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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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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亂世卒行 · 天元歸騎

戌時三刻,夜幕如墨,濃稠地潑灑在天地之間。

譙樓的梆子聲,沉悶而有力,恰似一記重鎚,硬生生地敲碎了秋夜的寂靜。那聲音,帶著幾分冷冽,在街巷間回蕩,驚起幾隻棲息在簷角的寒鴉,撲稜稜地飛向夜空深處。

遊一君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間新賜的玄鐵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他下意識地攥緊令牌,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麵凹凸的雲雷紋,那觸感,粗糙又熟悉。這是他升任屯騎校尉的第三日,這小小的令牌,承載的卻是沉甸甸的責任,掌著千餘名弟兄的糧餉排程,每一處細節都關乎生死,連靴底沾的泥,此刻都彷彿帶著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他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像一條蜿蜒的銀帶。路上飄著零星桂花香,那香氣,絲絲縷縷,在秋風裏若有若無,仿若一抹溫柔的慰藉。他在巷口停住腳步,抬眸望向那竹籬矮牆內。

竹籬矮牆內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映出一個晃動的剪影。

那剪影,身姿纖細,發間別著的木簪在光暈裡劃出細碎的銀線,每一道銀線,都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溫柔。遊一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知道,那是小滿,定是在補那件他穿了三年的青布衫。

柴門“吱呀”一聲開了半道縫,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小滿端著燈盞探出頭來,燈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她柔美的輪廓。她發尾還沾著未及綰起的碎發,幾縷碎發在風中輕輕飄動,宛如一幅寫意的水墨畫。

“聽見靴聲就猜是你,戌初就守在這兒了。”她輕聲說道,聲音輕柔得像春日裏的微風。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已落在遊一君肩甲上的血漬,那血漬暗沉,在月光下透著幾分驚心。她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護腕下的擦傷,眉頭微微皺起:

“今日去右驍騎營交割糧草,又遇見那幫跋扈的丘八了?”

遊一君任她牽著走進院子。

院子裏瀰漫著熟悉的氣息。石磨旁堆著新收的粟米,顆粒飽滿,散發著淡淡的穀香。竹架上晾著洗凈的兵服,衣角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分明是他今早匆忙扔下的。灶間煨著薑棗茶,“咕嘟咕嘟”的熱氣混著葯香漫出來。

恍惚間,遊一君仿若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兵荒馬亂的春夜,那時的他,帶著渾身傷躲進破廟,小滿用艾草水替他洗傷口。

“明日要隨都尉巡視黃河渡口。”他解下腰間橫刀,刀柄纏著的紅繩是小滿去年塞給他的平安結。“怕是要月餘才能回來。”

林小滿正往粗瓷碗裏舯薑茶的手頓了頓,茶湯在燈影裡晃出細碎的漣漪。

“前幾日張嬸來說,縣太爺家的二公子又托媒人上門了。”她垂著眼攪著茶勺,聲音輕得像落在青瓦上的秋雨,“說要送我二十匹蜀錦,十擔新米……”

遊一君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人輕輕往懷裏帶了半寸。

油燈的光映得她睫毛尖發顫,像兩隻受驚的蝴蝶。她腮邊還沾著剛才上藥時蹭的草汁。他喉結滾動,指腹擦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這雙曾在田埂上牽著他跑的手,如今日日在油燈下替他縫補甲冑。

“等打完河朔的仗,”他聲音發啞,拇指摩挲著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去年替他熬藥時被陶罐燙出的疤,“我便去都尉府遞婚假帖。你總說要攢夠十貫錢買田置地,可如今我月俸五石米,還有……還有朝廷賞的二十畝永業田。”

林小滿猛地抬頭,眼裏映著跳動的燈芯,像落了兩星子燭火。

“誰要聽你算糧餉數目……”話未說完,指尖已戳向他腰間的軟肉,“倒是你,上次從死人堆裡撿回條命,還說等當了百夫長就娶我,如今都校尉了,倒學會拿田畝數搪塞人?”

遊一君笑著捉住她搗亂的手,忽然瞥見她鬢角的碎發裡夾著片枯葉。

他指尖輕挑,枯葉落在粗陶茶碗裏,盪開一圈圈漣漪。十年前在亂軍裡走散時,她纔到他肩頭。如今卻能踮腳替他摘去盔上的草屑。

“明日我讓夥房殺頭羊,”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裏麵是塊裹著金箔的蜜餞。“在長安城見過的貴人小姐都吃這個,叫什麼……玫瑰酥。你嘗嘗,比咱們村的麥芽糖甜。”

林小滿捏著蜜餞的指尖發顫。

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他從逃亡的官兵那裏搶來半塊硬餅,掰了大半塞進她嘴裏,自己啃著野菜糰子說不餓。

“遊一君,”她忽然低聲喚他,指尖撫過他甲冑下露出的舊疤,那是三年前替他擋箭留下的,“你如今帶的弟兄,可都像你當年做伍長時那樣,把口糧分一半給傷兵?”

他怔住,望著她眼底的認真。

這雙眼睛見過他最狼狽的模樣,見過他在死人堆裡爬出來時的血汙,卻始終像清水潭似的,映著他最初的樣子。

“小滿,”他忽然單膝跪地,粗糙的手掌托著她的指尖,甲冑磕在青石板上發出輕響。“等河朔平定,我定要在你爹的墳前立塊碑,刻上‘遊氏林氏永結同好’。你從前總說我像根筋的榆木,可這根榆木如今懂了——這亂世裡的安穩,不是田畝不是糧餉,是你在灶前煨著薑茶等我歸的燈火。”

窗外的夜風忽然捲起半片枯葉。

油燈的光焰晃了晃,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上。

林小滿的指尖蜷了蜷,忽然俯身吹滅了燈。黑暗裏,她的發間簪子硌著他的下頜,帶著桂花香氣的呼吸拂過他喉結:

“獃子,明日還要早起呢……”

更深露重,破陶罐裡的秋蟲在牆角低鳴。

遊一君摟著懷裏溫軟的身子,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忽然覺得腰間的令牌不再沉重。窗外的月光漫過晾著的兵服,衣擺上的補丁在暗影裡忽明忽暗——那是小滿用他從前的舊衣襟補的,針腳細密。

這一晚,他夢見自己仍在十八歲那年的麥田裏奔跑。

麥田金黃。小滿攥著他的手,發間別著朵野薔薇。而遠處的烽煙,終究沒有漫過他們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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