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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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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亂世卒行 · 天元歸騎

走出中軍帳,凜冽的寒風,瞬間穿透單薄的軍衣,刺得肌膚生疼。

遊一君驚覺,自己的裏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麵板上,冰冷粘膩。

他握緊拳頭,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但這痛感卻異常清晰地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前鋒營……那是真正的地獄!

聽說每次出戰,抬回來的傷兵比完整的人多,埋進土裏的屍骨比活著回來的人多。

校尉的話,既是看似誘人的台階,更是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

而自己,成了校尉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卒子。

用他的死,既能報趙德的私仇,又能堵住軍中悠悠之口。

“遊什長!”

一個熟悉而帶著焦慮的聲音在營帳的陰影處響起。

是老卒張頭兒。

他佝僂著背,手裏攥著半塊啃剩的麥餅,顯然是剛從夥房那邊過來,卻特意繞到這裏等他。

佈滿皺紋的臉上沾著些許炭灰,往日裏總帶著幾分麻木的眼神,此刻卻盛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聽說……你要被調去前鋒營了?”

遊一君停下腳步,迎著張頭兒擔憂的目光,沉重地點了點頭。

寒風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似的,他卻沒像往常那樣皺眉,比起心裏的寒意,這點冷算不了什麼。

眼前這老卒,是這冰冷軍營裡為數不多給過他暖意的人。

入營時,什長趙德幾次三番找茬刁難新兵。

剋扣糧餉、指派苦役,甚至故意曲解軍令讓他難堪,也總是張頭兒,彷彿不經意地湊過來提點一句,或是佝僂著背,堆著笑,用他那套老兵油子的世故圓滑,替遊一君在趙德麵前周旋開脫幾句。

“張老頭“一輩子沒當過官,卻比誰都懂營裡的生存門道。

自己無權無勢,幫襯時卻從不顧及會不會引火燒身,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此刻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麥餅在他手裏被捏得變了形。

他湊近一步,幾乎要貼到遊一君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風聽見似的:“千萬小心!

王彪……那畜生!”

他渾濁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人靠近,才繼續用氣聲說:“剛纔在幾個老兵鋪設的賭錢攤子上,幾碗馬尿下肚,就口吐狂言!

說……說校尉大人明察秋毫,把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丟去他們前鋒營送死,正合他意!

他還說……”張頭兒的聲音抖了一下,帶著徹骨的寒意,“……要在路上‘好好照顧’你,讓你死得比趙什長還難看!

給趙什長報仇雪恨是假,我聽著那意思,他是想拿你的人頭,向校尉邀功!

你沒瞧見他那眼神,跟狼瞅著肉似的!”

遊一君順著張頭兒示意的方向望去。

幾十步外,一堆燒得正旺的篝火旁,王彪那粗壯的身影像塊黑炭似的紮在人群裡。

他敞著衣襟,露出油乎乎的胸膛,手裏抓著個癟了一半的酒囊,仰頭猛灌時,喉結滾得像頭肥豬。

火光映著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一半紅一半黑,眼睛卻亮得嚇人。

許是遊一君的目光太沉,王彪忽然頓住喝酒的動作,猛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遊一君清楚地看見他眼裏的殺意,像毒蛇一般,又狠又急。

王彪甚至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對著遊一君的方向,故意把脖子扭了扭,像在炫耀什麼。

冰冷的殺意像霧似的漫開來,裹住了遊一君的四肢。

但他沒動,也沒避開王彪的目光。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男人在篝火旁吹噓,看著他身邊的人跟著鬨笑,看著他又灌下一大口酒——彷彿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片刻後,遊一君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轉向張頭兒。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甚至算不上表情,透出了一絲鋒芒。

“正好,”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像冰粒落在鐵板上,清晰地敲進張頭兒耳裡,“我也想‘好好照顧’他。”

張頭兒愣了一下,看著遊一君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殺人的眼神,有趙德那樣的暴虐,有王彪那樣的陰狠,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像結了冰的河,表麵看著靜,底下卻藏著能把船掀翻的力道。

他張了張嘴,想說“王彪力氣大,你得防著”,又想說“前鋒營本就兇險,沒必要跟他硬碰”,最終卻隻化作一聲低嘆:“你……多保重。

明早出征,我讓瘦猴給你揣兩個熱餅子。”

遊一君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寒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上那把趙德的佩刀。

他知道,前鋒營明日要清掃的、那些正在二十裡外盤踞黑山峪劫掠邊民的北疆狄族散騎會等在那裏,校尉的棋盤也會等在那裏。

但這一次,他不想再做那個等著被吃掉的卒子了。

回到帳篷時,瘦猴正蹲在門口,手裏捧著個陶罐,見他回來,慌忙站起來:“什長,我……我煮了點米湯,你喝點暖暖身子。”

罐口冒著白氣,帶著淡淡的米香——這在缺糧的營裡,已是難得的好東西。

遊一君看著少年手腕上還沒消腫的鞭痕,忽然想起張頭兒的話,低聲道:“明早出征,跟緊我。”

瘦猴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眼裏亮起來:“嗯!”

遊一君接過陶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到心裏。

他知道,明天的戰場,不止有王彪的矛,還有這些願意跟著他的人。

他喝了一口米湯,米香裏帶著點苦澀,卻讓他更清醒了,要活下去,不光要躲過王彪的刀,還要帶著這些人一起躲過這該死的棋盤。

夜色漸深,營裡的篝火一個個滅了,隻剩下巡邏兵的腳步聲。

遊一君坐在草蓆上,摩挲著那把佩刀的刀柄,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出征的號角,很快就要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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