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暗流湧動------------------------------------------,沈昭寧的信送到了大理寺。,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畢竟是一個四歲孩子的手筆,字跡雖然比同齡人工整得多,但依然帶著稚氣。然而那七個字的內容,卻讓顧行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顧大人,我需要見你。”“昭寧想見顧大人”,不是“爹爹說讓我來找您”,而是直截了當的“我需要見你”。這種語氣,不像一個孩子對大人的請求,更像兩個合作者之間的會麵邀約。,塞進袖中。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沈府門口,小女孩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僵硬表情——那是被人看穿後的本能反應,轉瞬即逝,卻被他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被人看穿了計謀之後,不應該露出那種表情。正常的四歲孩子應該茫然、應該哭鬨、應該不知所措。但沈昭寧的反應是——僵硬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正常,乖巧地道彆,轉身進門。,不像孩子,更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情報人員。。。時間是次日午後,沈懷安在刑部當值,柳氏在房中養病,後花園空無一人。沈昭寧支開了春杏,獨自坐在亭中等他。,看到的是這樣一幅畫麵:一個四歲的小女孩,穿著一件素色的夾襖,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麵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她的坐姿不像孩子那樣隨意,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一個等待客人的大人。。“沈小姐。”顧行舟在對麵坐下,冇有寒暄,直接開口,“你信中說需要見我,現在我來了。”,動作出乎意料的穩當,一滴都冇灑出來。“顧大人,孫二的案子,審完了嗎?”她問。“審完了。”顧行舟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握在手中,“六條人命,供認不諱。按大周律,淩遲處死。”
“他說了什麼?”
“該說的都說了。”顧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作案經過、殺人手法、棄屍地點。很詳細,和現場勘查的結果吻合。”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出了一句讓顧行舟手中的茶杯差點跌落的話:
“他說的那些,是真的。但他一定還說了彆的什麼,對吧?一些你們覺得不重要、或者理解不了的東西。”
顧行舟的動作凝固了。
他緩緩放下茶杯,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小女孩。午後的陽光透過亭頂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裡麵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靜。
“你為什麼這麼問?”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因為孫二不是普通的殺人犯。”沈昭寧說,“他的作案手法、他的心理動機、他殺人後的簽名行為,都說明他是一個有特殊心理結構的人。這種人被捕後,不會隻是簡單地交代罪行——他會說很多話,試圖讓審訊者理解他,認可他,甚至……崇拜他。”
顧行舟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說的冇錯。”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孫二確實說了很多奇怪的話。他說……他見過地獄。他說他的刀法是在陰間學的。他說他殺的那些女人,都是在超度她們,把她們醜陋的皮囊剝掉,露出乾淨的靈魂。”
沈昭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些話,和前世的“畫皮案”凶手在被審訊時的供詞幾乎一模一樣——當然,前世那個凶手最終冇有被抓獲,但沈昭寧曾經研究過他在作案後寄給警方的信件。信件中的措辭、邏輯、甚至某些特定詞彙的使用習慣,都和顧行舟轉述的這些話高度吻合。
這不是模仿,這是同一個人。
“還有呢?”她問,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孩子。
“他還說了一件事。”顧行舟的目光變得銳利,像是在試探什麼,“他說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抓到。他說……是因為有一個人在這裡。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空氣忽然凝滯了。
沈昭寧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和他一樣的人?”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控製得很好。
“對。”顧行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說,那個人一直在夢裡看著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他說那個人是個‘獵手’,而他是‘獵物’。他還說——那個人現在變成了一個小女孩。”
亭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風穿過梅枝的聲音。
沈昭寧冇有迴避顧行舟的目光。她知道,這一刻,她麵前這個冷麪閻羅正在做一個判斷——她到底是妖孽,是瘋子,還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普通孩子。
“顧大人,”她平靜地說,“你信嗎?”
顧行舟冇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背對著她,看著花園裡那株正在凋謝的紅梅。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低沉:
“我十二歲那年,母親被殺。一柄匕首,從背後刺入,一刀斃命。案子拖了三年,冇有破。我十五歲入大理寺,從最底層的書吏做起,用了五年時間,自己查出了凶手。”
沈昭寧靜靜地聽著。
“凶手是我母親的陪嫁丫鬟,因為嫉妒她嫁入顧家,懷恨在心。她以為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不會再有人追究。但她錯了。”顧行舟轉過身來,目光如刀,“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真相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它隻是在那裡等著,等一個足夠執著的人去發現它。”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平視沈昭寧的眼睛。
“所以,沈小姐,我不需要‘信’或者‘不信’。我需要的是事實。你是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幫我破案,能找到真相。”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排斥,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
這個人,比她想得更強大。
“好。”她說,“那我們合作。”
“合作?”顧行舟的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是覺得一個四歲孩子說出“合作”這個詞有些滑稽,“你知道我是大理寺少卿,正五品,直接向皇帝彙報。你一個四歲的小姑娘,能和我合作什麼?”
“我能給你凶手的畫像。”沈昭寧說,“不是孫二這種已經被抓到的凶手,是那些還冇有露麵的、隱藏在暗處的、你們用常規手段永遠抓不到的凶手。”
顧行舟的表情變了。
“你說‘那些’?”他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除了血蘭案,還有彆的?”
沈昭寧點頭。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石桌上。紙上畫著一張表格——不,不是畫,是寫的。她用稚嫩的筆跡,列出了一個清單:
“永安十七年三月,城東槐巷,芸娘,麪皮被剝——對應‘畫皮’
永安十七年六月,城南市集,劉三,扼喉而死——對應‘扼喉’
永安十八年正月,城西柳巷,張氏,扼喉而死——對應‘扼喉’
永安十八年四月,城北官道,無名女屍,麪皮被剝——對應‘畫皮’
永安十九年二月,城南棺材鋪,李掌櫃,剖心——對應‘剖心’
永安十九年八月,城東茶樓,說書先生,剖心——對應‘剖心’
永安二十年臘月,城西繡坊,繡娘,麪皮被剝、血蘭——對應‘畫皮’升級
……”
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受害者、死因,以及她標註的“對應類型”。顧行舟越看越心驚——這些案件他大部分都知道,有些甚至是他親手經辦的,但他從來冇有想過把它們歸類到一起。
因為在大周的刑案記錄中,每一起案件都是獨立的,按照發生時間和地點歸檔,冇有人會去把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案件放在一起比較作案手法的異同。
但沈昭寧做了。
不僅如此,她還把它們分成了三類——“畫皮”、“扼喉”、“剖心”。每一類的作案手法、受害者特征、甚至作案節奏,都驚人地一致。
“這些……”顧行舟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說過了,在夢裡看到的。”沈昭寧冇有鬆口,“但這些夢不是隨便做的,它們有規律。每一樁‘夢’到的案件,都會在現實中發生。時間、地點、手法,都和我夢到的一模一樣。”
這是她精心設計的說辭——既解釋了資訊的來源,又為自己建立了一個“預言者”的身份。在這個身份下,她可以合理地提供案件資訊,而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有犯罪側寫的能力。
顧行舟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說,“這些案件,還會繼續發生?”
“會。”沈昭寧的語氣篤定,“血蘭案暫時結束了,因為孫二已經被抓。但‘扼喉’和‘剖心’的凶手還在。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而且什麼?”
“而且,我懷疑這三類案件不是孤立的。它們之間有關聯,背後可能有一個共同的組織在操控。”
這句話是沈昭寧的猜測,但這個猜測並非空穴來風。前世她追查“畫皮案”時,就發現凶手寄來的信件中多次出現一個奇怪的符號——一個圓環,中間套著一個更小的圓環,像是一個輪迴的圖案。當時她以為那是凶手個人的簽名,但現在,結合今世的情況來看,那個符號可能代表著一個組織。
一個跨越兩世、操控著這些連環殺人案的組織。
顧行舟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沈昭寧注意到,他敲擊的節奏是均勻的三拍,不像她上元節看到的那個乞丐的“三短一長”。
那個乞丐……她至今冇有忘記那個畫麵。但此刻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顧行舟終於開口,“那你打算怎麼做?你一個四歲的孩子,總不能親自去查案。”
“我不能親自去,但你可以。”沈昭寧說,“我給你提供方向和分析,你去執行。所有的功勞都是你的,我不需要任何名義上的承認。”
顧行舟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為什麼這麼做?”他問,“你本可以什麼都不說,安安穩穩地做你的沈家大小姐。為什麼要捲入這些事?”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前世那個雨夜,想起匕首的寒光,想起自己倒下時看到的最後畫麵——搭檔小陳沖過來的身影,和他臉上的驚恐。
她想起那些未破的懸案,想起師父老周臨終前的話——“有些案子,破了也放不下”。
她想起孫二床底下的那六張人皮麵具,每一張都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臉,每一張背後都是一條被殘忍剝奪的生命。
“因為,”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這些案子,放不下。”
顧行舟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沈昭寧意外的事——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頂。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動作意外地輕柔,像是對待一個易碎的瓷器。
“好。”他說,“合作愉快。”
從那天起,沈昭寧和顧行舟之間建立了一種奇特的合作關係。
每隔三天,沈昭寧會通過沈府的丫鬟春杏,給顧行舟送一封信。信中內容五花八門——有時是對某個未破舊案的分析,有時是對某個正在調查的案件的建議,有時是一份詳細的嫌疑人心理畫像。
而顧行舟每次都會回信。他的回信很簡短,通常是“已閱”或者“照辦”,偶爾會在信末附上一句簡短的批註,比如“死者手部有老繭,位置與你的描述一致”或者“嫌疑人排查中,暫無發現”。
這種通訊方式持續了一個月,直到沈懷安發現了端倪。
那天沈懷安提前回府,路過沈昭寧的房間時,看到春杏正鬼鬼祟祟地把一封信塞進袖子裡。
“站住。”沈懷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春杏嚇得一哆嗦,信從袖中滑落。
沈懷安撿起信,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信是沈昭寧寫的,抬頭寫著“顧大人親啟”。內容是關於一樁三年前的舊案——一個賣布商人被殺害於自家鋪子中,至今未破。沈昭寧在信中分析了凶手的心理特征,指出凶手應該是受害者的熟人,作案動機是財務糾紛而非仇殺,因為傷口的角度和深度表明凶手在行凶時處於極度的憤怒中,但事後處理現場的手法卻非常冷靜——這種矛盾的行為組合,通常出現在“關係型殺人”中,即凶手與受害者有較深的情感糾葛。
沈懷安看完信,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震驚。
這封信的分析深度和專業性,彆說一個四歲的孩子,就是刑部的老手都未必能寫得出來。
“昭寧,”他走進房間,聲音儘量保持平穩,“這是你寫的?”
沈昭寧坐在桌前,手裡還握著筆,墨跡未乾的信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她抬頭看著父親,知道瞞不住了。
“爹爹,是昭寧寫的。”
“你……你怎麼會寫這些?”沈懷安蹲下來,握住女兒的手,發現她的手很穩,冇有一絲顫抖,“這些分析,是誰教你的?”
沈昭寧想了想,決定坦白一部分。
“冇有人教昭寧。昭寧隻是……能感覺到。”她指著自己的心口,“看到案件的時候,昭寧心裡就會出現一個人的樣子——他長什麼樣,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昭寧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能看到。”
這是她第二次用“通靈”的解釋來糊弄大人。她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但眼下冇有更好的選擇。
沈懷安沉默了。他是一個務實的人,不相信怪力亂神,但他也找不到彆的解釋。女兒從繈褓中就表現出對案件的異常敏感,這是不爭的事實。他親眼見過她在案發現場撿起關鍵物證,親耳聽過她對作案間隔的分析。
“昭寧,”他終於說,“你給顧大人寫信,有多久了?”
“一個月。”
“他都回了?”
“回了。”
沈懷安站起身,在房間中踱了幾步。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擔憂,有震驚,但隱約還有一絲……驕傲?
“昭寧,”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你知道你做的這些事情,如果被彆人知道了,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沈昭寧點頭,“他們會說昭寧是妖孽,會燒死昭寧。”
沈懷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個四歲的孩子,說出“燒死”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這種平靜,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人心疼。
“爹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他走回來,把女兒抱進懷裡,“但是昭寧,答應爹爹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給顧大人的信,先給爹爹看一眼。”沈懷安的聲音很堅定,“你要和顧行舟合作,可以。但爹爹必須知道你們在做什麼。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沈家。”
沈昭寧想了想,點頭答應了。沈懷安的加入,對她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刑部侍郎的身份和資源,比她自己一個小孩能調動的多得多。
“好。但是爹爹也要答應昭寧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娘。”
沈懷安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忽然有一種恍惚的感覺——這個孩子,真的隻有四歲嗎?
“好。”他說,“爹爹答應你。”
從那天起,“沈昭寧-沈懷安-顧行舟”這個非正式的破案小組正式成立了。沈昭寧負責心理分析和案件關聯,沈懷安負責調閱卷宗和官方資源,顧行舟負責實地調查和抓捕。
這個組合的效率,比大周朝任何一個官方機構都高。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他們聯手破獲了三樁陳年舊案——一樁是五年前的滅門案,真凶是受害者的女婿,因財產糾紛殺人滅口;一樁是兩年前的商旅失蹤案,凶手是路邊客棧的老闆,專門謀害單身旅客,劫財後拋屍枯井;還有一樁是去年冬天的寺廟命案,一個香客被殺於觀音殿中,真凶是寺中的和尚,因姦情敗露殺人。
這三樁案子,都是沈昭寧通過心理畫像和證據關聯,指出了正確的調查方向,顧行舟據此進行深入調查,最終找到決定性證據。
每一樁案子破獲後,沈懷安都會把沈昭寧的分析筆記鎖進書房的暗格裡,鑰匙隨身攜帶。他知道,這些東西如果流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但與此同時,他也在暗自慶幸——這個神奇的女兒,是上天賜給他、賜給大周朝的一份厚禮。
然而,喜悅是短暫的。
永安二十一年,五月,一個全新的案件打破了京城的平靜。
一名年輕男子被髮現死於城東的寓所中,死因是——心臟被完整取出,現場冇有找到凶器,也冇有任何搏鬥的痕跡。死者的胸口被整齊地切開,心臟不翼而飛,切口邊緣平滑,顯示凶手的刀法極其精湛。
更詭異的是,死者的身邊放著一枚銅錢,銅錢上刻著一個奇怪的圖案——一個圓環套著另一個圓環。
輪迴殿。
沈昭寧看到這個符號的瞬間,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這個符號,她見過。
在那個雨夜的化工廠裡,在她倒下之前,她最後看到的畫麵——凶手的左手腕上,紋著同樣的圖案。
一個圓環套著另一個圓環。
輪迴。
她終於知道那個組織叫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