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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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殘片的發現,成了周晏通往李家核心的最後一記重錘。
李銘長老帶著殘片匆匆返回青林穀,不到十日便再度折返棲霞穀。這一次,他看向周晏的目光已毫無保留地流露出激賞與決斷。
“吳念,族中前輩已確認,那殘膏正是古時一種罕見的‘水潤封靈膏’殘留,對印證古陣維護之法極有價值。”李銘長老開門見山,“此番發現,你居功至偉。族中已有決議,不會虧待有功之人。”
他冇有再繞彎子,直接屏退左右,隻留王管事在場,目光直視周晏:“我李家有一女,名晚,年十七,身具偽靈根。其父為家族儘忠而歿,族中欲為其擇一良婿入贅,以全撫卹之義。贅婿需品性可靠,略通庶務,能安守本分,扶持其女。我觀你心性沉穩,行事縝密,更難得有辨材察物之專長,於家族產業管理或古物辨識皆可助力。你可願考慮此姻緣?”
周晏心中一定,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麵上露出鄭重之色,並未立即答應,反而問道:“小子感念長老厚愛。隻是有幾事,鬥膽請教,望長老明示。”
“講。”
“其一,晚小姐性情如何?對此婚事意願若何?小子雖為贅婿,亦望能相敬相親,而非怨偶。”
“晚丫頭性情溫順安靜,因資質所限,深居簡出,對此事……家族決定,她自當遵從。不過她並非驕縱之輩,你若以誠相待,不難和睦。”
“其二,小子入贅後,於李家是何名分?可有機會做些實事,而非閒居內宅?”
“既為李家贅婿,自有相應身份。初期可在內外堂做些文書、辨識、庫管之類事務,一來你擅長,二來也是曆練。若有功績,家族亦不吝提拔,管理部分俗務產業亦有可能。”
“其三,”周晏頓了頓,聲音更低,“小子有一遠親,身世清白,乃澤州武學世家周家子弟,隻是家道中落,流落在外。小子恐自身仆役出身,有辱門楣,不知可否以此身份入贅?”
李銘長老與王管事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這少年果然思慮周全,連出身門麵都考慮到了。澤州周家?似乎是個凡俗武林世家,名聲尚可。一個家道中落的旁支子弟,流落投親,倒也合情合理,遠比仆役之子好聽得多。
“此事易爾。”李銘長老點頭,“隻要身世清白,來曆可查,家族並不計較細枝末節。你可將你那遠親姓名、來曆告知,家族自會派人覈實——走個過場而已。”
“多謝長老體諒。”周晏躬身,“如此,小子再無他慮。若家族不棄,小子願竭儘所能,照料晚小姐,儘贅婿之責,為家族效力。”
“好!”李銘長老撫掌,“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王嶽,你即刻安排,為吳念——不,現在該叫周道衍了——準備一份清白的周家旁支身份文書,細節要妥善。三日後,隨我同回青林穀。”
“屬下遵命!”王管事連忙應下,看向周晏的目光已帶著幾分未來同僚的客氣。
三日後,一艘比之前更大的青色飛舟降落在棲霞穀。周晏——此刻已恢複了“周道衍”的本名,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袍,帶著簡單的行囊,與老吳父子告彆。
“念哥兒……不,周公子,您多保重!”老吳眼眶發紅,緊緊握著周道衍的手,他體內的寒毒已被周道衍徹底拔除,身子骨硬朗了許多,對周道衍感激涕零。
“吳叔,安心在此,我會照應。”周道衍將一瓶剩下的養氣丹和二十兩銀子塞給老吳,又摸了摸吳小狗的頭,“小狗,好好聽你爹的話。”
飛舟沖天而起,穿過雲霧,向著東北方向的青林山脈深處飛去。舟上除了李銘長老、李昭,還有兩名隨行的煉氣初期弟子。
周道衍站在舟邊,俯瞰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麵色平靜。三世輪迴,他終於踏出了通往仙途血緣的關鍵一步。
青林穀並非想象中的仙氣縹緲、瓊樓玉宇。它是一座隱藏在山脈深處的巨大山穀,穀口有更強的迷蹤幻陣守護,內部建築依山而建,多是青石木樓,風格古樸實用。靈氣比棲霞穀濃鬱數倍,但依舊稱不上充沛。隨處可見勞作的凡人仆役和行色匆匆的低階修士。
李銘長老並未大張旗鼓,直接將周道衍安排在外務堂附近一處清靜小院住下,派了一名老成仆役伺候。隨後幾日,便是繁瑣的身份覈實、文書登記。周家“旁支子弟周道衍”的身份被迅速坐實,無人深究。
七日後,周道衍第一次見到了李晚。
那是在家族執事堂的一間偏廳。李晚穿著素淡的淺綠色衣裙,身形纖細,麵容清秀蒼白,低垂著眼簾坐在下首,雙手安靜地疊放在膝上。她身邊坐著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婦人,是其遠房嬸母。
李銘長老坐在主位,為雙方簡單引見。
“晚丫頭,這是周道衍,澤州周家子弟,今後便是你的夫婿。道衍,這是李晚。”
周道衍拱手一禮:“周道衍,見過李姑娘。”
李晚這才微微抬眼,飛快地看了周道衍一眼,目光怯怯的,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晚……晚兒見過周公子。”
兩人並無多少交談,婚姻大事,在修仙家族尤其涉及偽靈根女子時,更像是一樁經家族權衡後定下的契約。見過麵,交換了信物(周道衍準備的是一支尋常玉簪,李晚回的是一方自己繡的普通手帕),婚期便定在了半月之後。
婚禮簡單至極。冇有大肆宴請,隻在家族祠堂簡單祭告先祖,邀請了幾位族老和關係較近的族人見證。周道衍換上了一身稍顯正式的深藍色長袍,李晚則是一身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
儀式簡短。拜過天地先祖,夫妻對拜,便算禮成。
送入洞房的是穀中一處獨立小院,比之前周道衍住的略大些,一應傢俱用度都是家族配置,不算奢華,但足夠生活。
紅燭高燒。周道衍用玉秤挑開李晚的蓋頭。燭光下,少女的臉頰染上淡淡紅暈,依舊不敢直視他,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以後,這裡便是我們的家了。”周道衍聲音溫和,冇有急於靠近,“我知此事於你而言,亦是倉促。往後歲月,我周道衍既為汝夫,自當儘心照料,望你我……能慢慢相處,彼此安心。”
李晚輕輕“嗯”了一聲,懸著的心似乎稍稍落下一些。
洞房花燭,無關風月,更像是一場謹慎的聯盟。周道衍極儘耐心與溫和,李晚初始僵硬,漸漸放鬆。她雖資質低微,心思單純,卻能感受到身旁男子的剋製與尊重。
翌日,兩人去拜見李銘長老及幾位長輩,算是正式在族中有了名分。
隨後幾日,周道衍開始以外務堂“文書協理”的身份,接觸李家部分外圍產業賬目、材料名錄。他記憶力超群,做事有條不紊,很快便上手,將一些陳年亂賬整理得清清楚楚,偶爾還能指出某些材料記錄的謬誤或替代可能,能力漸得認可。
李晚則依舊深居簡出,每日隻在小院中打理幾盆花草,做些女紅。周道衍每日歸家,會帶些穀外集市買來的小點心或新奇玩意兒,與她閒談幾句穀中無關緊要的趣事,或講講自己整理文書時看到的各地風物。李晚話不多,但傾聽時神情專注,偶爾也會露出淺淺的笑容。
相處平淡,卻有種相敬如賓的安寧。
三個月後,李晚被診出有孕。
李家對此反應平淡。一個偽靈根女子與凡俗贅婿的孩子,誕生靈根的概率雖有,卻並不被抱太高期望。隻按例撥下些安胎的普通藥材,囑咐好生將養。
周道衍心中卻掀起了波瀾。他三世所求,儘繫於此!
他對李晚的照料越發精心,飲食起居親自過問,以自身精純的純陽真氣為她溫和梳理經脈氣血(藉口是學過些凡俗養生導引術),又將李銘長老賞賜的、對凡人孕婦有益的丹藥悄悄化入她的飲食。
李晚體質本弱,懷孕後更顯憔悴,但在周道衍悉心調理下,竟一日日好了起來,臉上漸有血色。
七個月後,李晚早產。
生產過程頗為凶險,李晚氣力不濟。周道衍不惜耗費自身本源真氣,助她穩住氣血,又動用前世所知的一些秘法刺激潛能。終於在驚險中,產下一名男嬰。
嬰兒哭聲嘹亮,周道衍第一時間接過,指尖一絲微弱真氣探入嬰兒體內。
冇有反應。
他的心微微一沉,但並未放棄。偽靈根女子與凡人所生子嗣,並非出生即刻顯現靈根,有時需養育一段時日,身體長成,靈根方漸漸顯化。他還有機會。
李晚產後極度虛弱,昏迷一日方醒。周道衍將清理乾淨、包裹好的嬰兒輕輕放在她枕邊。
“是個男孩。”他聲音有些沙啞,透著疲憊。
李晚看著那皺巴巴的小臉,蒼白虛弱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毫無陰霾的、溫柔至極的笑容。她費力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夫君……為他取個名字吧。”
周道衍望著這對母子,三世輪迴的執念與此刻真實的情感交織。他沉默片刻,緩聲道:
“便叫……李承吧。”
繼承的承。繼承血脈,繼承希望,亦繼承他輪迴不止的求道之念。
李晚輕輕點頭,目光落在嬰兒身上,滿是柔情。
周道衍坐在床邊,看著昏黃燈光下安然入睡的妻兒,眼神幽深如古井。
第一步,已經踏出。李承的靈根如何,還需時間驗證。但無論如何,這條路,他會繼續走下去。仙道渺茫,血緣不絕。這一世不行,便待下一世。有了李晚這個起點,有了李家的姻親紐帶,他後續的計劃,便有了更多騰挪的空間。
窗外,青林穀的夜霧悄然瀰漫,將小院輕輕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