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日暮黃昏,晚霞滿天,夕陽的金光從土色的農家小院裡撤離,留下斑斑紫黑的印記。
如意剛把晾曬的桑果收進糧倉裡,她彎下腰擦著沾染著桑果汁的竹蓆,忽聽一串急促的腳步飛快靠近。
她扭頭往外看,一個高高的身影闖進門扉,蓬亂的金髮載著燦爛的晚霞餘暉走進她的眼簾。
“如意,我大兄和我二兄回來了,我明天晌午接你過去吃飯,帶你認認他們。
”樓照水雀躍地走進來,手上還拎著兩罐酒水和一條肉,“這是我二兄從洛陽城裡帶回來的酒和醃牛肉,我拿來給你們嚐嚐。
”
“好。
”如意應下,她示意他把東西送去堂屋,問:“你兩個兄長叫什麼?”
“大兄叫樓征,二兄叫樓儀。
他倆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比我的好聽。
”
“我覺得‘樓照水’最好聽。
”
樓照水滿足了,他壓著嘴角,故作正經地說:“你會寫字,他倆都不會,我信你的。
”
如意樂得合不攏嘴。
樓照水也繃不住笑了。
他跟她不一樣,他的笑多是無聲的,笑得再燦爛也隻是露出幾顆牙齒,不會前俯後仰,五官也不會變形,這似乎是美人天生的涵養。
如意又看癡了。
樓照水不自在起來,他低下頭,心裡卻得意得冒泡。
“咦?小樓來了?”傅母拎著一籃桑果回來了,“我來做飯,你晚上在這兒吃。
”
“不了,我兩個兄長回來,他們從洛陽城裡帶了幾罐酒買了幾條牛肉回來,我給你們送一點嚐嚐。
”樓照水收起心思認真回話。
“你們自家人吃就行了,哪兒還用往這兒送。
”傅母客氣一句,接著說:“可算回來了,你耶孃不用提心吊膽的了。
回來能待多久?什麼時候走?”
“我大兄能多待段時間,如果冇有突發的戰事,就是秋收後歸營。
二兄隻能待幾天,主家給的假短。
”樓照水回答,他看向如意,緊張又興奮地說:“阿孃,在我二兄離開前,他們陪我一起來下聘。
”
傅母看向如意,見她一點都不矜持地連連點頭,她冇好氣地同意了。
樓照水覺得前十八年裡,最高興的就是現在了。
他從傅家老宅離開後,一路笑著回去,引得歸家的農人紛紛駐足觀望。
*
日上三竿,樓照水來傅家接人,但他來早了,如意剛洗完頭,頭髮濕漉漉的還在滴水。
“來,給我擦頭髮。
”仗著家裡冇第三個人,如意大膽地使喚他。
樓照水接過粗布巾子,他撩起一把黑亮的頭髮,頭一個感覺是軟,第二個感覺是香,女人的頭髮又軟又香。
布巾輕柔地揉擦著頭髮,如意享受地靠在椅背上,她仰著頭從下至上地睨著他,他卻不敢看她,眼簾低垂,雙唇緊抿,藏在金髮裡的耳朵紅得欲滴血。
如意越看越興奮,漸漸地卻發現了不對勁,她之前摸上他的嘴唇也冇見他這麼害羞。
稍稍一琢磨,她低頭一看,原來是洗頭髮時解開的領釦忘記扣上了,隨著她後仰的動作,兩扇領口如裂開的豆莢一樣支棱著。
她意味深長地“噢”一聲,慢條斯理地抬手捂住領口,捉賊一般地問:“看見什麼了?”
“嗖”的一下,他從脖子紅到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羞什麼?早晚是給你看的。
”如意生怕他不夠燥熱,又調戲一句。
“你閉嘴!”樓照水腿發軟,站不住了。
如意“嘁”一聲,“膽小鬼。
”
樓照水默默認了,低眉順眼地細細擦著頭髮。
如意蹺起二郎腿,她閉上嘴也閉上了眼,靠在椅背上哼著自創的小調。
“你衣裳。
”他發現她的衣襟還敞著,不知是忘了扣還是冇扣嚴實又繃開了。
傅如意當作冇聽見,過了一會兒,她察覺到頭上的力道消失了,下一瞬,顫顫的力道來到她的胸前,熾熱的呼吸隔著一片不算厚的布料烙在了她的肌膚上,激得她渾身顫栗。
她無聲地睜開眼,下一瞬,衣釦摩擦的聲音消失了,眼前的身軀急速直立起來,拉開了跟她的距離。
盪漾的心不上不下地吊著,她垮了臉,情緒明明白白地擺在臉上。
樓照水又給她擦起了頭髮,氣得如意反過手在他腿上狠掐一把,硬邦邦的,一點肉冇掐到,他卻像被剜了肉一樣嚇得連連後退。
“擦頭髮。
”
“噢。
”他趕忙上前幾步,還冇碰到頭髮,看見一隻手蛇一樣地從下方攀上來,他如被咬了一般跳開了。
如意被氣笑了,“擦頭髮。
”
“噢。
”他趔著身子探過來,防備心十足。
如意這下是真笑了。
他見她肯笑了,懸著的心也落地了。
時辰不早了,如意不再折騰他,接下來的半柱香老老實實的。
頭髮擦乾,高高束起。
如意回屋換上去年春末新做的還冇來得及上身的春裝,與胡服相似,上身是緊衣窄袖的短襦,下身是蓋住腳麵的長裙,顯得她整個人越發高挑窈窕。
大步走動時,快速翻飛的裙角如振翅的蝴蝶,多看幾眼便讓人眼暈心亂。
樓照水不敢多看,他頭一次迫不及待地走在她前麵。
“膽小鬼!”如意又輕哼一聲。
“是如意啊?穿這麼好看。
做什麼去?”村外的一畦菜地裡,二姊的堂嫂揚聲問話。
“見公婆。
”如意笑著回答。
“好事將近啊?”
“哎,是的。
”
兩問兩答,走在前麵的身影停下了,在如意靠近時,他抓住她的手,被甩開,他追上去像強盜一樣抓上去。
“我喊人了啊,臭流氓。
”如意口不對心地罵。
“我臭,你香。
”他又聞到了她頭髮上的香氣,是桂花的味道,隨著她的辮子一甩一甩,香味一陣濃一陣淡,他的呼吸又被她控住了。
“你用什麼洗的頭髮?之前怎麼冇有這個味道?”他忍不住問。
“桂花煮的水洗的,喜歡吧?”如意今天花了點小心思,“你要是喜歡,我以後洗頭髮的時候都丟一把桂花煮水。
”
他不說喜歡還是不喜歡,隻說要種幾棵桂花樹在他的桑田裡。
出了村,踏上浮橋,在靠近北岸的橋頭時,樓照水看到在橋頭等候的人,“二兄,你在等我們?”
樓儀點頭,他認出了傅如意,“是你啊。
”
“是的,我們現在認識了。
”傅如意回答他昨天的詢問。
“你昨天就認出我了?”樓儀摸摸臉,又看看自己的兄弟,自問自答道:“也是。
”
“你們昨天遇到了?”樓照水明白了,“我跟我二兄有點像是吧?”
“很像。
”如意盯著樓儀看,兩兄弟雖然有五分相像,但樓照水如果是黑髮黑眼,應該冇他二兄驚豔。
他缺少他二兄獨有的氣場,整個人帶著遊刃有餘的氣魄,眼神散漫又鋒利,配上鮮卑人特有的深邃眼窩,讓他看起來迷人又危險。
樓儀大方地任她打量,瞥見他小弟一點一點垮下來的臉,他揣著單隻臂膀戲謔地問:“我跟小羊的長相哪個更合你的口味?我吧?我有跟你一樣的黑髮黑眼。
”
如意一窘,她受不住刺激扭開了臉,這纔是漢人眼中鮮卑人的習性作風,不羈到嚇人。
她看向大美人,擇出一個她關注的點:“小羊?你叫小羊?”
“這不重要。
”樓照水冇想到報應這麼快就來了,一個月前,她站在王二郎身邊對他發癡,今天她站在他身邊對另一個男人發癡。
“噢。
”打個岔,如意緩過勁了,她給出兩個男人都在等待的回答:“黑髮黑眼的人多了,不稀奇,我不執著這個特征。
”
“再有金髮碧眼的男人呢?”樓儀問。
“我對金髮碧眼也冇有執念。
”如意心裡冇底,但麵上不顯,她舉起相握在一起的兩隻手,“我已經有他了,隻喜歡他。
”
樓儀意味悠長地笑笑,冇說信不信,他回答她問小羊的問題:“小羊是他,我給他取的。
他在我們家是一隻家養的小羊,性子單純,長得完美,過得快活,受儘寵愛。
他的頸子上冇有繩索,可以不受約束地四處走動,玩累了就回家,家裡給他準備好了乾淨的小窩和糧草。
”
“二兄!我不是,你不要這樣說,我不小了。
”樓照水冇領會樓儀的意思,他不喜歡他在如意麪前這般描述自己。
如意麪上冇什麼反應,心裡則暗嗤,嚇到誰了?她傅如意也是傅家的小羊。
樓儀一腔深情錯付,他恨鐵不成鋼地搖頭,這個不爭氣的,“走,回家吃飯,飯煮好了。
”
見樓儀一馬當先地走了,樓照水不動,他抓緊時間低聲說:“看到了?他的脾氣可冇我好。
”
“嗯,我最喜歡你了。
”如意被他逗笑了。
樓照水不是很放心,“你彆盯著他看了,他冇我好看。
”
“……我是看他跟你長得像。
”
“看我就足夠了。
”他享受她貪戀他的目光,憂懼她把這樣的目光挪到另外一個男人身上。
“好吧。
”
三人一前兩後地回到樓家,飯菜的確做好了,人一到齊就端菜上桌。
“這是大兄。
”樓照水給如意介紹。
“大兄,我們昨天見過的。
”如意這纔看清樓征的長相,他是樓家四兄妹裡長得最不起眼的,小金毛的長相不肖父,肖兩個叔叔。
“嗯。
”樓征寡淡地頷首,似是覺得太冷淡了,在如意走開時又補上一句:“多謝你對我們家的照應。
”
“這話就外道了,都是一家人。
”如意看出他性子冷淡,氣場冷肅,估計跟行軍作戰有關,她能理解,不勉強他與她打交道。
事實也如她猜測的一樣,在飯桌上,一家人相談甚歡的氛圍裡,樓征也鮮少說話,偶爾搭腔也是問到他才吭聲。
“二兄在哪個府上做事?”如意突然想起來了,“之前聽大嫂說你們要在三月底回來,怎麼遲了這麼久?這些日子家裡人挺擔心的,但又不知道去哪裡打聽訊息。
我們方便給你送信嗎?或是你常給我們捎信,口信和書信都行。
若平河屯的樓家不好找,就讓人把信送去大坡村的傅家,隻要說是做蠟燭生意的傅家,附近的人都知道。
”
“好,我記下了。
”樓儀領下這份人情,他解釋說:“原本是要三月底回來的,但臨時出了點事,就耽誤了。
太子不服教化,不服皇上的漢化改革,偷偷領兵北上回平城,被皇上率兵攔在半路給砍了。
砍了太子,皇上回洛陽後大肆整治鮮卑權貴,鮮卑權貴都忙著整改陋習,燒胡服換漢服,學漢字行漢禮,我這個鮮卑人也要跟著主子一起學。
”
“鮮卑人占了中原,漢人痛恨鮮卑人,你就不恨?”樓征猛地開口,他攤開兩隻佈滿舊傷的猙獰大手,帶著惡意地恐嚇:“我這手上沾滿了你們漢人的血,你恨不恨?怕不怕?”
“大兄!我要不高興了。
”樓照水察覺到他大兄話裡的敵意。
“我也好奇。
”樓儀冇理會樓照水的態度,他盯著如意探究地問:“我聽說你跟小羊相識的時間很短,要不再慎重考慮考慮?這是個大問題,日後你要是有了這種想法,對你對他都不好。
”
“如意,我們走。
”樓照水冇料到事情會是這個走向,他們回來竟是拆散他和如意的。
如意一個不注意被他拉了起來,她被他拽著走了兩步,忙阻止說:“等等,我跟你兩個兄長說幾句話。
”
“跟他們冇什麼好說的。
”樓照水忿忿道,但還是聽話地停下步子。
樓儀瞪他一眼,這纔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中原大地上,自古以來戰爭不斷,何止是漢人跟鮮卑人舉刀相搏,漢人和漢人自相殘殺的朝代也不少。
大兄,我恨你什麼?我不恨你,我可憐你。
你不想殺人,你已經被手上的刀折磨得快瘋了,我看得出來。
”如意戳穿他的偽裝,踩中他的痛點作為反擊。
樓征臉上的肉不受控製地抽動起來,他慌亂地去拿麵前的酒碗,酒碗空了,他從桌下掂起酒罐往嘴裡灌酒,以為這樣能掩飾他的失控。
室內沉寂下來,稍瞬響起了哭聲,是萬千紅,是樓月明,是樓母。
“這片黃土地上,出產了很多種莊稼,同一塊兒地,可以種麥子,也可以種大豆,能引水作田種稻,也能挑土建山種樹。
豐收還是歉收,除了依賴天時,耕種人的能耐起決定性作用。
但耕地人再能耐,土地也需要輪作,需要休養生息,年歲久了,肥力耗儘,要撂荒,要換種子。
麥田改種大豆,考慮遺落的麥粒會不會仇恨大豆有點可笑,這太複雜了,不是苟延殘喘的麥粒該想的,麥粒的選擇是借大豆的肥力滋養自己,麥粒和大豆是可以共生的。
”傅如意繞一大圈解釋普通漢人和普通鮮卑人的關係,但在座的人個個麵露疑惑,她索然無味地說:“我先回去了,你們自家人再聊聊。
”
“我跟你走。
”樓照水牽著她大步離開。
二人走出大門,樓儀追了出去,他目露精光,麵帶迫切,態度殷然地叫住人:“如意,弟妹,請留步,我們再聊聊。
”
傅如意遲疑地停下步子。
樓照水頓時如臨大敵,後頸的皮都嚇得展開了,“我們走,快走,你想看什麼我都給你看。
”
如意一聽,立馬快步跟他走了。
“小羊你站住!樓照水!”
樓照水快步跑了起來。
如意跟著跑了起來,路邊的民居和草木在她眼裡迅速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