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錦州------------------------------------------,錦州下了雨。,是瓢潑的,往下倒的那種。雨水順著瓦楞淌下來,在廊前掛成一道簾子。沈嫿妧站在廊下,看著雨幕裡沈君平的背影。他披了蓑衣,鬥笠壓得很低,翻身上馬的動作和從前一樣利落。馬在原地打了個轉,蹄子踏進水窪裡,泥水濺了春生一裙襬。“哎呀”了一聲,低頭去看,裙角已經全是泥點子了。再抬頭的時候,沈君平已經出了巷口,隻剩雨在往下砸。“大公子這就……走了?”春生拎著裙角,“也不等雨停……”。她轉身回了屋,從妝台上拿起一樣東西。一雙鞋底。納了一半的,針還彆在上麵。線是青灰色的,她比著沈君平的腳量過。本來想等他下次回來再納完,現在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了。。針腳密密的,一行挨著一行。祖母教的。她從前不肯學,說“有繡娘呢”。祖母說“繡娘能替你納一輩子鞋底?”她就不說話了。後來學是學了,但納得不太情願,針腳時緊時鬆,翻過來看,像一條蛇爬過的痕跡。“蛇”隻爬了一半。,用一塊帕子蓋好。帕子是舊的,邊角磨毛了,上麵繡著一枝歪歪扭扭的杏花——是她自己繡的。繡完被春生笑了三天。。。祖母讓她去鋪子裡收賬,她拖了好幾天了。春生跟在後麵,一路走一路唸叨:“姑娘,咱們走快些吧,這天兒看著還要下……綢緞莊的孫掌櫃上回就說您去得晚,賬都對不齊……”“那就讓他等著。”沈嫿妧說。,腳下還是快了些。。石板路被雨水衝得發亮,映著天光,像一條河。兩邊的鋪子都開了門,夥計把被雨打濕的幌子重新掛起來。賣糖人的老頭蹲在巷口,爐子被雨澆滅了,他正重新生火,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煙冒起來,嗆得他直咳嗽。,老頭認出了她。“沈姑娘!”他叫住她,從擔子裡摸出一個糖人遞過來,“昨兒個多澆了一勺糖稀,這個做厚了,給你。”。翅膀拉得薄薄的,光能透過去。
“張伯,您這是做厚了還是特意給我留的?”沈嫿妧接過來。
老頭嘿嘿笑,不承認,也不否認。沈嫿妧讓春生付錢,他擺手說“不值當”。她也不堅持,把糖人舉在眼前看了看。蝴蝶的翅膀在光裡是琥珀色的。
“下次給我做個杏花。”她說。
“杏花?杏花可不好做,花瓣太多了……”
“您試試嘛。”
老頭笑著應了。沈嫿妧舉著糖人繼續往前走。春生在後麵小聲說:“姑娘,您都多大了還吃糖人……”她冇理。糖人舔了一口,甜的。甜得有點齁嗓子。
綢緞莊在城南,挨著橋。沈嫿妧到的時候,孫掌櫃正蹲在門口抽旱菸。煙桿子很長,煙鍋是銅的,磨得鋥亮。他看見沈嫿妧,趕緊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
“姑娘來了。”他往裡讓,“賬本都備好了,就等您來……”
沈嫿妧走進去。鋪子裡一股子樟腦味兒,混著新布匹的漿氣。櫃檯上摞著幾匹綢子,是剛從江南運來的,水紅色,上麵織著暗紋。她伸手摸了一把,涼的,滑的,像摸到了一條魚。
“這批料子走得怎麼樣?”她問。
孫掌櫃把賬本翻開,手指在字上移動:“這匹……賣了三丈。這匹……五丈。這匹走得最好,來了三天就賣了八丈。”他指的那匹是杏色的,比水紅色淡,比月白色深,像——像杏花落在地上沾了泥土之後的顏色。
沈嫿妧的手指在那匹料子上停了一下。“這個給我留一丈。”
“姑娘要做衣裳?”
“嗯。”
她冇說做什麼。孫掌櫃也冇問,在賬本上記了一筆。沈嫿妧坐下來對賬。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她撥得很慢。祖母教過她,她學會了,但一直冇喜歡上。數字在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不肯聽話的螞蟻。
對了半個時辰,差了二兩銀子。
“上個月劉府的人來賒了一匹絹,還冇結。”孫掌櫃翻了翻另一本賬,“說是這個月初結,這都……都月中了。”
沈嫿妧記下了。她把賬本合上,站起來。“劉府那邊我去催。”
“哎,姑娘受累。”
從綢緞莊出來,天色暗了些。雲壓得很低,確實像要再下一場雨。春生催她回去,她說“再走一會兒”。兩個人沿著河邊走。河裡的水是渾的,剛下過雨的緣故,卷著泥沙往下遊淌。有船靠在岸邊,船孃蹲在船頭洗菜,菜葉子順水漂走,她罵了一聲,拿竹竿去撈。
沈嫿妧站在橋上看了一會兒。橋是石橋,欄杆上蹲著石獅子,獅子頭被摸得光亮。她小時候每次路過都要摸,祖母說“再摸就禿了”。她不管,還是要摸。後來獅子頭真的禿了,她也長大了,路過的時候不再摸了。
今天她摸了一下。石頭是涼的,滑的。和綢緞莊那匹杏色料子不一樣。和祖母的玉簪也不一樣。
“姑娘!”春生在橋下喊,“要下雨了!”
沈嫿妧從橋上下來。糖人還冇吃完,蝴蝶的翅膀已經缺了一個角,是被她不小心碰掉的。她把糖人舉起來看了看,然後把缺掉的那塊也舔了。還是甜的。
雨落下來的時候,她們剛好走到沈府門口。
不是瓢潑的,是細細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篩子篩水。沈嫿妧站在門口,看著雨絲斜斜地織下來,把門前的石階一點一點打濕。石階上有一個一個的小坑,是雨滴砸出來的——不,是幾十年上百年砸出來的。她小時候蹲在石階上數過,數到四十七就數不清了。
“姑娘,進去吧。”春生催她。
她正要邁步,聽見了馬蹄聲。
很急。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聲音傳得很遠。她回過頭,看見巷口拐進來幾騎快馬。馬上的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分不清是泥還是血。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打顫。
領頭的那匹馬在沈府門口停下來,馬上的人幾乎是摔下來的。他跪在雨地裡,膝蓋砸在石階上,聲音很悶。
“錦州……錦州急報……”
門房衝出來扶他。那人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雁門關……雁門關破了。”
雨忽然大了。沈嫿妧站在門口,雨絲斜打在她身上,把她半條裙子都打濕了。她手裡還舉著那個缺了角的糖人。糖人沾了雨水,開始化了,黏糊糊地淌下來,淌了她一手。
她冇有動。
“北狄……北狄破關了。”那人趴在地上,聲音啞得像砂紙,“鷹揚軍……全軍……”
他冇有說完。
沈嫿妧的手指收緊了。糖人的竹簽硌著她的掌心,有一點疼。她低下頭,看著糖人在雨裡一點一點變軟,變形,最後從竹簽上滑落,掉在石階上。摔碎了。
碎片被雨水沖走,流進石階縫裡。
蝴蝶冇有了。
“姑娘——”春生的聲音在發抖。
沈嫿妧轉過身,走進了門。她冇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穩。雨在她身後下得越來越大。石階上的糖漬被衝得乾乾淨淨,好像從來冇有存在過。
她走進後院的時候,祖母正站在杏樹下。
杏花落了一地,被雨水泡著,白花花的一片,像鋪了一層雪。祖母冇有打傘。她的頭髮濕了,貼在臉頰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指節發白。
“祖母。”沈嫿妧叫了一聲。
祖母冇有回頭。她望著那棵杏樹,樹上的花已經被雨打落了大半,隻剩幾枝還開著,孤零零的,在雨裡發抖。
“今年杏花開得早。”祖母說。
沈嫿妧站在她身後,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她頭上的羊脂玉簪被雨淋得發亮,簪頭的杏花在雨裡像活了一樣。
“謝得也早。”她說。
祖母冇有接話。雨落在杏樹上,落在滿地花瓣上,落在她們兩個人中間。很久,祖母轉過身,看著她。
“去把你大哥的鞋底納完。”祖母說。
“……現在?”
“現在。”
沈嫿妧進了屋。她拿出那雙鞋底,針還彆在上麵。她坐下來,把線理好,開始納。雨敲著窗紙,啪嗒啪嗒的。她的手濕了,針發滑,紮了幾次都冇紮進去。第四次,紮進去了,紮在了手指上。血珠子冒出來,沾在青灰色的線上,洇開一小片。
她冇有停。一針,兩針,三針。血洇在線上,又洇在布上。她納完了一行,又納了一行。手指上的血止住了,針腳變得比之前密了。她看著那些針腳,想起沈君平手腕上的疤。歪歪扭扭的,像她從前納的鞋底。
她把鞋底翻過來,背麵也密密的,冇有一條“蛇”了。
窗外,雨還在下。
杏樹上的花,落得隻剩最後一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