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島上的怪人------------------------------------------。。滋。滋。一下二下。還有林茜的呼吸。很輕。輕到要湊近了才聽得見。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屁股底下涼得發麻。冇動。不想動。。不是湧了,是滲。像牆縫漏水,裡往外滲,很慢,但不停。我想起林茜第一次給我送飯。那時候我剛租這個冷庫,冇錢買桌子,蹲在地上弄提純。她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一份炒麪。她說:“趁熱吃。”我說:“放那。”她冇放。就站著,看著我。我被她看得有點心煩,說:“怎麼了?”她說:“你手上有東西。”我低頭看。手上沾了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剛提取的憤怒。我說:“冇事,等下洗。”她冇說話,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拉過我的手,很輕,一下一下的擦完了。她說:“吃飯。”麵已經涼了,坨了。她說:“好吃嗎?”我說:“好吃。”她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不想了。“小傑?”。沙啞,像砂紙磨鐵。我抬頭。一個人站在那,穿著灰色工裝,手裡拿著一個茶杯。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是陳伯。“陳伯。”“你果然回來了。”他走進來,地板上全是灰,他也冇嫌臟。在對麵坐下,喝了一口茶。“我聽到動靜了。大半夜的,誰在砸鎖。”他注意到了沙發上的林茜。“她是誰?”“林茜。”“你老婆?”“嗯。”。他看著林茜,看了好一會兒。“她怎麼了?”“情緒被取走了。全部。”。冇說話。冷庫裡又安靜了,隻有燈管在閃。“你惹大麻煩了。”他說。
“我知道。”
“欠多少了?”
“兩億。”
陳伯的手停了一下。茶杯懸在半空中。“兩億。”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個數字是真的。“你打算怎麼還?”
“不知道。”
“那你來這乾什麼?”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兩個人坐在冷庫裡,中間隔著一張舊沙發。沙發上還躺著一個人,呼吸很輕。
“陳伯,你知道老周嗎?”
陳伯的眼睛動了一下。很輕,但我看到了。
“你找他乾什麼?”
“他能救她。”
陳伯把茶杯放在地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想了一會兒。抬起頭說:“老周在舟山。一個小島上。他一個人住了十年了。你去找他,他不一定見你。”
“為什麼?”
“因為他瘋了。”
陳伯說:“不是那種瘋。是……他把自己的情緒全部分類了。每天記錄,打分。高興幾分,難過幾分,憤怒幾分。十年了,一天冇落。你跟他說話,他第一句可能跟你說蔥被你踩了,第二句可能問你今天愛打幾分。你分不清他是在跟你說話,還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在研究逆轉提取。”
陳伯看著我。“你知道?”
“聽人說過。”
“他研究了十年。我不知道他成功了冇有。但他是唯一一個還在試的人。其他人早就不試了。”
陳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字跡歪歪扭扭的。“這是他的島。你去試試。但彆抱太大希望。”
“路遠。明天開我的車去吧。”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
“陳伯。”
“嗯。”
“謝謝你。”
“彆謝我。”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什麼都冇做。就是給你一個地址”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小傑。”
“嗯。”
“你手背上紋的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林茜。”
“你老婆的名字?”
“嗯。”
“你為什麼紋她的名字?”
我想了想。“怕忘了。”
陳伯冇說話。站了一會兒,走了。
冷庫裡又安靜了。燈管還在閃。滋。滋。
我轉頭看林茜。她閉著眼,呼吸很輕。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不是笑。但也不是什麼都冇有。
我把手背貼在她手背上。我的紋身,她的皮膚。兩個涼的碰在一起,還是涼的。我閉上眼睛。不想了。
天冇亮的時候,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冷。冷庫裡早上很冷,冷到骨頭裡。我睜開眼,燈管還在閃。林茜還在睡——不,不是睡。是冇醒。她不會自己醒了。
我站起來。腿麻了,站不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沙發邊,把林茜抱起來。她很輕。但抱久了,手臂還是很酸。
走出冷庫。外麵的天剛亮,灰濛濛的,太陽還冇出來。空氣裡有股鐵鏽味,混著露水的濕氣。我抱著林茜站在門口,看到那輛車了。
一輛舊五菱麪包車,白色,漆都掉了好幾塊,後視鏡用膠帶纏著。停在冷庫旁邊,歪歪斜斜的,像停的時候隨便一甩。
我走過去,拉了拉車門。冇鎖。鑰匙插在點火器上,上麵掛著一個塑料鑰匙扣,是個小鈴鐺,已經鏽了,搖不響。
我把林茜放在後座。座椅上鋪著一件舊軍大衣,可能是陳伯平時自己用的。我讓她躺好,用大衣裹住她,繫上安全帶。
坐進駕駛座,擰了鑰匙。發動機咳嗽了好幾聲,像老煙嗓的咳嗽,咳到最後以為它要死了,結果又活了。轟轟轟,響了。
掛擋,鬆離合,踩油門。麪包車往前竄了一下,又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動起來。
從後視鏡裡看到冷庫越來越小。陳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茶杯,冇揮手,就那麼站著。
直至上了大路。
開了很久。從早上開到中午,從中午開到下午。林茜一直冇醒。有時候車子顛一下,她的頭就會晃一下,但眼睛始終閉著。我在一個服務區停下來,買了一碗泡麪,端到車上吃。她歪在後座上,呼吸很輕。我吃了幾口,吃不下了,把泡麪放在副駕駛腳墊上。
繼續開。
天黑的時候,到了舟山。不是舟山市區,而是一個小漁港,連名字都冇有。我把車停在堤壩上,下車。海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空氣裡全是鹹味。還有柴油味。
站在碼頭邊,看著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遠處有一點光,不知道是船還是島。
從口袋裡掏出陳伯給的紙條。舟山以東,小龜山島。
冇船。
我沿著堤壩走了一圈。有幾條船,都冇人。不遠處有個棚子,裡麵坐著幾個漁民在打牌。燈是黃黃的,照著四個人的臉。地上全是菸頭。
我走進去。“有人能出海嗎?”
冇人抬頭。一個叼著煙的出了一對三,對麵的人罵了一句。
“這個點?”叼煙的說,“不去。”
“加錢。”
“加多少?”
“你開。”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堤壩上那輛破麪包車,把煙掐了。“一萬。”
“行。”
他站起來。旁邊一個老頭拉了他一下,小聲說:“老胡,那邊邪門,你彆去。”
“哪邪門了?”老胡甩開他的手。
“小龜山那邊。你忘了?去年老陳家的——”
“老陳家的船是自己翻了,跟他媽的島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那天天氣好好的,怎麼就翻了?再說了,人到現在冇找著。你想想,那一片海,就那個島周圍出事。不是島是什麼?”
另一個打牌的插嘴了,聲音更小:“我聽說那島上有個怪人,去過的人都不太對勁。有人見過,大半夜的在礁石上站著,一動不動,像根木頭。喊他也不理。”
“那是鬼吧?”老頭說。
“不知道。反正不是人。”
老胡把外套披上,朝地上吐了口痰。“你們他媽的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什麼都怕。怕海怕浪怕島怕瘋子,你們彆打魚了,回家抱孫子去。”
老頭不說話了。另一個打牌的說:“老胡,我不是嚇你。上次有個外地人,也說要上那個島。我送他去的。回來之後……”他停了一下。
“回來之後怎麼了?”老胡問。
那人把煙滅了。“回來之後,我三天冇睡著。不是怕。是……那島上有什麼東西。你說不上來。就是不舒服。渾身不舒服。”
“那你不是活著回來了嗎?”
“活著是活著。但你讓我再去,打死我也不去了。”
老胡冇理他,走過來對我說:“走。”
我跟上去。老頭在後麵喊了一句:“小心。”
老胡走在前麵,走得很快。我追上去。“那個島,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敢去?”
他冇回答。走到一條漁船前麵,跳上去,拉發動機。拉了兩下,著了。轟隆隆的。
“上來。”
我跳上去。他看了林茜一眼。“你老婆?”
“嗯。”
“睡著了?”
“嗯。”
他冇再問。發動機推到底,船動了。
海上的風很大。浪很碎,一下一下撞著船底,咚,咚。開了大概半小時,他突然熄了火。船停了。
“怎麼了?”
他冇回答。指著前麵。一團霧,灰白色的,趴在海上。月光照在上麵,像一大團棉花。
“那邊就是。你自己過去。”
他從船艙裡拿出一隻橡皮艇,充好氣,放下去。又扔過來一把槳。
“這個給你。到了島上自己想辦法。我不等了。”
我把林茜抱到橡皮艇上。他重新發動漁船,掉頭走了。
霧很涼。看不見前麵,看不見後麵。槳劃進水裡,冇有聲音。劃了很久,手痠了,換一隻手。
霧突然散了。月光照下來。麵前是一個島,黑黢黢的,不大。岸邊全是礁石。我把橡皮艇靠過去,拴上繩子,抱著林茜跳上岸。
腳底下踩到碎貝殼,哢嚓哢嚓響。走了大概十分鐘,看到一間棚子。用舊船板和鐵皮搭的,門是半扇船艙門。棚子前麵堆著漁網、空瓶子、一個汽油桶改的爐子。
爐子旁邊坐著一個人。軍綠色大衣,頭髮全白了,一撮一撮豎著。腳上一隻皮鞋,一隻拖鞋。他正在煮什麼,鍋裡冒著白汽。
我走近。那人冇抬頭。
“你踩到我的蔥了。”
我低頭。一個破洗臉盆,盆裡種著幾棵蔥。盆子上寫著:小龜山島農業銀行。
“抱歉。”
“抱歉冇有用。你得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寫著:欠蔥一盆,利息每日一根。
“你是老周?”
那人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全是皺紋,但不是老的那種,是笑的那種。每一條褶子裡都藏著笑。但眼睛裡卻冇什麼光。
“周明遠。”漫不經心的說
看了一眼林茜,笑容慢慢收了。
“你不是來救她的。”老周輕聲說,“你是來把自己也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