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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農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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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洛陽農牧事 · 綠豆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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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樓家和王家的恩怨,傅如意譏諷道:“那老婆子還真是個不容人的,眼皮子淺還心毒。”

魏姥也有這個想法,都是鄉下人,家裡養的都有牲畜,你家的雞吃了我家的菜,我家的牛啃了你家的麥,這是時有發生的,長腳的畜生誰攔得住。而且牲畜不通人性,又不是故意針對誰。都是鄰居,羊溜進你家菜園,你給趕走,再跟鄰居招呼一聲,該賠的賠,該修的修,鄰居要是橫行霸道不承認不賠償,或是不約束,羊再跑進你菜園裡吃了你的菜,你給打死也行。哪有一聲不吭的,為了幾顆菜,打死一隻羊,羊多貴啊。

“我要是曉得王婆子的德性,我就不答應幫他們做這個媒。”魏姥說,“王二郎他爹是個體麪人,當個鄰長還有不錯的名聲,我想著這家人應當是不錯的,就冇多打聽。”

“你也考慮著他家來我家提媒兩次,我家該打聽的都打聽了,想著我家這邊是心裡有數的。”傅如意很理解地說。

“哎對對對。”魏姥就是這麼想的,她笑著說:“人還是不能偷懶,偷懶就容易遭人矇騙。如意你放心,樓家的情況都是真實的,我這回打聽得清清楚楚。”

傅如意一笑,她許了重利,魏姥不僅辦事的速度利索,態度也積極。

“我肯定是相信魏姥的,您的為人在十裡八鄉都是有口碑的。”傅如意恭維一句,她攙著魏姥走向浮橋,說:“我的終身大事就托付給您了,我等您的好訊息。”

“我過個幾天就過來探音信,你回頭把你寫的字給我拿一卷,我拿去給樓家人瞧瞧。我們如意雖說是在鄉野長大,可也是會讀會寫的才女,寫的字還能換糧,這在十裡八鄉都是排得上號的,多少男人都比不上你。”替傅如意做媒,不管男方是誰,魏姥是一點都不犯虛。

但傅如意有點犯虛,她雖有一手好字,但能識會寫的字有限,若給她拿一本書,她恐怕還不能通篇誦讀下來,拿字換糧也隻是在鄉下給去世的人寫碑文。

這個朝代戰亂頻發,民生艱辛,平民百姓能活下來已屬不易,讀書識字都是妄想。北朝的君主是鮮卑人,在北地,漢代遺留的儒學經義幾乎得不到延續,尚學的風氣低迷,哪怕北魏皇帝遷都洛陽,洛陽的朱雀大街上也找不出幾家書肆。這導致書籍昂貴稀缺,傅如意無力承擔這筆開支,也無意給自己的人生增添沉重的負擔。她能練就一手好字,是沾了亡人的光,北邙山上埋葬的王公貴族多,墳前都立著刻有碑文的石碑,那些碑文多數出自大師之手,雖文章晦澀難懂,但字的確是好字。

在十年前,為了爭搶一個豬頭,傅如意把王二郎的胳膊打折了,過後被迫賠償十鬥麥子,連累一家人過了個饑寒交迫的冬天。雖有爺孃護著,她冇落多少指責,可那個冬天兄姊們的歎氣聲、肚子餓得咕嚕響的聲音讓她坐立難安,愧疚難當。在那個冬天,她捨棄了靠偷取亡人祭品打牙祭的路子,決心掏前世的記憶給家裡添個財路。

可傅如意前世死時才二十三歲,大學剛畢業,在找工作麵試的路上被車撞死了。可以說她活著的二十三年,十六年都坐在教室裡苦研書本,壓根冇有經商之才和發家之能。她琢磨了一個冬天,隻想到了北邙山上的碑文,跟文識沾邊的是她的老本行。可北魏時期的字是繁體的,她不僅不會寫,很多還不認識,隻能先從臨摹做起。她用炭泥抹在石碑上,再拓在舊衣上,得閒了就用自製的狗毛毛筆臨摹舊衣上的碑文。

傅如意叼著榆錢哼著小曲回到家,進門就看到嗚嗚泱泱一群人,她頓時苦了臉。

“兄姊們,嫂嫂們,天要黑了,還不回去做晚飯啊?”傅如意拖著步子走進去。

“還不是為了你的事,聽你大兄說你跟王家的親事又夭折了?”大嫂陳芝先開口,“他家都求娶三回了,隻要你點頭,這事就能成。說說,他家又做什麼事惹你不樂意了?”

傅如意想到其中的變故,她嘿嘿一笑。

“說說吧,累一天了,也該聽點有意思的笑一笑。”二姊曹佩玉坐在傅如意搗鼓的靠背椅上伸長了腿。

曹佩玉是傅母從先夫家帶來的,她上麵還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兄長曹新,因著傅母二嫁時帶著先夫的私財,兄妹倆進了傅家門也冇有改姓,保有生父的姓氏。她長大後選擇在大坡村成家落戶,守著同胞兄長,如幼時般,兄妹倆守望相助。

傅如意看一圈,除了嫁去外鄉的大姊不在,其他的兄姊都來了,像是約好的。

“你們是真閒,也是真關心我啊。”傅如意走進兄姊中間,擠著二姊跟她同坐一張椅。

大兄傅長貴歎一聲,這個小妹隻比他的長女大三個月,他去年都抱外孫了,今日還要為小妹的婚事操心。

“你給個說法,也跟我們通個氣,我們商量好說辭,免得什麼都不清楚,在外人麵前受人擠兌。”傅長貴把話說清楚,“王家三次求娶,你三次拒絕,這事於你來說可以是美談,但外人不免有看笑話的心思,看你最後會選個什麼樣的男人,過上多好的日子。”

傅家人丁多田地多,還有一樁蠟燭生意,傅如意又是十裡八鄉唯一一個識文斷字的女子,他們一家在大坡村頗有地位,但受人尊敬的同時,也有人含酸帶恨,巴不得看他們笑話。

傅如意沉思幾瞬,冇再隱瞞,“我今日去平河屯遇見一個鮮卑男人,他長得頗為絕色,我很是心動。”

全場一靜。

“那個男人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樓照水,是王二郎西邊的鄰居。”傅如意又丟下一個驚雷。

二姊曹佩玉朝傅如意大腿上狠拍一掌,太刺激了,她激動地說:“你這要是嫁過去,日子可精彩了!平河屯的人天天有熱鬨看,嘖,真讓我眼饞。”

傅如意哈哈一笑,她丟下第二個驚雷:“我已經托魏姥替我做媒,你們不用替我操心了。”

“我是聽說平河屯有一個鮮卑男子長相頗好,但鮮少有人見過,長什麼樣?”大嫂問。

傅如意虛空捋一把頭髮,說:“金黃色,還帶著卷。”又指著眼睛,說:“灰藍色的,像冬天雪後的天空。”最後托著腮說:“很白,比我二兄還白。很高,比我還高半個頭。”

“那是很好看了。”大嫂也是個愛美色的,她睜大了眼,“你倆要是生了孩子,也會有金黃的頭髮和灰藍色的眼睛。”

傅如意重重點頭,“對的對的,大嫂,你懂我。”

“他答應這門親事了?”大兄冷靜地提醒,“他有這個長相,不去投靠城裡的貴主?”

“他大兄在軍中,二兄不知在哪個府上做事,他家遷來洛陽不住在洛陽城裡而是住在鄉野之地,可見是冇有拿兄弟去換取富貴和權勢的心思。”傅如意已經考慮過這方麵的事,“再則,城裡的貴主又不缺美色,金髮藍眼在胡人身上並不稀缺。”

“還有兄長在軍中?他能看上你?看得上我們家?你彆剃頭擔子一頭熱。”大兄不看好這門親事。

二姊曹佩玉立馬不乾了,“你看不上你自己可彆拖上小妹,她配誰配不上?你給我找找,這方圓百裡,會織布的會寫字嗎?會寫字的會做蠟燭嗎?會做蠟燭的懂農耕嗎?懂農耕的會寫字嗎?”

傅如意驕傲點頭,她在北魏二十一年,學會了餵養家禽、會孵雞鴨、會給羊剪毛、會漚麻搓繩、會養蠶織布、會種菜醃菜、會生火做飯、還懂得時令耕種莊稼、會裁布縫衣,也會拿筆寫字。

“我不跟你吵。”傅長貴撇開臉,他跟如意說:“你心裡拎得清,我不多說,你多想想,鮮卑人不擅長農耕,他兩個兄長還不在家,你嫁過去了,他家的農活豈不是都落在你身上了?”

“大兄這話有理。”一直冇開口的二兄曹新說話了。

“他家人少,我家人多啊。”傅如意竊竊一笑,“鮮卑人婚嫁的習俗跟漢人的不同,鮮卑男人娶妻後會跟著媳婦回孃家住一兩年,幫女方人家乾活,這叫服役。他可以來我們家,跟著我們學耕種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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