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書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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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兵部尚書賦啟府邸。
朱門高牆內,張燈結綵,仆從如織,正在為今晚迎接主人凱旋的賀宴忙碌。
而在府邸最深處的後院,卻是一片與前麵喧鬨格格不入的寂靜。這裡有一片專門開辟出的演武場,地麵以混合米漿的夯土層層夯實,再鋪以從河邊精選的鵝卵石,經年累月的踩踏、碾壓,許多鵝卵石已碎裂成更小的石塊,深深嵌入堅硬的地麵。
賦啟獨自立於場中,他已卸去官服,隻著一身藏青色勁裝。年約四旬,麵龐方正,膚色是常年經略邊關留下的風霜之色,一雙眼睛此刻毫無宴客時應有的喜色,反而沉鬱如古井。他手中握著一把略顯陳舊的烏鞘短刀,刀柄已被摩挲得溫潤光亮。
冇有呼喝,冇有起勢。
他驟然動了起來。
短刀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劈、刺、撩、抹,動作快得隻剩一道道烏光殘影。他的步伐沉重而紮實,每一步踏下,嵌在地麵的碎石都發出痛苦的呻吟,進裂飛濺。刀風淩厲,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然而,如此剛猛暴烈的刀勢,在接近演武場邊緣那些肆意生長的野花野草時,卻總能於方寸間收斂、繞過,不傷分毫。
他眼中冇有焦距,隻有一片空茫的痛苦。
腦海中,是邊關凜冽的風,是士卒粗糲的歌聲,是廝殺時震耳欲聾的呐喊,是勝利後麵對滿地殘缺屍骸的死寂……那些跟著他出關,卻永遠無法歸鄉的兒郎,他們的血浸透了異鄉的泥土,他們的魂靈是否還在風沙中飄蕩?
“嗬——!”一聲壓抑的低吼從他喉間迸出,刀勢陡然再快三分,狂亂如暴風驟雨。然而,就在力量攀升至頂峰之際,他身形猛地一滯,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臉色瞬間漲紅,又轉為慘白。短刀脫手,“鏘”一聲插進土裡。他踉蹌著後退,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深深垂下頭顱,咳聲嘶啞,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月光照著他佝僂的背,那一瞬間,他不是權傾朝野的兵部尚書,隻是個被往事折磨得形銷骨立的病人。
四週一片死寂,唯有晚風拂過花草的細微聲響,彷彿一聲悠長的歎息。
賦啟緩緩抬起頭,眼中赤紅漸退,隻剩無儘的疲憊與哀涼。他默默還刀入鞘,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又恢複了那個沉穩威嚴的兵部尚書模樣,隻是背影,似乎比之前更佝僂了些。
“老爺。”
老管家程叔的聲音在演武場邊緣響起。
他不知何時來的,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冇看見方纔那一幕。
賦啟轉身,將短刀係回腰間。
“賓客到了?”
“到了七成。”程叔躬身,“大公子遣人回話,說翰林院同僚相邀,要遲些到。小姐……”他頓了頓,“尚未回府。”
賦啟眉頭一蹙。
“又出去了?”
“午後換了男裝,帶著落英從側門走的。”程叔低聲道,“老奴已派人去市集和小姐常去的幾處詩樓茶社尋了,定在開宴前請小姐回來。”
賦啟“嗯”了一聲,冇再多言,抬步往外走,程叔落後半步跟上。
穿過月門,前院的喧鬨撲麵而來。絲竹聲、談笑聲、杯盞碰撞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片浮華的背景。賦啟走在迴廊下,燈火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隨著步伐搖曳,像某種沉默的巨獸。
“老爺,”程叔忽然壓低聲音,“東廠那邊遞了話,說今夜可能會來人。”
賦啟腳步未停。
“來便來,宴是陛下準了的。”
“老奴是擔心……”程叔欲言又止。
賦啟停下,側頭看他。廊下燈籠的光映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程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了,老爺。從您十六歲入軍營,老奴就跟在身邊。”
“二十七年。”賦啟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倦意,“那你該知道,有些事,避不開的,該來的總會來。”
他繼續往前走,程叔在原地站了片刻,輕歎一聲,快步跟上。
兩人穿過前廳,來到正堂。堂內已坐滿了賓客,錦衣華服,珠光寶氣,見賦啟進來,紛紛起身見禮。賦啟換上得體的笑容,拱手還禮,在主位落座。
宴開。
都城東側城牆下。
那背劍書生伏在牆根陰影裡,急促地喘息。左肩傷口像有燒紅的鐵條烙在裡麵,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尖銳的痛楚。他咬緊牙關,額上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暈。他對自己說。暈在這裡,天亮時就是一具無名屍。
他勉強抬起頭,望向眼前高聳的城牆。這段城牆年久失修,磚縫裡長滿雜草,牆麵爬滿藤蔓,正是巡守最疏忽之處。牆高三丈有餘,尋常人絕無可能徒手攀上。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那枚鐵黑色指環。指環樣式古樸,表麵毫無紋飾,隻在內側有一道細若髮絲的凹槽。他將指環套在右手食指,拇指在戒麵某處輕輕一按。
“哢。”
極輕微的機括響動,指環側麵彈出一枚微型抓鉤,鉤身烏黑,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抓鉤後連著銀絲——不是普通的絲線,而是百鍊烏金抽成的細絲,細如蛛絲,卻可承千斤。
書生瞄準牆頭一塊凸起的磚石,屈指一彈。
銀絲無聲射出,抓鉤在空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嗒”一聲扣進磚縫。他拽了拽,確認牢固,隨即右手握緊銀絲,足尖在牆麵連點,借力上躍。
動作本該行雲流水。
他曾無數次這樣翻越更高的城牆、更陡的懸崖,但左肩的傷毀了一切平衡——第一次發力時,劇痛如潮水般淹冇了神智,他眼前一黑,險些脫手墜下。
“咳……”他悶哼一聲,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嚐到鐵鏽味。不能鬆手,鬆手就是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狠絕,右手猛地發力,身體淩空蕩起,足尖在牆麵疾點數次,每一次落腳都精準踩在磚縫或藤蔓根莖處。傷口崩裂了,溫熱的液體浸透包紮的布條,順著臂膊往下淌,他不管,隻死死盯著牆頭越來越近的輪廓。
最後一步。
他腰腹發力,身體翻過垛口,滾進牆頭陰影。
安全了。
他癱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城牆上的風帶著涼意,吹在汗濕的背上激起一陣戰栗。
他躺了約莫半盞茶時間,才掙紮著坐起,回收銀絲,抓鉤脫離磚石,墜下,被他淩空接住,機括複位,指環恢覆成不起眼的模樣。
他撐起身,踉蹌著走向下城的台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城牆內是一片荒廢的舊坊區,巷道狹窄曲折,屋簷低矮相接,暮色中望去,像巨獸交錯的肋骨。柳清晏穿行其間,儘量避開尚有燈火的人家。他需要找個地方處理傷口,換身衣服,然後——
然後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城下,護城河水靜靜流淌,映著初升的下弦月,泛著清冷的光。無人知曉,一個帶著血腥秘密的不速之客,已潛入這座看似歌舞昇平的帝國都城。
書生伏在牆頭陰影中,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城內縱橫的街巷,最終,鎖定了東北方向一片燈火最為璀璨輝煌的區域。
那裡,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也是各路訊息彙聚流轉之所。
在那燈火通明處,絲竹盈耳,酒香氤氳,滿堂賓客醉眼迷離,恍若置身天上人間。臨窗的位置上,坐著一位年輕公子——月白雲紋錦袍如雲鋪展,外罩雨過天青色輕紗氅衣,薄如蟬翼,隨夜風微動,彷彿把整片江南煙雨披在了肩頭。玉冠束髮,眉目清朗,唇角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指尖閒閒扣著一隻碧玉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輕輕晃盪,映出他眼底那一片深不可測的靜水。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中央旋舞的伶人身上——那女子水袖翻飛,身姿如柳,步步生蓮——可細看之下,卻又分明穿透了這浮華喧囂,投向更渺遠、更不可言說的虛空。彷彿這滿堂錦繡、觥籌交錯,不過是他眼中一場精心編排的皮影戲,熱鬨是彆人的,他隻是個偶然路過、順便喝杯酒的看客。
一曲《霓裳》將儘,餘音嫋嫋,尚未散入夜色。一名青衣小廝悄無聲息地挨近,腳步輕得如同貓兒踏雪,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公子執杯的手指一頓,眼底倏然掠過一絲銳芒,快如電光石火。但轉瞬之間,那鋒芒便被一層溫潤笑意悄然掩去,彷彿從未存在。他隻輕輕點頭,動作從容,彷彿隻是聽聞哪家茶樓新上了龍井,或哪位名角明日登台。
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目光重新投向台下,神色如常,彷彿方纔那一瞬的凝滯,不過是燭火跳了一下。
就在此時——
“小娘子……彆、彆走啊!陪爺……再喝一杯!”
一聲嘶啞的呼聲撕裂了絲竹柔音。台側幾步之外,一個渾身酒氣、錦衣皺亂的胖碩中年男子踉蹌而出,一把攥住剛下台的舞姬手腕。那女子尚帶汗珠,鬢髮微亂,驚惶未定,被他粗暴地扯住,幾乎跌倒,她臉色煞白,連連後退,卻掙脫不得。
“爺瞧得上你是你的福分!”醉徒噴著酒氣,另一隻手竟朝她臉上摸去,嘴裡越發不堪,“裝什麼清高?無非是價錢冇給夠!嗝……爺今兒高興,出雙倍!不,三倍!買你一夜笑!”
周圍賓客或蹙眉,或側目,或低聲議論,卻無一人上前。有人甚至彆過臉去,假裝欣賞牆上一幅《寒江獨釣圖》——畫中老翁孤舟蓑笠,倒比這滿堂活人更顯骨氣。
沉默中,一道清越之聲如玉石相擊,破空而來:
“這佳釀,莫非是摻了熊心豹子膽,怎麼喝得連‘臉’字怎麼寫都忘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位白衣公子不知何時已踱至醉徒身側,身姿瘦削卻挺拔,神情淡然如水。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溫潤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酒可助興,亦能亂性。放手。”
醉徒醉眼朦朧地扭頭,見是個麵生的小生,衣著雖華貴,卻無半分官威,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哪來的小白臉?也敢管爺的閒事?滾開!”說著,竟揮起空著的那隻手,惡狠狠推搡過來。
公子不閃不避,隻在對方手掌即將觸及自己衣襟之際,左手如電探出,精準如鷹隼攫兔,一把攥住醉徒手腕。力道不大,卻令其動彈不得。與此同時,右手抬起——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醉徒油膩紅紫的臉上,聲響之清越,竟蓋過了全場絲竹。
“你……你敢打……”他瞪圓雙眼,難以置信。
“嘖,”公子惋惜般搖搖頭,語氣竟帶幾分認真,“看來一邊不夠清醒。好事成雙,幫人幫到底。”
話音未落,反手又是一記耳光,“啪!”對稱地印在另一邊臉上。這下,醉徒徹底懵了,眼前金星亂冒,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火辣辣地腫起,嘴角滲出血絲。
“啊——!反了!反了天了!”終於反應過來,醉徒殺豬般嚎叫起來,“給我打!打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chusheng!”
原來他並非孤身前來,角落陰影裡立刻竄出兩個麵帶橫肉、家仆打扮的漢子,一個抄起鄰桌沉重的鐵製溫酒壺,另一個掄起紅木長凳,罵罵咧咧地衝了過來。
白衣公子眼中卻閃過一絲近乎愉悅的光芒,彷彿久困棋局,忽見妙手。他鬆開舞姬,那女子如蒙大赦,迅速躲到安全處。
麵對率先衝來的惡仆——那人高舉板凳,力拔山兮——公子身形微側,如柳枝隨風,輕巧避過。口中還不忘點評:“架勢尚可,可惜下盤虛浮,酒色掏空了吧?”腳尖在其腳踝處一勾一絆。
那惡仆驚呼一聲,重心頓失,向前撲倒,手中板凳脫手,不偏不倚,正砸在身後同伴的腳背上。
“哎喲!”被砸者痛呼,怒火中燒,忍痛撿起地上鐵壺,鉚足力氣朝公子擲去!
鐵壺呼嘯破空,勢大力沉。
公子本可輕鬆避開,但眼角餘光瞥見身後不遠處一架多寶格——其上擺滿宋瓷汝窯、哥窯冰裂紋盞、定窯白釉瓶,皆是稀世珍品,他略一遲疑,竟選擇抬起左臂格擋。
“砰!”
一聲悶響,鐵壺結結實實砸在他小臂上。公子悶哼一聲,眉頭微蹙,低頭看了看袖口——雲紋錦緞已被砸出一道褶皺,隱約可見皮下淤青。
他輕歎一聲,語氣竟帶幾分惋惜:“這壺砸得,可比閣下說的話實在多了。可惜了我這新裁的雲紋緞——裁縫師傅可是熬了三個通宵呢。”
擲壺的惡仆見狀,麵露得意,以為得手,正欲再撲。卻見公子眼神微冷,如寒潭生波,趁其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際,身形陡然前衝,如離弦之箭!
左手忍痛順勢抓住對方手腕,借力一擰;右肩抵住其腋下,腰腹驟然發力——
“嘭!”
一個乾淨利落、行雲流水的背摔!那壯碩如牛的惡仆竟被生生掄起,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弧線,重重砸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他哼都未哼一聲,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呀,”白衣公子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對著地上的人形坑洞輕聲道,語氣竟帶幾分天真,“這下安靜了。早這麼睡,多好,省得吵人聽曲。”
剩下那個剛爬起來的惡仆,目睹此景,嚇得魂飛魄散,舉著板凳進退維穀,雙腿打顫,幾乎尿褲子。
那醉徒更是麵如土色,酒意全無,指著白衣公子,手指抖如篩糠:“你……你等著!你知道爺是誰嗎?爺舅父是——”
“是刑部侍郎府上的門房總管?”一道沉穩聲音自樓梯口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四五名身著玄色勁裝、腰佩短刀的護衛疾步而上。他們體型彪悍,步伐整齊,眼神如鷹,氣息內斂。為首一人麵容冷峻,徑直走到白衣公子麵前,抱拳躬身,極快地點了點頭,低聲道:“公子無恙?”
公子微微頷首,順手從袖中掏出一塊素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彷彿剛碰了什麼臟東西。“無妨,就是袖子臟了,回去得賠裁縫師傅壇梨花白。”
那護衛忍住笑意,轉身大手一揮:“清場!把這幾個鬨事的,‘請’出去醒醒酒!”
話音未落,護衛們如虎入羊群,動作迅捷如電。不待醉徒再喊一句“舅父”,便已有人捂住其嘴,另兩人反剪其臂,如提雞鴨般將其拖起。剩下那惡仆也被按住肩膀,五花大綁。三人掙紮叫罵,卻如泥牛入海,頃刻間被“打包”拖下樓去,連一聲慘叫都未傳出。
整個過程,不過十數息,迅疾、安靜、高效,彷彿從未發生。
嘈雜頃刻平息,絲竹稍停複起,樂師們彷彿得了指令,奏起一曲《春江花月夜》,溫柔繾綣,洗儘方纔戾氣。管事模樣的人連忙上前,向諸位賓客連連賠笑致歉,又命人速速收拾殘局,換新酒菜。
樓下的喧囂被隔絕於外,雅間內重回歌舞昇平,彷彿方纔一幕不過是幻夢一場。
無人注意到,那位談笑間平定風波的年輕公子,早已拂袖而去。白衫磊落,身影冇入廊下暗影,如一縷清風,不驚一片落葉。
唯有窗邊桌上,那隻碧玉酒杯靜靜立著,杯底殘留一滴酒液,在燭光下,幽幽泛光。
而在他離去的方向,夜色正濃,長街寂寂,遠處更鼓三響,一聲悠長,一聲蒼涼。
江湖不遠,風波常在。
而有些人,註定不是池中物——
他們喝酒,打架,救美人,損衣裳,卻從不留下名字。
隻留下一句飄在風裡的低語:
“下次打架,記得挑個冇瓷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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