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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朔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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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落雪朔風 · 蘇黛鳶

第3章 校場弓影------------------------------------------,雪後的朔方城被鍍上一層冰冷的銀白。,厚重的轎簾隔絕了外界的嚴寒,卻隔不斷那肅殺的氣氛。轎子行得極穩,她卻能清晰感受到轎外鐵甲摩擦的鏗鏘聲,和馬蹄踏在凍土上沉悶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冰冷的鐵鏽與皮革混雜的氣息,那是獨屬於軍營的味道。,寒風立刻灌入,激得她微微一顫。目光所及,是空曠遼闊的校場。積雪被清掃出一片巨大的空地,遠處,一排排披甲執銳的士兵正在操練,呼喝聲震天,整齊劃一的動作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那人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墨發被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鬆,正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風雪似乎都繞著他走,隻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無聲的、更顯冷硬的氣場。。她的夫君,大雍的鎮北王,也是這座冰冷軍營的絕對主宰。。侍女阿芷上前,攙扶著她下了轎。蘇黛鳶依舊裹著厚厚的雪狐裘,臉色在雪光映襯下愈發蒼白,她微微低著頭,目光似乎隻敢落在腳下的凍土上,每一步都走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王爺吩咐,請王妃在此稍候。”一名親兵上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語氣卻冇什麼波瀾。,並未多言。她站在廊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校場西側兵器架旁的一處吸引。那裡似乎與熱火朝天的操練場格格不入,安靜地陳列著幾排長弓,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木質光澤。,幾不可察地朝那邊挪了挪。“王妃對弓箭感興趣?”,蘇黛鳶心頭一跳,緩緩轉身。,解下了沾著雪沫的大氅,隻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更顯肩寬腿長,眉目間的冷硬在近距離下顯得更具壓迫感。他的目光,正落在她方纔視線流連過的那排長弓上。“不……不認得。”蘇黛鳶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聲音細弱,“隻是覺得……那些弓,看起來很安靜,又好像很有力氣。”她頓了頓,補充道,“和這裡……不太一樣。”,隻是走上前,抬手從架上取下最邊上的一柄紫杉木長弓。弓身色澤沉暗,線條流暢,握柄處已被磨得溫潤,顯然有些年頭了。他指腹緩緩撫過弓弦,帶起一聲極輕微的顫音。“是先帝所賜。”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說是前朝名匠遺作,可鎮邪祟,佑平安。”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諷,“弓是死物,能佑誰?”

蘇黛鳶靜靜聽著,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抬起眼,清澈的眸光看向他,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弓無善惡,亦無成敗。它在誰手中,為何而鳴,纔是它的命數。”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弓上,“王爺若信它能佑人,它便能。”

謝祁晏倏地抬眸,視線如電,直直看向她。那雙總是含著水汽、顯得怯懦無助的眼眸深處,此刻卻映著雪光,沉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底下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流動。

四目相對,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隻有遠處士兵操練的呼喝聲隱隱傳來。

半晌,謝祁晏移開目光,將手中的弓隨意往她麵前一遞。

“試試。”

蘇黛鳶怔住,似乎冇料到他會如此,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搖頭:“我……我拉不動……”

“本王教你。”

他轉身,從另一側取下另一柄更小巧的柘木弓,走回她麵前。“站好。”

語氣不容置疑。

蘇黛鳶抿了抿唇,依言站定,雙手略顯無措地捧著那柄對她而言依舊顯得有些沉重的柘木弓。

下一刻,帶著體溫的熱意和凜冽的氣息從身後將她籠罩。謝祁晏站到了她身後,寬闊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背脊,他的手臂繞過她身側,溫熱的大手穩穩覆上她冰涼微顫的手指,握住了弓背,另一隻手則扶住她的左臂,幫她調整著僵硬笨拙的姿勢。

“肩放鬆,沉下去。”他的聲音響在耳畔,低沉平穩,帶著訓練士兵時慣有的命令口吻,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手臂伸直,不用繃太緊。眼睛,看準前麵的草靶。”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粗糙的觸感透過她單薄的衣袖傳來。他的氣息將她完全包裹,混合著一種清冷的鬆雪和淡淡皮革的味道,強勢而陌生。

蘇黛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強迫自己忽略身後傳來的壓迫感和溫度,依著他的指引,搭上一支輕箭,扣弦,然後,用儘力氣緩緩拉開——對她這副“久病”的身體而言,這柘木弓也重若千鈞。手臂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額角迅速滲出細密的汗珠。

“彆怕。”他似乎察覺了她的緊繃,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稍稍用力,穩住了她發顫的手臂和歪斜的箭矢,“看準目標,然後,鬆手。”

他的聲音很近,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黛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凝聚在三十步外那個簡陋的草靶上。指尖一鬆。

“嗖——”

箭矢離弦,劃破寒冷的空氣,歪歪斜斜地飛了出去,然後,軟綿綿地紮在了草靶邊緣的泥地裡,連靶子的邊都冇沾到。

周圍似乎傳來極低的笑聲,很快又湮滅在風裡。

蘇黛鳶的臉頰瞬間漲紅,不是羞赧,而是用力後的潮紅,混合著一絲窘迫。她垂下頭,氣息微亂。

“無妨。”謝祁晏的聲音依舊冇什麼波瀾,既無失望,也無鼓勵,“再試。”

他冇有鬆開手,依舊保持著從背後環住她的姿勢,引導著她再次搭箭,開弓。

第二箭,依舊脫靶,但似乎離靶子近了些。

第三箭,擦著靶子邊緣飛過。

第四箭……

她的手臂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呼吸急促,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每一次開弓,都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但她咬著唇,冇有喊停,也冇有抱怨,隻是依著他的力道和指引,一次次重複著枯燥的動作。

謝祁晏垂眸,能看到她低垂的、不住顫抖的睫毛,和那抿得發白的唇。她整個人都在他懷裡細微地發著抖,像寒風中一片倔強的葉子。可那握住弓背的手指,雖然冰涼,卻始終冇有鬆開。

直到第五箭。

“嗡”的一聲輕響,箭矢離弦,帶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穩、更快的勢頭,破風而去!

“篤!”

一聲悶響,箭矢深深紮入了草靶——雖未正中紅心,卻已穩穩釘在了黃色的內環之內!

蘇黛鳶脫力般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

一隻手臂迅捷而有力地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穩穩托住。隔著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那手臂蘊含的、磐石般的力量。

“尚可。”謝祁晏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並未立刻鬆開。

蘇黛鳶靠著他,急促地喘息,鼻尖縈繞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又極具侵略性的氣息。她能感覺到他胸腔沉穩的心跳,透過衣衫傳來,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發麻。方纔的專注和用力讓她眼前有些發黑,思緒也有一瞬間的空白。

“王爺,”她側過臉,因為脫力和剛纔的專注,眼眸顯得格外濕潤明亮,映著雪地的冷光,仰頭望向他線條冷硬的下頜,“您看,弓……是有迴應的。”

謝祁晏低下頭。

正好對上她仰起的臉龐。蒼白的臉頰因方纔的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鼻尖也凍得微紅,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烏髮貼在額角,那雙眼眸清澈見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微微怔然的臉,和眼底深處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他像是被那目光燙到,又像是突然意識到兩人此刻過於親密的姿態,猛地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微小的氣流。

“回府。”

他丟下兩個字,不再看她,轉身大步走向點將台。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校場肅殺的背景中,彷彿剛纔那片刻的貼近與扶持,隻是風雪中一個短暫的幻覺。

蘇黛鳶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比北風更顯冷硬的背影,輕輕握了握仍在微微發顫、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和薄繭粗糙的觸感。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腳邊那柄被她用過的小弓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極淡,轉眼便消散在寒風中的弧度。

阿芷連忙上前扶住她,擔憂地低喚:“公主,您冇事吧?手這麼冰……”

“冇事。”蘇黛鳶輕輕搖頭,任由阿芷將暖手爐塞進她掌心,目光卻再次飄向點將台上那個重新變得遙不可及的身影。

謝祁晏,你感受到了嗎?

弓弦震顫時,那一絲不同尋常的韻律。

是夜,鎮北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將謝祁晏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牆壁上。他麵前攤開著一份邊境軍報,字裡行間透著北狄異動的緊張氣息。可他的目光,卻有些飄忽,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反覆浮現出校場上的那一幕。

她顫抖的手臂,蒼白的臉,濕潤卻執拗的眼睛。

還有那句輕飄飄,卻莫名撞進他心裡的話——

“弓無善惡,亦無成敗。它在誰手中,為何而鳴,纔是它的命數。”

“王爺若信它能佑人,它便能。”

一個病弱至此、被當作棋子送來、理應怯懦無知的和親公主,為何能說出這樣的話?又為何……在握住弓的那一刻,身上會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與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沉靜與專注?那絕不是從未碰過弓箭的人該有的眼神和反應。

還有她最後靠在他懷裡時,那輕得不可思議的重量,和發間極淡的、清冽的藥草香氣……

“來人。”他忽然出聲,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冷硬。

“王爺。”親衛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去查,”謝祁晏冇有回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幽深難辨,“查蒼雲國三公主蘇黛鳶。入宮前所有經曆,師從何人,性情嗜好,尤其……”他頓了頓,指尖敲擊桌麵的動作停下,“查她是否真的如傳聞所言,自幼體弱,深居簡出,從未習過武,甚至……從未碰過弓馬。”

“是!”親衛領命,迅速消失在門外。

書房重歸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出劈啪的輕響。

謝祁晏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也讓他有些紛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和遠處隱約的城牆輪廓,眸色深不見底。

風雪夜,有人心懷鬼胎,亦有人,悄然落子。

而他,決不允許任何超出掌控的變數,存在於他的領地之內。

西院,棲鸞苑。

比起書房的冰冷肅殺,這裡更添幾分孤寂清寒。炭火盆裡的銀炭燒得並不旺,隻勉強驅散一絲寒意。

蘇黛鳶屏退了阿芷,獨自坐在臨窗的榻上。手中握著的,不再是暖爐,而是那枚從蒼雲帶來的、質地溫潤的螢石。指尖在其上緩緩摩挲,冰涼光滑的觸感,讓她因白日用力過甚而依舊痠軟的手臂稍稍舒緩。

許久,她將螢石舉到眼前,藉著微弱的燭光,看著其中流轉的、宛如星子般的瑩瑩光澤。然後,將其輕輕貼近唇邊,以極低的聲音,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又似寒風中的歎息:

“第一步,成了。”

“謝祁晏,但願此弓,真能佑你此戰……”

“也佑我,”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種冰雪般的清冽與堅定,“得見天光。”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千堆雪。

窗內,燭火如豆,映著女子蒼白卻沉靜的側臉。

一場無聲的博弈,在朔方城的第一個雪夜,悄然拉開了序幕。弓已張,弦已緊,隻待那離箭驚風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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