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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穀重案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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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水道的屍體

曼穀重案組 · 賽博空想家

雨已經下了整整四天。

指標走到八點十七分。阿南正好第三次看向手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雨水順著帽簷滴下來,砸在積水上,盪開層層漣漪,半點停的意思都沒有。

鉛灰色的雲層死死壓在曼穀上空,雨幕把一切暈成模糊的色塊,隻有按摩店與酒吧的霓虹在雨中亮著。

警戒線外,稀稀拉拉的人群撐著傘,探頭往裡麵望——

人對死亡的好奇心,連這場下了四天的滂沱大雨,都澆不滅。

阿南進入兇殺組還不到半年。

他見過最慘的死狀,不過是車禍現場,人倒在血泊裡,好歹還能認出是個人。

可眼下這具屍體,陷在下水道的淤泥裡,麵目全非。

他強忍著惡臭盯了半天,愣是分不清哪邊是頭。

「阿南!」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阿南迴頭,看見帕拉維組長正朝他招手。

雨水打濕了他稀疏的頭髮,一縷一縷貼在頭皮上。濕透的雨衣裹得他整個人臃腫笨拙。

「總局派的專家來了。」帕拉維喘著粗氣,「你去接一下。車應該到了。」

「哦,好。」

阿南應了一聲,撥開警戒線,朝外走去。

他心裡有些疑惑。專家?這種惡劣天氣,什麼專家會來?而且,這個級別的案子需要驚動總局直接派人?

阿南側著身子往人群裡擠。

雨衣在人縫間蹭出窸窣的聲響,有人被他擠得踉蹌,回頭罵了一句。

他顧不上,低頭鑽過去,雨點劈裡啪啦砸在帽簷上。

晃動的人影與傘麵之間,一輛黑色桑塔納正從雨幕中駛來。

車頭在積水中劃開兩道靜漣漪,在警戒線外停住。

車門開啟。

一個男人走下來。沒穿雨衣,隻一件深色夾克,緊裹著瘦削的身形,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阿南對這人的第一印象,隻有一個詞:冷漠。

對方麵無表情,目光平靜地越過攢動的人頭,徑直落在遠處的黃色警戒線上——

周遭的人群嘈雜與傾盆暴雨,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阿南本能地繃緊身子,背脊挺直,腳跟下意識併攏。

他上前兩步,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卻被雨聲削去大半,聽起來有些發虛。

「……您是總局派來的專家吧?」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用上了平時不常用的敬語。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他不敢抬手去擦,目光緊緊追著對方側臉。

陳冰聞聲轉頭,目光掃過阿南,落向遠處:「現場誰負責?」

「帕拉維組長在……」

話沒說完。陳冰轉身朝警戒線走去。

阿南愣在原地,半張著嘴,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他懵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趕緊快步跟上。

外圍兩名轄區警員背對現場,縮著身子擋雨點菸,火星在雨幕中明滅。

聽見腳步聲,他們轉頭看來。

看到徑直走來的陳冰,兩人臉上的鬆弛瞬間僵住。叼煙的警員忘了吸,菸頭「滋」一聲被雨水澆滅。

沒有人盤問,沒有人覈查。兩人幾乎是本能地壓下警戒帶,側身讓出通道。

陳冰目光未在他們身上停留,隻是朝壓帶的方向微一點頭,便側身穿過。

阿南心裡那股疑惑更重了。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連證件都沒出示,就這麼進來了?

踏入警戒線,腐臭撲麵而來。

陳冰眉頭微蹙,屍體的腐敗程度,比他預想的嚴重。

這時,雨幕裡忽然衝出一團臃腫的影子。

帕拉維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攥住陳冰的手臂,喘得說不出話。

「陳冰!老天……你可算來了!」

阿南站在幾步之外,看著組長光著一隻腳、攥著陳警官的袖子、喘得像個漏氣的皮球。

他想提醒組長鞋掉了,可這會兒插嘴,好像不太合適。

「咳咳。」

帕拉維自知失態,忙鬆開手,望向不遠處的中年男人。

暴雨中,那人製服筆挺,仍竭力維持著儀容。

「哦對,先介紹一下。這位是宋薩警督,片區刑事調查負責人。」

宋薩警督四十歲上下,金絲邊眼鏡,黑色防水記事本攥在手裡。

他朝陳冰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有公事公辦的客氣。

「我是宋薩。陳警官,久仰。我在檔案裡讀過你在湄南河碎屍案和廊曼機場走私案裡的表現,很精彩。」

陳冰象徵性地點頭,沒握宋薩伸出的手。「陳冰。」目光已轉向帕拉維,「屍體在哪?」

帕拉維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瞥見宋薩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又訕訕地收回去,趕緊轉過臉:「哦,對!這邊,這邊。」

一行人趟過泥濘,朝井口逼近。

每近一步,腐臭就濃烈一分,像粘稠的手探進喉嚨,攥住內臟。

幾名年輕警員撐不住了。臉色發白,用袖口死死捂住口鼻,肩背不受控地弓起。

陳冰走到井口邊緣,略一躬身,接過旁邊警員遞來的手電。

一道慘白的光柱筆直刺入下方的黑暗,瞬間切開粘稠的幽閉感——

汙水錶麵浮著一層泛著詭異虹彩的油膜,各種穢物緩緩翻滾。

他看了大約十秒。直起身,轉向帕拉維:「屍體誰發現的?」

帕拉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油汗,語速很快:

「報案人是賣粿條的老頭。說臭了好幾天,今早積水退下去,看見井口有碎布片漂著,才報的警。我第一時間派人下去了。下麵水流太急,空間又窄,他們沒法靠近,但能確定有東西卡在主管道拐彎的地方,從輪廓看,應該是人的屍體。」

陳冰靜靜聽著。

他看了一眼井口,周圍泥濘,腳印雜亂,被雨水一點點沖糊。

「叫你的人,現在找一塊完整的塑料布或者防雨布,鋪在地麵上。讓膽大、手穩的人下去,把屍體撈上來。」

他指令簡潔、乾脆,沒有商量的餘地。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

「我去吧。」

阿南跨出人群。

他看著陳冰。那眼神,像等著被點名出列的新兵。

陳冰看了他一眼,目光往下,落在他手上。

手套明顯偏大,袖口翻卷著,但很乾淨。不像旁邊那幾個,早就髒得看不出本色了。

他沖阿南點了下頭。

「係雙保險繩。」

語氣很平,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

「下去後,先別碰屍體。看清楚卡住的位置、角度,屍體表麵和周圍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有任何不對勁,別猶豫,立刻喊。」

阿南用力點了下頭。

他迅速脫掉外套和雨衣,接過消防繩,在腰間和腋下熟練地打好雙套結。

咬住手電,抓住井口生鏽的鐵梯,深吸一口氣,向下探去。

鐵梯「吱呀」作響,整架梯子在腳下晃動。

上麵的人紛紛屏住呼吸。

井底,阿南的呼吸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沉,然後是雨靴踩進淤泥的「咕唧」聲。聲音漸漸遠了,最後被雨聲吞沒。

井口眾人盯著下方黑暗裡動靜,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突然——

「看到了!」

阿南的聲音從井底傳來,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乾嘔。

陳冰蹲下身,眯眼往下看。

光柱盡頭,渾濁的水麵下,浮著一團蒼白,若隱若現,與周圍的漆黑汙穢格格不入。

它卡在管道彎折處,隨著水流,一起一伏。

陳冰朝井下喝令:「放繩!」

兩條安全繩應聲墜入黑暗,井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阿南的喘息湧上來,壓抑,粗重,夾雜著悶哼。他在用力。

「不行——卡死了——紋絲不動!」

「別硬拉!」陳冰沖井底喊道,「推她肩胛——換個角度——慢點——手穩住——感受屍體卡住的位置!」

井下傳來動靜。水麵開始翻騰,油膩的泡沫湧上來,黑褐色的腐敗沉澱跟著翻滾。

惡臭像浪一樣拍向井口。有人忍不住了,跑到旁邊扶著膝蓋乾嘔。

剩下的眾人盯著井口,攥緊的拳頭鬆了又攥緊。

折騰聲還在繼續。悶哼變成了低吼,喘息越來越重。

然後——

突然安靜了。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出聲,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

雨聲,嘩嘩地響,一下一下砸在塑料布上。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呼——」

井底再次響起阿南的喘息,帶著脫力後的顫抖。

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一點,他們隻是盯著井口,等待著結果。

過了多久?五分鐘?十分鐘?誰也說不清。

陳冰抬起手腕,抹掉錶盤上的雨水。

十二分鐘整。

比他預想的久。他抬眼,望向井底。

下麵,還在折騰。

「綁……綁死了!」阿南的喊聲終於從深處傳來,帶著脫力般的顫抖,「拉!往上拉!」

井口邊的五六名警員條件反射般繃緊身體,喉嚨裡擠出低沉的號子,合力拉動繩索。

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寸一寸往上挪,像在和什麼東西較勁,誰也不肯鬆。

過程緩慢而磨人。

最先從井口掙出來的,是一隻手——

腫脹,近乎透明。麵板像被汙水泡爛的紙,蒼白滑膩。

手指怪異地微蜷著,指甲縫裡嵌滿黑綠色的淤泥。

緊接著,軀幹被拉了上來。

破爛的布片和骯髒的塑膠袋纏在上麵,隨著屍身一起露出井口。

腐敗氣體在腹腔內撐起可怖的鼓脹,形成巨人觀——

那具幼小的屍體被撐得飽滿而怪誕,像一隻不該存在的氣球。

它被一寸一寸地,從狹小的井口,拖拽而出。

「小心!輕點放!」

屍體「嘭」地砸在塑料布上,泥漿四濺。

眾人本能地圍上來,卻在幾步之外同時站住了。

陳冰接過橡膠手套,蹲到屍體旁,開始檢查。

身後傳來動靜。

阿南正從井口掙紮著爬上來。

他渾身惡臭,臉色慘白,一落地就撲向井壁,扶著邊緣劇烈乾嘔,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胃都翻出來。

「你叫阿南?」陳冰突然開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屍體。

阿南愣了一下,抹了嘴:「……是。」

「過來。扶住她這邊肩膀。我數到三,一起用力,把她翻過來。動作要穩。」

阿南壓下胃裡的翻湧,蹲到屍體另一側,按住屍體的肩膀。手在抖。

「一、二、三。」

兩人同時發力。屍體被翻了過來,正麵朝上。

腐臭撲麵。

阿南眼前一黑,胃裡翻湧,咬著牙才沒吐出來。

他抬起頭,看向對麵。

陳冰蹲在那裡。沒有皺眉,沒有掩鼻,甚至沒有屏住呼吸。

他隻是側著頭,目光一寸一寸地從屍體上移過去。

那張臉已經不像臉了。腫脹,變形,嘴唇外翻,露出暗色的牙齦。可輪廓還在,是圓的,沒長開的那種圓。

幾縷長發黏在青灰色的頭皮上,軟軟地貼著額角,像睡著了一樣。

骨架被撐得走了形,但尺寸騙不了人:那麼細,那麼小,不是成年人該有的骨架。

女孩。年紀很小。

「法醫。技術組。」陳冰抬頭看向帕拉維,「還有多久?」

帕拉維看了眼手錶。

「剛問過了!雨太大,幾個主要路口全淹了,車根本動不了!法醫和技術組那邊說儘量繞小路,但……至少還得半小時。」

陳冰抬眼看了看天。烏雲低低壓著,像浸透的鉛塊。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一名警員突然跑來:「組長!市政剛來電話,今晚漲潮時段河水會倒灌!下麵那截管道半小時後會被完全淹沒!」

帕拉維回頭:「什麼?」

「連續下了四天雨,湄南河水位早就漲上來了。漲潮時河水會從排水口倒灌回管網。下麵那截管道半小時後水能漲到兩米多!」

帕拉維臉色刷地白了。

「為什麼不能晚點?再等一個小時——」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明白河水倒灌,不是市政說了算的,潮汐不等人。

陳冰抬頭看著帕拉維。

帕拉維臉上驟然一燙。那熱度從耳根躥上來,一直躥到脖頸。

他抹了把臉,嘴裡唸叨著:

「陳冰,這不能賴我啊!氣象局根本沒預報雨會大成這樣!交通部門我也打過招呼了,可他們自己都亂成一鍋粥,到處是拋錨的車,救援都忙不過來,警車也被堵在半路了!我能有什麼辦法?」

陳冰懶得聽他喋喋不休地推卸責任。目光越過帕拉維,看向身後的阿南。

「去我車裡。」他說,「後座有一個銀色金屬工具箱,拿過來。我要進行初步屍檢。」

「哦,好!」

阿南下意識應聲,剛轉身離開。

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等一下!」

宋薩從人群走出來,鏡片後的眼神嚴肅,帶著審視。

「陳警官,你的能力我從不懷疑。但按照刑事訴訟法規定,具備法律效力的屍檢,必須由取得法醫師執業資格的人員進行,並出具正式的檢驗報告。

你是刑偵專家,不是註冊法醫。你現在做的每一步,後續庭審時辯護律師都可以質疑取證程式不合法。這個責任,你我誰都擔不起。」

現場陡然一靜。

雨聲突然變得很響。

帕拉維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嘴唇翕動了一下,又抿緊了。

陳冰正眼看向宋薩,隨即,目光轉向帕拉維,定格了兩秒。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案子,還想破嗎?

帕拉維渾身一抖,臉上的肉顫了顫。

下一秒,他已經攬住宋薩的肩膀,滿臉堆笑地把他往旁邊帶。

「宋薩警督!哎呀,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看這天氣,這情況,等法醫來,痕跡都被沖沒了!陳警官是總局專家,破過多少大案,他有分寸的!走走走,這邊雨大,我們去那邊車上聊聊,正好我有個事情想跟你請教一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夾雜著宋薩的不滿但又被強行打斷的「可是……」。

兩人消失在雨幕和警車之後。

阿南愣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銀色的工具箱,記住了。」陳冰重複了一遍。

「……是!」

阿南一個激靈,轉身衝進雨幕,朝那輛黑色桑塔納跑去。

他越過警戒線外的圍觀人群,來到桑塔納前,拉開車門。銀色金屬箱就在後座。

他抱起箱子,轉身往回跑。

雨砸在臉上,可胸口卻像燒著一團火。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但他知道,自己想成為陳警官那樣的警察。

幾分鐘後,阿南抱著沉甸甸的銀色金屬箱跑了回來。

現場多了一個簡易的雨棚。

塑料布撐在四根竹竿上,正好罩住那具女孩的屍體。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安排的。

阿南將手裡的箱子遞到陳冰麵前,大口喘著氣。

陳冰接過箱子,沒有著急開啟,先用指腹抹過箱麵上的雨水,拇指才按上卡扣。

「哢嗒。」

箱蓋彈開。

雨聲中,那一聲「哢嗒」格外脆。

黑色防震海綿上,凹槽排列整齊。

解剖刀、骨剪、鑷子、探針泛著冷光——每一件都嵌在屬於自己的位置。

陳冰戴上兩層貼合的乳膠手套,手中多了一把細長的彎頭鑷子。

他看向仍愣在原地的阿南。

「記錄。」聲音沒有起伏,「我說,你寫。別靠腦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阿南空空如也的手。

「找紙筆。」

阿南愣了一秒,反應過來。

他轉身找同事要紙筆,接過來時手一抖,筆差點掉了。

他趕緊攥住,站到陳冰側後方。

怕礙事,他往後挪了挪;怕聽不清,又往前挪了挪。

折騰了兩下,最後停在兩步開外。

視線正好對上那具屍體。

腐爛的臉,腫脹的手,黑綠的指甲。

他胃裡一翻,趕緊移開眼,深深吸了口氣。

陳冰沒抬頭,手伸進工具箱,摸出一個小鋁盒扔過去。

「含一片。別吞。」

阿南接過鋁盒,掀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薄荷味直衝鼻腔。

他捏著那片白色藥片,突然覺得喉嚨沒那麼緊了。

陳冰沒再理會他,目光已經回到屍體上。

他先檢查四肢,指尖落在關節處,輕輕按下去,感受屍僵的分佈。

隨後撥開黏在頭皮上的濕發,從髮際線看到後腦勺,沒有發現明顯的傷口。

最後托起那隻腫脹的手腕,湊近了,盯著指甲的顏色、形態,和指甲縫裡那些黑綠色的東西。

阿南有些緊張地攥著筆,一字一句記下陳警官口中報出的術語和判斷。

「屍僵已完全緩解,死亡時間至少三天。角膜高度混濁,瞳孔不可透見。手足麵板表皮剝脫,呈『洗衣婦手』樣改變。口鼻部有蕈樣泡沫,符合溺死體表徵象。

體表多處軟組織挫傷,生活反應微弱,傾向死後形成。從身長、體態及骨骺發育情況初步推斷,死者為幼年女性,年齡約7-9歲……」

阿南低著頭,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一個字都不敢漏。

「屍僵緩解」「角膜混濁」「生活反應」。

這些詞他都背過。考過。可那是書上的內容。

現在它們從陳警官嘴裡蹦出來,落在那具腫脹腐爛的屍體上,他忽然對不上號了。

他隻能機械地寫,把聽到的字一個一個記下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他甚至覺得自己像個文盲。

忽然,陳冰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盯著死者的口腔,緩緩把手電移近。

光柱刺進那張微微張開的嘴裡,照亮了上顎深處——

那裡有一小塊凸起。

顏色不對,形狀也不對。藏在陰影裡,但藏不住。

「燈光。對準這裡。」陳冰頭也沒抬地吩咐道。

阿南趕緊拿起手電,調整角度,讓光束聚焦在死者的口腔。

陳冰左手用一把窄口鉗小心地撐開死者鬆弛的下頜,右手拿起細長的彎頭鑷子。

他動作緩慢、謹慎,彷彿在拆解一枚微型炸彈。

鑷子尖避開牙齒,探入濕滑的口腔深處,避開舌頭,向上顎那個可疑的凸起探去。

阿南屏住呼吸,舉著手電,一動不敢動。

鑷子尖碰到了那個東西。很硬。有塑料質感。

陳冰微微用力,鑷子前端分開,夾住邊緣,一點一點往外移。

先是露出一角黑色,然後是塑料薄膜的反光。

接著看清了,指甲蓋大小,長方形,封在透明薄膜裡。

乾乾淨淨。和周圍那些爛掉的肉,完全不一樣。

他把那東西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很久。

他能確定。

這不是意外吞嚥。

是有人刻意放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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