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空
龍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大亮,而是清晨特有的、柔和的、帶著一點灰濛濛的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溫溫的,癢癢的。他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木頭橫樑,看了很久。
他醒了。但他不想動。
不是因為身體還疼——當然還疼,左臂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著,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著某根筋,隱隱地痛。但他不想動的原因不是這些。他不想動,是因為他不敢動。
他怕一動,就要麵對那些他不想麵對的東西。
龍寅閉上眼睛,又睜開。他慢慢抬起右手,舉到眼前。手指纏著繃帶,繃帶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傳來一陣痠麻,像是很久冇有用過一樣。
他把手放下來,搭在床沿上。
然後他試著運轉了一下因果之力。
什麼都冇有。
不是「很少」,不是「很弱」,是「什麼都冇有」。丹田中的元丹還在,但光芒暗淡得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隻剩最後一層薄薄的光膜裹在外麵。
因果之力——那股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與生俱來的力量——空了。像一杯水被倒得一滴不剩,連杯壁上都冇有留下一點水珠。
龍寅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不是他想動的,是無意識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抽搐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左眼。
以前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眼前會出現一片金色的光海。無數的因果線從光海中延伸出去,連接著萬物,連接著每一個人,連接著他自己。他能在那些線中看見過去,看見現在,甚至隱約看見未來。
現在他看見的,隻有一片黑暗。
不是「看不見」,是「冇有」。就像一個人睜著眼睛,但麵前什麼都冇有——不是閉眼時的那種黑,而是睜眼時的那種空。左眼還在,眼球還能轉動,瞳孔還能對焦,但它「看見」的東西,和右眼冇有任何區別。
木頭橫樑,窗欞,陽光,蘇夢璃的臉。
冇有金色的線了。
龍寅睜開眼,看著屋頂。他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眉頭冇有皺,嘴唇冇有抿,眼睛也冇有紅。他隻是看著,像一潭死水,冇有風,冇有波紋,冇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蘇夢璃坐在床邊,看著他。她冇有說話。
她知道他在做什麼。她知道他在試,在確認,在用自己的方式麵對那個他不想麵對的事實。這個時候不需要說話,說話也冇有用。
過了很久,龍寅開口了。
「我看不見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冇有顫抖,冇有哽咽,隻是很輕,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還冇有落到地上。
蘇夢璃沉默了一下。「隻是暫時的。」
龍寅冇有回答。他知道她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她說的不一定是假的。但「暫時的」是多久?一個月?一年?一百年?冇有人知道。
「龍寅。」蘇夢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但不敷衍,「你今年十六歲。」
龍寅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十六歲。他算了算——落龍村出事的時候他十五歲,入門測試、修煉、突破元丹境、青石鎮的任務、後山的那一戰,加起來差不多一年了。十六歲,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剛剛突破元丹境後期,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然後一夜之間,從雲端跌到了穀底。
「十六歲。」蘇夢璃重複了一遍,「你這個年紀,遭此重創,會迷茫,會頹廢,會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這很正常。」
龍寅冇有說話。
「但你才十六歲。你還有很長的時間。」
龍寅苦笑了一下。「很長的時間?封印隻剩不到一百年了。」
「一百年,夠你把因果之道重新走一遍。畢竟你曾經擁有過因果本源。」蘇夢璃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這個過程不是靠眼睛,是靠心。」
龍寅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很白,眼下的青黑還在,但她的眼神很平靜,不是那種強撐出來的平靜,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平靜。
「蘇夢璃。」他說。
「嗯。」
「你能看見因果線嗎?」
蘇夢璃沉默了一下。「能看見一部分。」
「怎麼看見的?你冇有因果本源。」
「我冇有因果本源,但我修煉的是因果之道。」蘇夢璃說,「道祖當年傳我因果道的時候,教了我『見因果』的法門。我能看見當下存在的、與我有關的因果線。不多,也不遠,但能看見。」
龍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根金色的線——你和我的那根。你能看見?」
蘇夢璃點了點頭。「能看見。那根線是道祖親手係下的,五百年了,從來冇有斷過。我能看見它,從你第一次站在天璿宗山門的那一刻起,我就看見了。」
龍寅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剛入天璿宗時,在演武場上第一次見到蘇夢璃,左眼中的金色因果線亮得刺眼。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根線意味著什麼,隻知道它很粗、很亮、很重要。
現在他看不見了。但蘇夢璃還能看見。
「它還在嗎?」龍寅問。聲音很輕,像是怕聽到答案。
「在。」蘇夢璃說,「一直都很亮。」
龍寅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盯著屋頂的橫樑。橫樑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蘇夢璃,你說,如果冇有因果之眼,我還能做什麼?」
蘇夢璃看著他。他的眼睛是乾的,冇有淚,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不是變暗了,是變了——從少年人的、帶著鋒芒的光,變成了一種更沉的、更暗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光。
「你還能做很多事。」蘇夢璃說,「你還能修煉,還能突破,還能修封印。你的因果之眼是道祖給的,但你悟出來的那些東西——讓葉子生根,幫周瑾補因果線——那些是你自己的。不是眼睛給的。」
龍寅沉默了一會兒。
「讓葉子生根,是因為我能看見它的因果線。幫周瑾補線,是因為我能看見那道裂痕。」他頓了頓,「現在我都看不見了。」
蘇夢璃冇有接話。她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把那盆小草端了過來,放在床邊的矮櫃上。葉片上還沾著露水,在晨光中微微泛著綠光。最下麵那片最早長出來的葉子,比龍寅昏迷前大了一圈,葉脈更粗了,顏色更深了。
「你看。」蘇夢璃說,「它活著。你讓它活的。」
龍寅看著那株小草,看了很久。
「但那是以前。」他說,「以前我能看見它的線,現在我看不見了。」
「那你就從零開始。」蘇夢璃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以前有因果本源,從出生的那天起,你就能看見因果線。你不需要去想『什麼是因果』,因為因果就在你眼前。現在看不見了,反倒是一個機會。」
龍寅抬起頭,看著她。
「什麼機會?」
「從零開始,去悟『何為因果』的機會。」蘇夢璃說,「我冇有因果本源,我看不見你看見的那些東西。但我能看見那根金色的線,能看見一些與我有關的因果,是因為我花了五百年去悟。」
五百年。
龍寅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他想起蘇夢璃之前說過的話——她今年不止五百歲。她是因果道祖的弟子,天璿宗的聖女,五百年的修行,五百年的積累。
她的境界,他從來冇有問過,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不是具體的「她有多強」,而是一種無形的、像山一樣的壓迫感——不是她故意釋放出來的,而是她站在那裡,自然而然就會有的。
太乙境,還是大羅境?龍寅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在她麵前,就像一隻螞蟻站在一座山腳下。
而他自己呢?元丹境後期。連元嬰境都還冇有突破。
他想起自己當初說過的話——「一百年內,我要突破到渡劫境。強到能保護天璿宗,強到能保護你。」
保護她?一個元丹境後期的少年,說要保護一個修行了五百年的太乙境聖女。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蘇夢璃。」龍寅的聲音很低。
「嗯。」
「你是什麼境界?」
蘇夢璃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太乙境後期。」
太乙境後期。
龍寅閉上了眼睛。太乙境,比他高了整整四個大境界——元丹、元嬰、化神、渡劫到太乙。
他連元嬰都還冇到,而她已經站在了太乙境的巔峰。他拿什麼保護她?拿他那雙已經看不見因果線的眼睛?
拿他那顆快要熄滅的元丹?拿他那具連手指動一下都費儘全力的身體?
「我以前說,要保護你。」龍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想想,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蘇夢璃冇有說話。
「你修行了五百年,太乙境後期。封印隻剩不到一百年,魔界還在想辦法把這個時間提前。剎羅已經過來了,誰知道還有冇有別的魔族也過來了?也許根本等不到一百年,封印就會破。」
他睜開眼睛,看著屋頂的橫樑。
「我連因果線都看不見了。我怎麼修封印?我怎麼保護你?」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但蘇夢璃聽出了湖麵下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比這些都更深的東西。是無力。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突然發現自己曾經相信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曾經許下的承諾都是不自量力,曾經以為的路,走到一半,斷了。
蘇夢璃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龍寅的手。她的手很暖,和他的冰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龍寅,你聽我說。」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說要保護我,我不認為那是天高地厚。這也並冇有什麼可笑的。」
龍寅轉過頭,看著她。
「我等了你五百年。」蘇夢璃說,「不是因為你是因果之子,不是因為你有因果之眼,不是因為你能修封印。是因為你是龍寅。是那個十五歲就敢一個人麵對噬魂獸的少年,是那個讓一片枯葉生根的少年,是那個被剎羅打得渾身是血、還能站起來的少年。」
她的眼睛裡有光在閃,不是淚,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太乙境又怎樣?五百年又怎樣?你才十六歲。你還有時間。」
「一百年——」龍寅想說什麼。
「一百年夠了。」蘇夢璃打斷了他,「你從凡人到元丹境後期,隻用了一年。一百年,夠你走到太乙境。不,夠你走到大羅境。」
龍寅看著她,冇有說話。
「因果之眼看不見了,就重新學。不是靠眼睛,是靠心。你能讓一片葉子生根,不是因為你能看見它的線,是因為你想讓它活。那份『想』,比任何因果線都重要。」
龍寅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看不見那根金色的線了,但他能感覺到——蘇夢璃的手握著他的手,很緊,像是怕他鬆開。
他冇有鬆開。
但他也冇有回握。他隻是讓她的手握著自己的手,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不知道這根浮木能撐多久,但至少現在,他還冇有沉下去。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陽光從窗欞中灑進來,照在那株小草上,葉片上的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碎銀子一樣。最下麵那片最早長出來的葉子,葉脈中的綠色汁液在緩緩流動,像是在努力地、努力地活著。
龍寅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片葉子還能活多久。他看不見它的因果線了,不知道它的根紮得有多深,不知道它的葉脈中還有多少生命力在流動。他隻能看著,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看著一片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忽然覺得,當一個普通人,也挺好的。
至少普通人不會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但蘇夢璃說得對。他十六歲。他還有時間。
隻是時間夠不夠,他不知道。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