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亂世卒行
書籍

第58章

亂世卒行 · 天元歸騎

飛狐徑匈奴軍大營,燈火通明。

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中軍大帳內,巨大的牛油火把劈啪作響。

映照著宗真那張如同鐵鑄般冷硬的臉龐。

他身披象徵河朔兵馬都部署權威的玄色鐵甲。

端坐在鋪著雪白狼皮的帥椅上。

手指無意識地、緩慢地叩擊著堅硬的扶手。

目光沉凝如淵,彷彿穿透了帳幕的厚重毛氈。

投向東南方狼牙澗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未知。

帳內侍立的親軍統領、詳穩(匈奴軍高階將領)、都監(監軍或副將)等高階將佐。

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的河水。

隻有火把燃燒的微響在空曠的帳中回蕩。

阿圖魯率領的前鋒精銳,按計劃早該在日落前傳回接收糧草成功的訊息。

然而,斥候回報的最後一條訊息。

是數個時辰前關於狼牙澗方向隱約傳來異常密集的銅哨聲。

隨後便如同石沉大海,再無半點音訊。

這反常的靜默,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頭髮緊。

宗真指節的叩擊,與其說是焦躁。

不如說是一種深沉的、等待靴子落地的凝滯。

突然!

帳外死水般的寂靜被驟然打破!

一陣由遠及近、混亂不堪的聲響撕裂了夜空——沉重的、踉蹌的馬蹄聲。

如同垂死野獸的喘息;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還有某種……如同砂礫摩擦般嘶啞、斷續的呼喊!

“報——!都部署大人!出事了!前鋒出事了!”

一名值守的斥候都頭(百夫長級別軍官)幾乎是撞開帳簾沖了進來。

臉色煞白如紙,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是……是阿圖魯!他……他回來了!帶著……帶著殘兵……”

“講!”

宗真猛地抬首,鷹目中寒光暴漲。

叩擊扶手的手指瞬間停滯,如同凝固的鐵鉤。

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濃重的血腥、刺鼻的皮肉焦糊、汗液的酸臭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氣息——如同無形的巨浪。

洶湧地灌入大帳,瞬間衝散了原本凝滯的空氣!

火把搖曳的光芒下,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踉蹌著撲了進來。

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毯上,激起一片微塵。

是阿圖魯!

但此刻的他,哪裏還有半分匈奴軍前鋒都統、河朔悍將的雄姿?

他渾身焦黑一片,彷彿剛從地獄的炭火中爬出。

原本精良的皮甲鐵葉破碎不堪,如同被巨錘砸過。

露出底下大片大片被火焰舔舐過的可怕皮肉——有的地方焦黑碳化,有的地方血肉模糊、黃水混合著血水不斷滲出。

他披頭散髮,臉上覆蓋著厚厚的煙灰和乾涸發黑的血痂。

僅存的左眼佈滿蛛網般的血絲,眼神渙散、癲狂。

如同被徹底摧毀了意誌的困獸。

他掙紮著想撐起身體,卻牽動了後背一處深可見骨的巨大灼傷。

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痙攣,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慘哼。

他身後,隻有兩個同樣如同焦炭般模糊的身影。

相互攙扶著勉強站立在帳門口,搖搖欲墜,氣息奄奄。

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散架。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被倒吸冷氣的聲音打破。

所有將佐都僵在原地,震驚、駭然、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灘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東西”。

這就是那個勇冠三軍、令南朝邊軍聞風喪膽的阿圖魯?

他帶去的,可是整整一支前鋒硬軍!千餘名匈奴國最精銳的選鋒!

“圖魯詳穩……前鋒……前鋒軍卒呢?”

一名與圖魯相熟的都監聲音乾澀發顫,問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恐懼的答案。

“糧……糧草何在?”

掌管軍需轉運的押官(後勤軍官)聲音同樣抖得不成樣子。

阿圖魯猛地抬起頭,僅存的獨眼死死鎖定帥位上的宗真。

那眼神中翻滾著滔天的屈辱、刻骨入髓的恨意,以及一絲徹底的瘋狂。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聲響。

掙紮著嘶吼出聲,聲音如同鈍刀刮骨,破碎而淒厲:

“沒……沒了!全都沒了!都部署大人!是陷阱!是蘇明遠的毒計!”

“那糧車……全是黃土!全是土啊!”

他激動地用焦黑變形的手狠狠捶打地麵,傷口崩裂,暗紅的血水混著黃水滲出:“狼牙澗……是梁狗的火獄!雷大川!遊一君!早有埋伏!”

“火……鋪天蓋地的火!箭雨!還有……還有從天而降的巨石!堵死了……堵死了所有的路啊!”

他痛苦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刀割肺腑:“弟兄們……都被堵在裏麵了!殺光了……都殺光了!”

“一千餘人……就……就剩下我們幾個了!大人!為我前鋒將士報仇!報仇啊——!!”

最後的嘶吼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再次癱軟下去,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液帶著濃稠的血塊和黑灰。

帳內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隻有阿圖魯痛苦的喘息和咳嗽聲,如同喪鐘般敲擊著所有人的神經。

宗真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

由最初的驚愕、難以置信,迅速轉為鐵青,繼而漲紅如血。

最後沉澱為一種令人窒息的、火山熔岩般的黑沉!

“前……鋒……盡……歿?”

宗真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彷彿從九幽寒冰深處擠出。

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毀滅性的重量。

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站起身。

高大魁梧的身軀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陰影。

完全籠罩了癱倒如泥的阿圖魯。

“我河朔大軍最鋒利的矛尖……就因為你阿圖魯的愚蠢!葬送在一條小小的山澗裡?!”

宗真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

帶著足以撕裂耳膜的狂暴怒意!他猛地一腳將麵前沉重的矮幾踢得粉碎!

酒壺、肉食、珍貴的河朔地圖嘩啦啦四散飛濺!

“廢物!蠢貨!!”

宗真暴怒的咆哮震得整個大帳都在簌簌發抖!

他幾步衝到阿圖魯麵前,如同暴怒的雄獅俯瞰著垂死的獵物。

那雙鷹目中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和錐心的失望!

“本部署命你去接收糧草!不是讓你帶著我匈奴國的健兒去跳火坑!”

“狼牙澗!險地!你的腦子呢?!被那黃土塞住了嗎?!!”

他越說越怒,胸中積鬱的狂暴無處宣洩。

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象徵著都部署生殺大權的精鐵佩刀!

“嗆啷——!”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冰冷的刀鋒在火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刀尖帶著呼嘯的勁風,瞬間抵在了阿圖魯焦黑、沾滿血汙和灰燼的脖頸上!

鋒銳的刀氣甚至割開了他頸側焦糊的麵板,一絲暗紅的血液緩緩滲出。

阿圖魯渾身劇震,死亡的冰冷瞬間凍結了身體的劇痛。

他閉上了那隻獨眼,引頸待戮。

臉上隻剩下麻木的絕望和無盡的恥辱。

帳內所有將佐都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前鋒精銳全軍覆沒,動搖的是整個河朔方麵軍的士氣和鋒銳!

按國法,罪不容誅!

冰冷的刀鋒在圖魯的脖頸上停留了漫長而窒息般的幾息。

宗真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刀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青筋暴突,骨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地上這個如同爛泥般的同族(或同部族)將領。

看著他身上慘不忍睹、足以證明其經歷過何等煉獄的傷勢。

看著他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不甘……這恨意,不僅是對梁軍。

似乎也包含了對命運不公的怨毒,甚至……對他這位都部署的怨懟?

最終,那柄足以劈開頑石的佩刀,刀鋒緩緩離開了阿圖魯的脖子。

但暴怒並未平息!宗真手腕猛地一翻。

沉重的包鐵刀柄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如同鞭鐧般狠狠砸在阿圖魯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的後背上!

“噗——!”

阿圖魯猛地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眼前徹底一黑,徹底昏死過去,身體如同破麻袋般癱軟在地。

“若非念在你父兄曾為本部署帳前效力,血染疆場!”

宗真的聲音如同淬了萬年寒冰的鋼針,狠狠刺入每一個將佐的靈魂深處:“今日,本部署定將你這喪師辱國、葬送我國精銳的罪將,千刀萬剮,懸首轅門!”

“拖下去!讓醫官吊住他的命!給本部署好好活著!”

“活著看你口中的蘇明遠、雷大川、遊一君,如何被本部署碾為齏粉!”

“活著用那梁狗的血,洗刷你和你前鋒軍的奇恥大辱!拖走!!”

最後一聲“拖走”,震得人耳膜生疼。

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拖起如同死屍般的阿圖魯。

將他拖出了大帳。

地毯上,隻留下那灘刺目的黑血和令人作嘔的氣味。

宗真胸膛依舊劇烈起伏,他緩緩走回帥椅。

將佩刀重重拍在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帳內噤若寒蟬、麵無人色的眾將佐。

聲音恢復了冰冷,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怖威壓:

“傳令!所有斥候隊、探馬赤(精銳偵察騎兵),全部撒出去!”

“像梳子一樣給本部署梳遍狼牙澗方圓百裡!一隻飛鳥掠過,也要看清蹤跡!”

“傳令!飛狐徑所有隘口、哨卡、營寨,進入最高戒備!”

“弓弩上弦,刀不離手!懈怠者,軍法從事!”

“傳令!後方各軍州、部族軍,即刻抽調精銳敢戰之士,星夜兼程,補充前鋒缺額!”

“要最兇悍、最不惜命的勇士!”

“傳令……”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東南方,狼牙澗的方向,眼神陰鷙如同噬人的毒蛇:“動用所有暗樁、細作!給本部署查!查清楚那個蘇明遠的底細!師承、來歷、過往!”

“還有雷大川,遊一君!本部署要他們的項上人頭!懸重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限期回報!”

一連串冰冷、殘酷、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無形的鞭子。

狠狠抽在每一個將佐的心頭。

迅速通過傳令兵化作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傳遞到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匈奴軍大營瞬間被一股肅殺到極點的氣氛籠罩。

戰爭的陰雲濃重得幾乎要滴下血來。

宗真獨自站在巨大的河朔地圖前。

手指如同鐵鉗,死死按在狼牙澗那個小小的點上。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要將那一點連同地圖一起捏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