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雲棧洞前戲豬妖
楚生推著貨郎車,走了三個月。
三個月裏,他穿州過府,走村串寨,看遍了這西牛賀洲的人間煙火。有時候在集市上賣賣雜貨,有時候在茶棚裏聽聽說書,有時候就在荒郊野外露宿,仰頭看星星。
沒人注意他。
一個普普通通的貨郎,誰會在意呢?
這一日,他來到一座山前。
山不算高,卻雲霧繚繞,透著一股妖氣。山下有個莊子,炊煙嫋嫋,雞犬相聞。莊子口立著塊石碑,上寫三個大字:高老莊。
楚生停住腳步,笑了笑。
到了。
他把貨郎車往路邊一擱,找了塊石頭坐下,從懷裏摸出個幹糧慢慢啃著。
眼睛卻望著山裏。
那座山叫福陵山。
山裏有座洞,叫雲棧洞。
洞裏住著一隻豬妖。
那豬妖,三百年前是天庭的天蓬元帥,統領十萬天河水軍,威風八麵。隻因酒後調戲嫦娥,被玉帝貶下凡間,卻錯投了豬胎,成了這副人不人、豬不豬的模樣。
楚生啃完幹糧,拍拍手,站起來。
該去會會老熟人了。
——
雲棧洞
洞門緊閉。
門口長滿了荒草,看起來許久沒人打理。偶爾有幾隻野兔跑過,驚起一片飛鳥。
楚生站在洞門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沒反應。
他又敲了敲。
咚咚咚。
洞門開了一條縫,一張長嘴的豬臉從縫裏探出來,睡眼惺忪地罵道:“哪個不長眼的,攪了老子的好夢?”
楚生看著那張臉,忽然有些感慨。
這就是天蓬元帥?
堂堂天河統帥,如今窩在這破洞裏睡大覺,活像個喪家之犬。
“我。”他說。
豬八戒眨眨眼,打量著他。
一個凡人?
不對,凡人怎麽會找到這裏來?
“你誰啊?”他沒好氣道,“要化緣去山下莊子裏,老子這兒沒吃的。”
楚生沒動。
他隻是看著豬八戒,忽然開口:
“天蓬。”
豬八戒渾身一震。
那雙睡眼一下子睜大了,瞳孔裏閃過驚駭、疑惑、還有一絲……恐懼。
“你……你叫老子什麽?”
“天蓬。”楚生重複了一遍,“天蓬元帥,北極四聖之首,統領天河十萬水軍,玉帝親封的北極天蓬大元帥。”
他頓了頓,又道:
“怎麽,才三百年,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豬八戒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盯著楚生,那雙小眼睛裏凶光閃爍:“你到底是誰?天庭派來的?還是那老君的童子?”
楚生搖搖頭。
“都不是。”
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攤開在掌心。
那是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著三個字:天河水。
豬八戒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他當年的令牌。
他明明記得,被打下凡間的時候,令牌被收走了。怎麽會在……
“你從哪弄來的?”
楚生收回令牌,沒有回答,隻是問:“不請我進去坐坐?”
豬八戒沉默片刻,把洞門徹底開啟。
“進來吧。”
——
雲棧洞裏,比想象中還要破敗。
幾件粗陋的石桌石凳,一張鋪著幹草的床,角落裏堆著些吃剩的瓜果皮核。洞壁上掛著一柄九齒釘耙,倒是擦得幹幹淨淨,泛著幽幽寒光。
楚生在石凳上坐下,環顧四周。
“就住這兒?”
豬八戒在他對麵坐下,悶聲道:“不然呢?老子現在是個妖怪,能有個洞住就不錯了。”
他抓起桌上的酒壺灌了一口,又遞給楚生。
楚生擺擺手。
豬八戒也不勉強,自顧自喝著。
“說吧,”他道,“你到底是誰?來找老子做什麽?”
楚生看著他,緩緩道:“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就打算這麽過一輩子?”
豬八戒愣住了。
“什麽意思?”
楚生站起身,走到那柄九齒釘耙前,伸手摸了摸。那釘耙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
“九齒釘耙,上寶沁金耙,太上老君親手打造,玉帝欽賜。”他說,“這樣的神兵,不該爛在這破洞裏。”
他回過頭,看著豬八戒。
“你也不該。”
豬八戒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放下酒壺,沉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楚生走回來,重新坐下。
“我想跟你說一個故事。”他說,“一個關於你、關於我、關於這天地間許多人的故事。”
豬八戒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說。”
楚生開口了。
他從五百年前說起,說起那石猴出世,說起佛門佈局,說起西行取經的謀劃。他說到那猴子會大鬧天宮,會被壓在五行山下,會等來一個從東土來的和尚。
然後他看向豬八戒。
“那和尚從東土大唐而來,要去西天拜佛求經。他會收三個徒弟,一路保護他。大徒弟是那猴子,二徒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就是你。”
豬八戒的眼睛瞪得溜圓。
“我?”
“對。你會拜他為師,跟他去西天取經。一路上餐風露宿,出生入死,打了無數妖怪,受盡磨難。”
“然後呢?”
“然後,你們到了西天,見到如來,取得真經。你被封為一個菩薩。”
豬八戒鬆了口氣,露出笑容:“那還不錯……”
“淨壇使者。”
豬八戒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麽?”
“淨壇使者。”楚生重複道,“就是負責打掃佛前供桌的。香客們上供的供品,歸你收拾。”
洞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豬八戒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猙獰。
“淨壇使者?”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老子當年是天蓬元帥,統領十萬天河水軍,玉帝親封,紫綬金章。就因為喝醉了酒,調戲了個嫦娥,被貶下凡,投了豬胎,老子認了。”
他站起來,越說越激動。
“老子在這破洞裏窩了三百年,人不人、豬不豬的,老子也認了。”
“可那佛門,想讓老子給他們當牛做馬,當打手,當保鏢,一路拚死拚活,最後就給個淨壇使者?”
他的眼睛紅了。
“打發要飯的呢?”
轟!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那石桌應聲而碎。
“老子不幹!”他吼道,“誰愛去誰去!老子就是在這破洞裏窩一輩子,也不去受那窩囊氣!”
楚生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吼完了,才開口:
“你以為,你有得選?”
豬八戒一愣。
“什麽意思?”
楚生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佛門佈局五百年,西遊取經勢在必行。你以為你不去就沒事了?他們會換個人來,比如那隻猴子,比如那條白龍。你若不從,就是逆天而行,就是與佛門為敵。到時候,你以為你還能在這破洞裏窩著?”
豬八戒的臉色青白交加。
“那你說怎麽辦?”
楚生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來找你,就是為了告訴你——你有得選。”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令牌,放在豬八戒手裏。
“天河水軍,還有多少舊部記得你?”
豬八戒低頭看著令牌,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有一些……但大多已經散了。”
“散了的可以召回。”楚生道,“不記得的,可以讓他們重新記得。”
他拍了拍豬八戒的肩膀。
“天蓬,你怎可甘心為妖?”
豬八戒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年輕人的眼睛裏,有一種他說不出的東西。
那不是憐憫,不是同情。
是……希望。
“你到底是誰?”他再次問道,聲音沙啞。
楚生沉默片刻,緩緩道:
“我姓楚,單名一個生字。花果山那隻猴子的孿生兄長。”
豬八戒瞳孔猛縮。
“花果山……那隻猴子?”
“對。”
“你就是那個殺了觀音的人?”
楚生沒有否認。
豬八戒倒吸一口涼氣。
觀音隕落,血雨漫天,這件事三界皆知。雖然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但能殺觀音的,絕對是頂尖的存在。
眼前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凶手?
“你……你也是準聖?”
楚生點點頭。
豬八戒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裏有解脫,有釋然,還有一絲癲狂。
“好好好!”他拍著大腿,“老子早就看那佛門不順眼了!什麽西天極樂,什麽普度眾生,都是狗屁!他們要是真有那麽慈悲,能讓老子在這破洞裏窩三百年?”
他盯著楚生,眼睛亮得嚇人。
“你說吧,要老子做什麽?”
楚生看著他,微微點頭。
“不急。”他說,“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在這等著。”
“等什麽?”
“等那隻猴子路過這裏。”
豬八戒一愣:“那隻猴子?他不是……”
“他會來的。”楚生道,“但不是現在。等他來的時候,你該怎麽做,還怎麽做。拜師,取經,一路西行。”
豬八戒糊塗了:“那我不是還要給他們當打手?”
“表麵上是。”楚生笑了笑,“但你可以選擇,什麽時候出工不出力,什麽時候假戲真做。”
他從懷裏摸出一枚玉簡,遞給豬八戒。
“這個拿著。想找我的時候,對著說話。”
豬八戒接過玉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小心地收進懷裏。
“還有,”楚生又道,“那猴子是我弟弟。以後你們一路上,多照應著點。”
豬八戒咧嘴笑了。
“行!就衝你殺觀音這事,老子認你這個朋友。你那弟弟,老子罩了!”
楚生點點頭,轉身朝洞口走去。
“等等!”豬八戒叫住他,“你去哪兒?”
楚生沒有回頭。
“紅塵。”
話音落下,人已不見。
豬八戒站在洞中,愣了半天。
然後他低頭看著手裏的令牌,又摸了摸懷裏的玉簡,忽然嘿嘿笑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走到洞壁前,摘下那柄九齒釘耙,擦了又擦。
“老夥計,”他喃喃道,“咱們說不定,還能再威風一回。”
——
高老莊外
楚生推著貨郎車,慢慢悠悠地走著。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他回頭看去,就見一個穿紅掛綠的胖大嬸,正追著一個年輕後生跑。
“你這殺千刀的!讓你去相親你不去!讓你幹活你偷懶!老孃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孽障!”
那後生抱頭鼠竄,一溜煙跑沒影了。
楚生忍不住笑了。
人間煙火,果然有趣。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一條大路,通向遠方。
遠方有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條路,他還會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