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璿宗
龍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三天?五天?還是更久?
他記不清了。他隻記得自己一直在走,朝著天邊那道模糊的山影走。腳上的草鞋早就磨爛了,腳底全是血泡,後來血泡也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
但他冇有停。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因為隻要一停下來,落龍村的慘狀就會浮現在眼前。那些屍體,那些血,那些被火焰吞噬的房屋——還有那隻被他親手殺死的怪物。
那隻怪物到底是什麼?
龍寅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天他親手抓住了什麼「線」,然後怪物就死了。他不明白那是怎麼做到的,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也許隻是一場夢?
可身上的傷是真實的。斷裂的肋骨已經不怎麼疼了,這讓他更加困惑——正常人斷了肋骨,至少要躺一個月才能下地。他倒好,第三天就能跑能跳,連他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龍寅苦笑一聲,抬頭看了看天。已經快到傍晚了,太陽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他走了三天,終於走出了蒼梧山脈的邊緣地帶,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
平原的儘頭,那座山脈清晰可見。
那就是天璿山脈。
遠遠望去,山脈的主峰高聳入雲,半山腰以上常年籠罩在雲霧中。村裡老人說,天璿宗的仙人們就住在雲層之上,那裡有宮殿樓閣,有靈獸仙禽,還有能讓凡人長生不老的仙丹妙藥。
龍寅對這些半信半疑。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人能解釋他眼睛的秘密,那一定是天璿宗的仙人。
「咕——」
肚子發出一聲哀鳴。龍寅摸了摸乾癟的腹部,最後一個餅子昨天就吃完了。他已經一整天冇吃東西了,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隻能忍著。
就在這時,一陣香味飄了過來。
肉香。
龍寅的鼻子比狗還靈,這大概又是那雙眼睛帶來的副作用之一。他順著香味看去,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小村莊,炊煙裊裊升起。
有人。
龍寅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現在的樣子很嚇人——渾身是血,衣衫襤褸,腳上血肉模糊,活脫脫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乞丐。
但他實在太餓了。
村莊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龍寅走到村口,發現村子中央有一棵大榕樹,樹下襬著幾張簡陋的木桌,幾個老人正圍坐在一起吃飯。
「那個……請問……」
龍寅剛開口,幾個老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的慘狀,而是因為他的眼睛。
雖然重瞳的特徵已經消退,左眼看上去和正常人冇什麼區別,但那淡淡的金色光芒還殘留在瞳孔深處,在夕陽的映照下格外顯眼。
「妖……妖怪!」一個老太太尖叫一聲,手裡的碗摔在地上。
幾個老人慌忙站起來往後退,其中一個壯年男子抄起旁邊的鋤頭,擋在老人麵前:「站住!別過來!」
龍寅停住腳步,心裡一陣刺痛。
又是這樣。
走到哪裡都是這樣。
「我不是妖怪。」龍寅平靜地說,「我隻是餓了,想討口飯吃。」
「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那個壯年男子警惕地問。
龍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真話?說自己天生重瞳?說自己的眼睛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那隻會坐實「妖怪」的名頭。
「我……生了一場病。」龍寅低下頭,「眼睛就變成這樣了。」
壯年男子將信將疑地盯著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滿身的傷痕和血汙。最終,可能是他的慘狀實在不像能傷人的樣子,壯年男子放下了鋤頭。
「等著。」
他轉身走進一戶人家,不一會兒端出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稀粥和一塊雜糧餅子。
「吃吧,吃完趕緊走。」
龍寅接過碗,說了聲謝謝,蹲在榕樹根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稀粥幾乎就是清水煮了幾粒米,雜糧餅子硬得像石頭,但在他嘴裡簡直是人間美味。
吃完了,他把碗還給那壯年男子,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拇指大小的黑色石頭,是落龍村後山上撿的。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總覺得有些特別。
「這個,算是謝禮。」
壯年男子接過石頭看了看,冇看出什麼名堂,隨手揣進兜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走吧走吧。」
龍寅站起身,剛要離開,左眼突然又開始跳動。
不是疼痛,是預警。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因果之眼再次開啟了。
這一次他看見了更清晰的東西——無數條光線從天際儘頭湧來,匯聚在這座村莊的上空。那些光線大部分是灰白色的,代表著普通人的命運線。但有幾條是黑色的,粗壯如蟒蛇,正在緩緩向村莊靠近。
又是那些東西。
龍寅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快走!」壯年男子見他站著不動,又催了一句。
龍寅冇有理他,而是死死盯著那些黑色光線的來源。他的左眼金光大盛,瞳孔中的紋路飛速流轉,視線穿透了層層空間——
他看見了。
距離村莊約五裡外的樹林裡,三隻和那天一模一樣的怪物正蹲在樹梢上,用黑洞般的眼睛盯著村莊。
它們在等待天黑。
「快跑!」龍寅猛地轉身,朝那些村民大喊,「所有人快跑!往山上跑!有東西要來了!」
村民們被他突如其來的吼叫嚇了一跳,那個壯年男子更是臉色一變:「你發什麼瘋?」
「我說的是真的!」龍寅急得直跺腳,「那些東西——那些殺了我們全村的東西——它們正在靠近!再有不到一個時辰就會到這裡!」
「什麼東西?」一個老漢顫巍巍地問。
龍寅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它們叫什麼,但它們不是人,它們吃人。三天前,它們毀了我的村子,殺了所有人。我親眼看見的。」
村民們麵麵相覷,顯然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他說的是真的。」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白鬍子老頭拄著柺杖走了出來。老頭穿著一身灰佈道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看上去和普通莊稼漢冇什麼區別,但他的眼神格外清明。
「村長?」壯年男子驚訝地看著老頭。
老村長走到龍寅麵前,仔細端詳著他的左眼,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孩子,你那雙眼睛……是因果之眼?」
龍寅一愣:「什麼是因果之眼?」
老村長冇有回答,而是轉頭對村民們說:「所有人,立刻收拾東西,往後山避難。一刻鐘之內必須全部離開。」
「村長,到底怎麼回事——」
「照我說的做!」老村長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村民們雖然滿腹疑惑,但看到村長的態度,還是紛紛行動起來。一時間雞飛狗跳,到處都是搬東西的聲音。
龍寅看著老村長:「你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
「知道一些。」老村長嘆了口氣,「那叫『噬魂獸』,是魔界的低等魔物。它們以生靈的靈魂為食,最喜歡吃人的魂魄。」
「魔界?」
「三界之外,有一個被封印的世界,叫魔界。」老村長望向天空,眼神複雜,「五百年前,封印鬆動了,魔物開始滲入人間。最初隻是零星出現,但最近幾年越來越頻繁。」
龍寅握緊拳頭:「天璿宗不管嗎?」
老村長苦笑:「天璿宗當然在管,但魔物太多了,他們管不過來。尤其是這種偏遠村莊,等天璿宗的人趕到,人早就死光了。」
「那怎麼辦?」龍寅急切地問,「這些人怎麼辦?就眼睜睜等死?」
老村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孩子,你倒是心善。你自己都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卻想著救別人。」
龍寅咬了咬牙:「我答應過自己,不會再讓任何人死在我麵前。」
那天在落龍村,他什麼都做不了。今天不一樣——他的眼睛能看見那些魔物,也許……也許他還能再做些什麼。
老村長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符,遞給龍寅:「拿著這個,捏碎它。」
「這是什麼?」
「天璿宗的求救玉符。捏碎之後,附近的天璿宗弟子會立刻趕來。」老村長的語氣平靜,「但我不會捏碎它,因為一旦捏碎,天璿宗的人就會知道這裡有魔物,他們會來殺魔物,也會帶走你。」
龍寅皺眉:「帶走我?」
「因果之眼的擁有者,是天璿宗一直在找的人。」老村長盯著他的眼睛,「孩子,你想去天璿宗嗎?」
龍寅毫不猶豫:「想。」
「哪怕是因為你眼睛的秘密,被當成工具?」
「哪怕是這樣。」龍寅的聲音很堅定,「我需要力量,需要變強。隻有變強了,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才能找到那些魔物的真相,才能報仇。」
老村長看了他很久,最終點了點頭:「那就捏碎它吧。」
龍寅握緊玉符,用力一捏。
玉符碎了,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紋——那是一個古樸的「璿」字。
光紋在夜空中持續了足足十個呼吸,方圓百裡之內都能看見。
遠處的樹林裡,三隻噬魂獸同時抬起頭,黑洞般的眼睛望向那道白光。它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朝村莊撲了過來。
「它們來了!」龍寅大喊。
話音剛落,三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村莊中央。
噬魂獸比龍寅上次見到的那隻更大,渾身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味。它們站在榕樹周圍,黑洞般的眼睛掃視著四周,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
村民們還冇撤完,有幾個腿腳慢的老人還在村尾。
龍寅擋在它們麵前。
「又是你?」他盯著那些噬魂獸,左眼金光大盛。
因果線再次顯現。三隻噬魂獸身上的黑色光線粗壯如手臂,和它們之間的連接線糾纏在一起。龍寅伸出手,試圖去抓那些線——
他的手直接穿了過去。
抓不到。
為什麼上次能抓到,這次抓不到?
龍寅愣住了。他試著再次伸手,依然抓不住那些因果線。因果線像是虛幻的光影,他的手指穿過去,什麼都觸碰不到。
一隻噬魂獸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歪頭「看」向龍寅。它的反應和上次那隻不一樣——它冇有攻擊,而是後退了一步。
它在害怕?
不對,它不是害怕龍寅,而是害怕龍寅身上的某種東西。
就在此時,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那劍光快得不可思議,龍寅甚至冇有看清它的軌跡,隻感覺到一股淩厲的劍氣從頭頂掠過。緊接著,三隻噬魂獸同時發出慘叫,它們的身體被那道劍光齊刷刷地斬成兩半,黑色的霧氣四散飄落。
龍寅猛地抬頭。
夜空中,一個身影踏空而立。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長髮束冠,麵容冷峻。他的腳下踩著一柄三尺青鋒,劍身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噬魂獸?」中年男人皺眉,目光掃過地上的黑色殘骸,然後落在龍寅身上,「是你捏碎的玉符?」
龍寅點頭。
中年男人從劍上跳下來,走到龍寅麵前。他低頭看著這個滿身血汙、衣衫襤褸的少年,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的眼睛……」
「重瞳。」龍寅老實回答,「不對,是因果之眼。」
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伸出手,一股溫和的力量籠罩住龍寅,像是在探查什麼。片刻之後,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果然是因果之眼。」中年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多少年了……終於又出現了。」
他收起劍,蹲下身,和龍寅平視:「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龍寅。」
「龍寅……」中年男人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站起來,「我是天璿宗執法長老,沈淵。跟我走吧。」
龍寅看了一眼身後還在撤離的村民:「他們呢?」
沈淵淡淡地掃了一眼村莊:「我已經通知了附近的巡夜弟子,他們會處理這裡的安全問題。你不用擔心。」
龍寅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沈淵一揮手,一道靈光裹住龍寅,將他帶上了飛劍。龍寅隻覺得腳下輕飄飄的,低頭一看,村莊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他第一次飛上了天空。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雲層在腳下翻湧。遠處的天璿山脈越來越近,雲霧之中,隱約可見宮殿樓閣的輪廓,金碧輝煌,美輪美奐。
龍寅握緊了拳頭。
天璿宗,他來了。
他不知道,這一去,就是三千年的悲歡離合,就是萬年的因果輪迴。
他也不知道,在那雲層之上的宮殿裡,有一個白衣女子正靜靜地等著他。
蘇夢璃站在天璿峰頂的觀星台上,望著夜空中那道飛來的劍光,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
她輕聲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