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守土不能移
他印象中的南海域,各大勢力之間皆有傳送陣或固定航道,往來頻繁,互通有無。而此刻,島嶼與島嶼之間是真正的“隔海相望”,想去哪裡,隻能靠遁光硬飛。
這種“無連線”的狀態,倒給了這些小宗門繁衍壯大的機會。沒有大勢力壟斷資源,沒有傳送陣帶來的外部競爭,誰占了一座島,那島便是誰的。
但同樣,也因為缺乏交流,勢力極度分散,實力參差不齊。強的宗門或許有築基後期坐鎮,弱的宗門可能就兩三個煉氣修士,連妖獸都扛不住。
然而,真正讓此方天地生靈苦不堪言的,並非修士之間的勾心鬥角,而是另一件事。
“海禍”。
這是楊雲天在此地聽到最多的一個詞。
所謂海禍,不是某一次妖獸潮,不是某一位大妖作亂,而是一種持續的、週期性的、覆蓋整個南海域的災難。成片成片的海獸,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為何而來,每隔數年便會在某個區域突然出現,席捲一切。它們侵擾的不僅僅是修士,更是修士之根本——凡人。
凡人的村落被踏平,漁民的船隻被掀翻,海岸線上的聚居點被一茬一茬地抹去。那些僥幸活下來的人,要麼向內陸遷移,要麼在絕望中等待下一場海禍的到來。
楊雲天站在一座本該繁華的島嶼邊緣,望著島上盤踞的妖獸群落,沉默了許久。
他記得這座島。
在他“記憶”中,這座島應該是一座中型坊市的所在地,商賈雲集,修士往來不絕。島上甚至有直通其他大島的傳送陣,一日之內可通達半個南海域。
可此刻,島上隻有妖獸。
那氣息,赫然是結丹期的妖獸盤踞其中——非尋常修士可輕易招惹。
他沒有上島,隻是遠遠地繞了一圈。
但同樣的,島上那些被妖獸占據的角落,竟生長著不少他記憶當中早已絕跡的靈植藥草。
那些在後世被奉為珍品、一株難求的東西,此刻就這麼隨意地長在那裡,無人采摘,無人問津。
可他沒有動。
不是不敢。
是他不知該不該動。
更不知,動了之後要做什麼。
他依舊如無頭蒼蠅一般,在這片陌生又熟悉的天地間遊蕩。每一個線索都像是某種暗示,可每一個暗示都指向一片迷霧。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找誰,該問什麼。
兩個月後。
楊雲天站在一座熟悉的島嶼邊緣,望著那座簡陋的山門。
天水閣。
他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裡。
不是因為想通了什麼,也不是因為這裡有什麼特殊的機緣。
隻是……
他需要一個起點。
而這裡,是他醒來後唯一有“人”的地方。
他邁步走向山門,打算再找其他人聊聊。這個時代的土著修士,或許能告訴他一些他還沒問出口、卻應該問的東西。
……
簡陋的宗門大殿之內,巧拙真人坐在主位,手中握著一枚玉簡,眉頭緊鎖,深深地歎了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客座上那個正在獨自飲茶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那人是何時進來的?他全然沒有察覺。
警惕瞬間湧上,他的身形微微繃緊,靈力暗中流轉。可當他看清那人麵上的兔首麵具時,那警惕之色又退去了大半——他認得這麵具,當初楊雲天昏迷時,他曾去藥房探視過。
但退去大半,不等於完全放下。他的手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姿勢。
“原來是道友回來了。”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原本聽醉山說道友蘇醒,還想親自去看看你,卻又聽說你不辭而彆。道友今日……又是所謂何來?”
他一邊說,一邊暗自打量。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楊雲天坐在那裡,周身沒有一絲靈力外泄,與凡人無異。當初在藥房探視時便是如此,今日依舊如此。
可若真是凡人,如何能無聲無息出現在這大殿之中?
巧拙真人心念電轉:此人修為,遠勝於我。
來路神秘,突然出現,不知是福是禍。但既然看不透,不如主動示好,先探探口風再說。
楊雲天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早就聽醉山幾人提過真人大名,”他語氣平淡,“今日一見,倒也是名副其實。”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巧拙真人卻聽出了那絲若有若無的……調侃?
真人。
這稱呼在他這兒是自封的,幾位同道抬愛,也就這麼叫開了。可他心裡清楚,真人這二字,通常是結丹以上修士才配用的。他一個築基中期,在這偏遠之地叫叫也就罷了,若放到那些真正的大地方……
他麵色微紅,輕咳一聲:“都是幾位同道抬愛,在下也知這等稱呼犯了忌諱。不過天高皇帝遠,也沒人在乎這個。”
他頓了頓,看向楊雲天:“道友您……”
“我也不知道我為何而來。”
楊雲天打斷了他,語氣裡透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茫然。
“如今根本沒有任何目的。就是想問問真人,能否借間靜室,讓我這個無根之人有個方寸落腳之地?”
巧拙真人愣了一下。
借靜室?就這麼簡單?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這……”他斟酌著措辭,“道友若真的下榻本宗,老道我歡迎還來不及。可是……”
他歎了口氣,手中的玉簡捏得緊了些。
“可是我天水閣,馬上就要被彆人‘拿’走了。恐怕到時候道友也無法安生修養。不如……還是找個他處吧。”
楊雲天看著他。
“怎麼回事?”
他問得很自然,沒有追問,沒有急切,隻是順口一問。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想要借你寶地,我也不是那種空口白牙之人。倒是還有幾分力氣。不如詳細說說,看看有沒有我能出力的地方。”
巧拙真人看著他,猶豫了片刻。
那目光裡有警惕,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這……”他咬咬牙,“也不瞞你。待我說罷,你自行決定去留。”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天水閣雖小,但因為與周邊村落經營良好,也算是一塊不大不小的肥肉。離此地不遠不近的一所三級宗門——赤鯊門——早已盯上了它。
他們的手段倒也簡單:借著搭建兩地傳送陣的名頭,實為“詔安”。讓天水閣成為他們的附屬宗門,或者乾脆變成一處分舵。
“搭建傳送陣”這種事,在楊雲天聽來再尋常不過。但在這個時代的南海域,島嶼之間尚無陣法相連,傳送陣是稀罕物,是大勢力才玩得起的東西。赤鯊門拿這個當誘餌,對小宗門確實有吸引力。
可一旦上了鉤,就不是建一座陣那麼簡單了。
那赤鯊門已經用這法子,降服了不少零散宗門。勢力一步步壯大,目的昭然若揭——他們要整合這一片區域,最終在南海域,乃至整個萬島域,占得一席之地。
巧拙真人說完,沉默地看著楊雲天。
他沒有求他幫忙,隻是把實情說了出來。去留,由楊雲天自己決定。
“倒是個好主意啊。”
楊雲天聽完,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有人出資出力,幫你建傳送陣,你為何不答應?莫非是捨不得這一派掌門的地位?”
他這話說得坦然,沒有嘲諷,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弱肉強食,本就是修仙界雷打不動的規矩。人家拿出材料,願意整合資源,若日後真能對天水閣弟子視如己出,那這宗門叫天水閣還是叫赤鯊門,又有什麼關係?
巧拙真人卻搖了搖頭。
“並非老道捨不得這個地位。”
他歎了口氣,那歎氣裡藏著許多說不出的東西。
“唉……若他赤鯊門真能如其所說,聯合多派、共謀發展,老道自然也是樂見其成。可……”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這赤鯊門的名頭,可不是什麼善茬。聽說那些被其吞並的宗門弟子,為奴為役,生不如死。對周邊供養其的村落凡人,更是嚴酷暴力,動輒屠戮。”
他抬眼看向楊雲天:
“若隻是老道這一把老骨頭,沒了也就沒了。可那些弟子,那些村民……老道不能把他們往火坑裡推。”
楊雲天端著茶盞,沒有接話。
巧拙真人又歎了口氣。
“更何況……我天水閣還有個不得不被吞並的理由。唉,一言難儘啊。”
“那你倒是說說。”
楊雲天放下茶盞,語氣依舊隨意,像聽故事般往後一靠:
“你又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
巧拙真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目光裡有掙紮,有猶豫,也有一絲……認命般的釋然。
“這件事,本不該講與道友這個‘外人’所知。”
他緩緩開口:“可……老道我也沒能力獨自完成。道友就當個笑話,聽聽吧。”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這件事,乃是天水閣曆代掌門才能知曉的秘密。但緣由,老道我也是一知半解。還是我師尊的師尊的師尊,口口相傳而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天水閣啊……不能挪窩。”
“要守著那‘不靈之地’。不能讓外界修士踏入,破壞其原本的平衡。”
楊雲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不靈之地。
“但是……”巧拙真人苦笑著搖了搖頭:
“就算是我那師尊的師尊的師尊,也並沒有這個本事。據說他老人家,也不過就是初入結丹的修為罷了。真要有人想進入不靈之地,哪裡擋得住?”
“所以老道這一脈,也就把這傳承,當成一件想要完成、卻無力完成的任務。一代一代傳下來,一代一代守在這裡。”
他抬眼望向殿外,目光有些飄忽:“雖然我們如今做不到。但保不齊……哪一天就能做到了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固執:“所以這天水閣,不能被人家吞了。”
“即便我等全宗戰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也是我等後輩能力不足導致。”
“而不是我們改弦易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