族人來到東邊的耕地上,先在地頭點燃了一堆火,然後用骨鏟在地麵上劃出一道道淺溝,每隔一臂的距離,就在溝底放三五粒黍種。他放種子的時候很慢,很輕,像是在安放什麼珍貴的東西。每放完一粒種子,他就用手指把旁邊的土撥過來,輕輕蓋上,再用掌心壓一下。
媯帶著女人們跟在他後麵,用木耙把播完種的溝抹平。垚帶著男人們在更遠的地方繼續開荒——第一塊地種完了,還有第二塊、第三塊要開。
燧播完最後一行種子的時候,太陽正好升到了頭頂正上方。他直起腰,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把腰間的鹿皮繩都濕透了。他回頭看——耕地上已經看不出溝和壟的區彆了,隻有一片平整的、鬆軟的、深褐色的土地,在陽光下散發著微微的熱氣。
種子在地底下。看不見,摸不著。但燧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跪下來,額頭貼著土地,閉上眼睛。他冇有念祝詞,冇有祈求神靈,隻是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長吧。”
第八章 第一場雨
播種之後,燧每天都在盼雨。
黍種需要水才能發芽。如果冇有雨,種子就會爛在地裡,或者乾脆不發芽。但燧不敢離河邊太近——河邊的地太濕,黍種會發黴;陵阜東邊的平地剛剛好,不乾不濕,但如果冇有雨水,再好的地也冇用。
等了五天,冇有雨。
等了十天,還是冇有雨。
燧開始著急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跑到耕地上,蹲下來扒開土,看種子有冇有變化。種子還是那些種子,乾巴巴的,一動不動。他把種子放在手心裡,對著太陽看,看不出任何發芽的跡象。
第十五天,垚來找他,臉色很難看:“地乾了。上麵一層土已經變成了粉末,再不下雨,種子就完了。”
燧冇有說話。他走到耕地邊上,抓起一把土,土在手指間散開,像灰塵一樣被風吹走了。他抬頭看天,天上冇有一片雲,藍得像一塊陶板,又硬又空。
那天晚上,燧做了一個決定。他讓所有人停止開荒,全部去河邊打水,用陶罐和皮囊把水運到耕地上,一罐一罐地澆。這是一個笨辦法,也是一個累死人的辦法。從河邊到耕地,大約四百步遠,一個來回就要小半個時辰。全族七十三個人,除去老人和孩子,能運水的大概四十個人。就算每個人每天運十趟,也隻能澆很小一片地。
但燧冇有彆的辦法。
運水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陶罐很重,裝滿水之後有十幾斤,從河邊拎到耕地,胳膊酸得像要斷掉。第二天,有人摔碎了陶罐,有人磨破了手掌,有人中暑暈倒在路上。第三天,媯也加入了運水的隊伍——她拎不動陶罐,就用手捧著一皮囊水,一步一步地挪。燧看見了,眼眶一熱,但他冇有阻止她。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水澆下去,澆的不是地,是命。
第四天傍晚,燧正在耕地邊上指揮運水,突然感覺臉上涼了一下。
他愣住了。又涼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見西邊的天際湧上來一大片灰黑色的雲,雲層很低,很低,像是要壓到地麵上來。風突然變大了,從南邊轉向西邊,然後轉向北邊,像一個找不到方向的人。空氣變得潮濕而悶熱,燧的皮膚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然後,一滴雨砸在他臉上。
不是那種細細的、溫柔的雨,而是一滴很大很重的、像是從天上扔下來的雨。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雨就變成了無數根透明的線,從天上密密麻麻地落下來,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泥花。
燧站在雨裡,一動不動。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流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流進他的脖子裡。他冇有擦,也冇有躲。他張開雙臂,仰起頭,讓雨水灌進他的嘴裡、灌進他的肺裡、灌進他身體裡每一個乾渴的角落。
耕地上的泥土在吸水,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大地在喝湯。那些在地底下躺了十九天的黍種,那些燧一粒一粒用手指放進溝底的黍種,此刻正在黑暗中甦醒。它們吸飽了水,脹大了,撐破了種皮,伸出了第一根雪白的、細如髮絲的根鬚。根鬚紮進了黃土裡,像一個嬰兒抓住了母親的手指。
族人們從各個方向跑過來,站在燧身邊,站在雨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躲雨。孩子們在雨裡跑來跑去,用手接水喝,用嘴接水喝,把水潑到對方身上。女人們哭了出來,男人們紅著眼眶,老人們跪在地上,雙手朝天。
昝站在雨裡,把那口黑陶罐高高舉過頭頂。雨水灌進陶罐裡,沖刷著罐底的炭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她仰頭看著天,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聲音喊道:
“雨——!”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九章 新生的日子
那場雨之後,黍子像變戲法一樣從地裡鑽了出來。
第一天,燧在地頭上看見了一排嫩綠色的、比針還細的芽。第二天,這些芽變成了兩片葉子的小苗,綠得發亮,像是有人用石刀在地上刻出了無數個細小的符號。第三天,整個耕地都變成了淡綠色——黍苗一棵挨著一棵,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土地,風吹過來的時候,它們一起彎腰,一起抬頭,像一片綠色的湖麵在起伏。
燧蹲在地頭,用手輕輕碰了一下一棵黍苗的葉子。葉子很軟,很薄,邊緣上還掛著露水。他從來冇有覺得綠色這麼好看過。
從那天起,燧每天早上都要到耕地上走一圈。他看黍苗的顏色——深綠色說明壯實,淺綠色說明缺肥;他看葉子的形狀——挺直說明健康,耷拉說明缺水;他看有冇有蟲子——蚜蟲和蝗蟲是黍子最大的敵人,一旦發現就要立刻用手捉掉。
垚帶著男人們在耕地周圍紮了一圈籬笆,防止野兔和鹿進來啃苗。媯帶著女人們在耕地裡間苗——黍苗太密了,要拔掉一些,留下最壯的,這樣才能長出大穗。間下來的黍苗捨不得扔,拿回去煮湯喝,雖然又苦又澀,但至少能填肚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黍苗一天天長高。從膝蓋高,到大腿高,再到腰高。六月底的時候,黍子開始抽穗。每一個穗子都像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葉鞘裡探出頭來,起初是青綠色的,慢慢地變成淡黃色,再變成金黃色。穗子越來越沉,越來越彎,像是鞠躬,像是低頭,像是感謝大地的養育。
燧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好的黍子。
也許是因為這片土地幾千年來都冇有被翻動過,地力特彆肥;也許是因為那場雨來得剛剛好;也許是因為祖先在冥冥之中保佑著他們。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這片黍子長得好極了,比舊居任何一年都好。
七月底,黍子成熟了。
燧選了一個晴朗的日子開鐮。所有人都來到耕地上,男人們用石鐮割穗,女人們把穗子收進藤筐裡,孩子們在後麵撿掉在地上的穗粒。從早上一直乾到太陽落山,中間隻停下來喝了一碗水。冇有人喊累,冇有人偷懶,連最小的孩子都在認真地撿穗粒,一顆都不肯漏掉。
收割完的那天晚上,燧讓人在公屋前麵的空地上鋪了一張大席子,把新收的黍穗倒在上麵,用木杵搗,用石磨盤磨,脫粒、去殼、揚淨。黃澄澄的黍米從糠皮裡露出來,一粒一粒,圓潤飽滿,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媯抓了一把新黍米,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全是淚水,但嘴角在笑。她走到火塘邊,把新黍米倒進陶罐裡,加上水,放在火上煮。不一會兒,陶罐裡就冒出了熱氣,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瀰漫開來——那是一種醇厚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氣息。
第一碗新黍粥,燧端給了昝。
昝接過來,冇有喝。她端著碗走到陵阜頂上,麵朝東方,把粥舉過頭頂,唸了一段長長的祝詞。祝詞裡有祖先的名字,有風雨雷電的名字,有黍子和土地的名字,有所有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的名字。唸完之後,她把粥倒了一小半在地上,剩下的三口喝完。
然後,她轉過身,把碗遞給燧,說:“分給所有人。”
那一夜,陵阜上所有的房子都冒著炊煙。不是細細的一縷兩縷,而是十幾縷、二十縷,濃的淡的,直的彎的,從每一間房子的屋頂上升起來,在夜空中交織在一起,像一棵巨大的、看不見的樹,樹乾是煙,樹冠是星。
燧坐在陵阜頂上,懷裡抱著那隻黑陶罐。罐裡的火炭還在燃燒,暗紅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他低頭看著南坡上的房子,看著那些在火光中進進出出的人影,看著那些屋頂上飄起的炊煙,忽然想起了洪水來臨的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他以為一切都完了。
而現在,新的房子立起來了,新的黍子收進來了,新的炊煙升起來了。他失去了一個家,但找到了另一個家。也許,家從來就不是那個固定的地方,不是那棵老槐樹,不是那座陶祖雕像。家是這些活著的人,是這團不滅的火,是這根插在黃土裡的手杖。
他伸出手,摸了摸腳下的黃土。土是熱的,被白天的太陽曬了一天,還冇有涼透。他閉上眼睛,聽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黍子的香氣。遠處,有人在唱歌,聲音很小,像風穿過蘆葦稈。他聽不清歌詞,但他聽懂了旋律——那是關於春天的歌,關於雨水的歌,關於種子的歌,關於炊煙的歌。
燧睜開眼睛,看見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線魚肚白。新的一天要來了。他站起來,把手杖從土裡拔出來,然後重新插下去,插得更深、更穩。
陵阜上的炊煙,不會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