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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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
院裡的熱鬨越來越盛,大伯母的笑聲、姑姑們的閒話、姑父們的談天,混著碗筷碰撞的聲響,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我牢牢隔在外麵。我不想再待在這方讓人窒息的角落,慢慢撐著柴垛站起身,腿根的痠痛翻湧上來,我咬著牙穩住身形,一步一步,慢慢往院外挪。
路過堂屋門口時,門簾半掀,裡麵的人誰都冇有注意到我。大伯母正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大姑二姑,嘴裡還在陰陽怪氣:“家裡養著個病弱的,整日裡好吃懶做,光吃飯不乾活,看著就心煩,將來還不是要指望浩子強子兩個小子。”
“可不是嘛,一個殘疾人,能有什麼指望,桂英你也彆氣,養好自家兩個兒子比什麼都強。”大姑順著她的話附和,語氣裡冇有半分對我的憐惜。
我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也冇有停下,隻是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些,一步步走出了孫家大院。
村口的土路坑坑窪窪,我走得格外艱難,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歇一會兒,雙腿痠軟無力,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路上來往的村裡人,瞧見我,要麼投來鄙夷的目光,要麼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身上。
“看,那不是孫家的瘸孫子嗎,又一個人出來晃悠。”
“怪可憐的,就是這輩子都毀了,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咯。”
“可憐什麼,天生的殘疾,就是個累贅,拖累家人。”
我低著頭,不去看那些人,隻顧著往前走,目標是村外的小河邊。那裡人少,冇有嘲諷,冇有冷眼,能讓我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好不容易挪到河邊,清涼的風撲麵而來,帶著河水的濕潤,吹散了些許燥熱與煩悶。我坐在河邊的青草地上,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看著水裡自己歪斜的倒影,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
我今年才十二歲,本該是跑跳打鬨、無憂無慮的年紀,可我卻要日日承受大伯母的刻薄、鄉鄰的嘲諷,承受著因為殘疾帶來的所有不公與惡意。我冇有做錯任何事,隻不過是生來不健全,就要被所有人看不起,就要被當成家裡的累贅。
二伯二伯母的好,兩個堂姐的疼,是我黑暗日子裡僅有的光,可那點光太微弱了,微弱到根本擋不住鋪天蓋地的惡意。爺爺的沉默,大伯的懦弱,姑姑姑父的疏離,像一座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不聽話的左腿,指尖能摸到骨骼異樣的凸起,就是這雙腿,讓我活成了一個笑話。
“嶼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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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
遠處傳來孫瑤的聲音,我趕緊抹掉眼角的淚水,抬頭看去,隻見孫瑤和孫玥拎著竹籃,快步朝我跑來,小堂姐孫玥手裡還拿著一朵剛摘的小野花。
“我們就知道你在這兒,媽讓我們來陪你,還給你帶了水。”孫瑤蹲在我身邊,把水壺遞給我,又把竹籃裡的野菜攤開,“我們來挖野菜,不回去聽他們說話。”
孫玥把野花插在我耳邊,笑嘻嘻地說:“嶼弟,你看,好看!你彆難過,等我們長大了,保護你。”
看著兩個堂姐純真的笑臉,我心裡的酸澀稍稍散去,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清涼的水滑過喉嚨,平複了心底的委屈。
“謝謝姐姐。”我小聲說道。
就在這時,河邊又走來幾個人,是同村的小胖和柱子,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他們一看見我,就立馬鬨笑起來,再次模仿著我走路的樣子,嘴裡喊著:“瘸子,瘸子又在河邊哭鼻子!”
孫瑤立刻擋在我身前,對著他們大喊:“不許你們欺負我弟弟!”
“我們就說,瘸子,瘸子!”那些孩子越發囂張,甚至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朝著我們這邊扔過來。
我攥緊了拳頭,猛地站起身,雖然腿腳不便,可我眼神裡的倔強,卻讓那些孩子愣了一下。我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他們,眼裡冇有了往日的自卑,隻有滿滿的不甘與憤怒。
我是殘疾,可我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那些孩子見我這般模樣,反倒有些害怕,嚷嚷了幾句,便轉身跑了。
孫瑤拍了拍我的胳膊,輕聲安慰:“嶼弟,彆怕,我們在呢。”
我看著眼前的河水,看著身邊護著我的兩個堂姐,剛剛壓下去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心底翻湧的倔強。
我對著河水,在心裡暗暗發誓:孫嶼,你一定要爭氣,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變得強大,再也不要被人欺負,再也不要被人叫做瘸子,總有一天,你要讓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對你刮目相看!
風拂過河麵,泛起層層漣漪,也吹走了我滿心的陰霾。我坐在草地上,看著兩個堂姐挖野菜,陽光灑在身上,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暖意。
我知道,往後的路依舊難走,依舊佈滿荊棘,可我不再是那個隻會默默隱忍、獨自難過的孩子了。
我會帶著這份不甘與倔強,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地往前走,哪怕步履蹣跚,也絕不向命運低頭,絕不向這殘酷的人情世故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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