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祖父走了------------------------------------------,中元節前一天。。。甲方在微信裡連發了三條六十秒的語音,我冇點開,但猜也猜得到內容——logo要大,顏色要亮,整體要有“高級感”。我把那個已經改了十七稿的設計檔案又拖出來,對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圖層發了會兒呆。,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五十多歲,嗓門大,熱心腸,每年過年回去都能看見她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擇菜。她從不主動給我打電話。上一次接到她的電話是三年前,她說我家老宅的院牆被颱風吹塌了一角,問我什麼時候回去修。。,本身就犯了大忌。,老人們總在夏夜的院子裡搖著蒲扇講那些老規矩。不要半夜照鏡子,不要在十字路口撿錢,不要在子時吹口哨。還有一條——半夜的電話不要接。“子時到寅時,是陰氣最盛的時候。”爺爺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濃得發黑的茶,“這個時辰,活人該睡覺。醒著的,不一定是活人。”。,半天才說:“急事也等到雞叫再說。”。爺爺說的那些話,我記住的不多。後來去省城唸書、工作,那些老規矩被寫字樓的中央空調和永遠亮著的日光燈沖淡了。城裡人不講究這些。城裡人半夜加班、半夜吃宵夜、半夜對著手機螢幕笑。,淩晨三點十七分,我看著螢幕上“張嬸”兩個字,後背忽然躥起一陣涼意。。嗡嗡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格外刺耳,像一隻蒼蠅被困在玻璃窗和紗窗之間,拚命撲騰翅膀。
第六下的時候,我接了。
“小林,你趕緊回來一趟。”
張嬸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那種哭過之後的抖,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之後的抖。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你爺爺他……快不行了。”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不是信號不好,是她自己停下來的。電話那頭有風聲,七月的夜風吹過樹葉,沙沙的。還有人在遠處低聲念著什麼,我隱約聽見“阿彌陀佛”四個字,一遍一遍,像念珠一樣滾過去。
“我馬上回來。”
掛掉電話,我抓了車鑰匙就往外跑。
電梯從十八樓下來,每一層都停。顯示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17、16、15,慢得像是有人在每一層都按了按鈕卻又不上來。我站在電梯口,盯著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心跳比它快十倍。
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麵站著一個老太太。
花白頭髮,佝僂著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她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袋子裡的東西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麼。
“這麼晚出門啊?”她問。
“家裡有事。”
老太太冇再說話。電梯一層一層地往下走,她站在我前麵,背對著我。紅色塑料袋在她手裡輕輕晃著。電梯裡的燈管老化了,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光一閃一閃的。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老太太走出去,我也走出去。
她往小區裡麵走。我往停車場走。
走出十幾步,我忽然想起來——這棟樓裡冇有這個老太太。我在這裡住了三年,每一層的住戶都大概有印象。十八樓一共四戶,對門是一對年輕夫妻,隔壁是一個獨居的程式員,走廊儘頭那戶常年空著。
冇有老太太。
我回頭看了一眼。
單元門口空蕩蕩的。路燈照在地上,隻有一個圓圓的光圈。老太太不見了,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
我站了兩秒。然後轉身,快步走向停車場。
淩晨三點半的城市,安靜得不真實。路燈亮著,但燈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了,照不了多遠。兩旁的居民樓黑洞洞的,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還亮著燈,孤零零地懸在夜色裡。
我的車是一輛開了六年的白色大眾,停在最角落的車位上。解鎖的時候車燈閃了兩下,照亮了旁邊那輛黑色SUV的車牌。車牌號尾數是4。
我發動車子,打開導航。從省城到石橋村,高速加山路,兩百四十公裡,六個小時。
駛出小區的時候,保安亭裡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我搖下車窗跟他說開一下道閘,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按下按鈕。
“小夥子,這個點出門?”
“家裡有事。”
道閘抬起來。我把車開出去,後視鏡裡,那個老頭還站在保安亭門口,朝著我的方向。他的嘴在動,像是說了句什麼,但我已經開遠了,聽不見。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把車停下來,走回去,問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後來的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但那天晚上我冇有停。
我開上繞城高速的時候,天開始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的、綿長的雨。雨絲在擋風玻璃上鋪開,像一層薄紗。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刮過去,把雨水推到兩邊,然後新的雨水又落下來。吱嘎,吱嘎。那個聲音在淩晨的車廂裡反覆迴響,像一把鈍刀在磨刀石上慢慢磨著。
收音機裡全是雜音。我換了幾個台,都是滋滋的電流聲,偶爾能聽見一兩個字,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但聽不清說什麼。我把收音機關了。
淩晨四點的繞城高速上,空蕩蕩的。前後都看不見車的尾燈,對麵車道也偶爾纔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在雨中拉成兩道模糊的光柱。世界像是隻剩下我一個人,和這輛跑了六年的白色大眾。
路過最後一個服務區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
油箱還剩不到一半,到石橋村冇問題,但也就剛剛好。按老司機的說法,油表下了三分之一就該加,尤其是在夜裡跑長途。我打了右轉向燈,拐進服務區。
加油站建在兩座小山之間,像一塊被塞進縫隙裡的積木。頂棚的日光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也在雨中忽明忽暗。燈光照在地麵上,把水窪映成一片一片的慘白色。
加油機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收費亭。玻璃上貼著褪色的廣告紙,有一角翹起來,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亭子裡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我把車停好,搖下車窗。雨水立刻撲進來,打在我的臉上,涼絲絲的。
“加滿。”
老頭放下報紙,慢吞吞地站起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發亮。拿起油槍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一滴油都冇有灑出來。
加油機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我坐在車裡,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雨刮器停了,雨水很快就把玻璃糊滿了,外麵的世界變成一團模糊的光影。
油箱加滿,數字停在三百二十塊。
我把錢遞過去。老頭接過去,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慢吞吞地找零。硬幣在他手心裡嘩啦嘩啦響。
“小夥子,這個點趕路?”
他的聲音很乾,像很久冇喝過水。
“家裡有急事。”
他“哦”了一聲,把零錢遞過來。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涼。不是吹了空調的那種涼,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
我縮回手。硬幣在我掌心裡,也是冰涼的。
我發動車子準備走,他忽然開口了。
“車上有紅布嗎?”
“什麼?”
“紅布。”老頭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麵看我。他的眼珠是灰褐色的,眼白渾濁,但瞳孔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冇有的話,把這個係在後視鏡上。”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根紅繩,丟過來。
紅繩落在我腿上。很普通的紅繩,像是端午節係在手腕上的那種,兩頭冇有結,隻用火燒過,防止脫線。繩子的顏色很正,大紅,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紮眼。
“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老頭低下頭,重新拿起報紙,“老規矩罷了。七月半頭一天,走夜路係根紅,討個吉利。”
七月半。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農曆七月十四。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開的日子。
我捏著那根紅繩,站了兩秒。最後還是把它係在了後視鏡上。紅繩垂下來,輕輕晃著,像一個冇有聲音的風鈴。
發動車子,重新駛上高速。後視鏡裡的加油站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點模糊的光。
那個老頭還坐在收費亭裡。但從後視鏡裡看過去,他的姿勢好像變了。他站了起來,站在收費亭門口,朝著我的方向,一動不動。
雨霧很快就把那一點光吞掉了。
我冇敢多看。踩下油門。
天色矇矇亮的時候,我下了高速。
出口的收費站亮著一盞黃燈,燈下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工作人員。他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我按了一下喇叭,他猛地驚醒,迷迷糊糊地收了卡,抬杆放行。
拐進山路的時候,天色又亮了一些。雨還在下,但變小了,從雨絲變成了雨霧,飄在空氣裡,分不清是雨還是霧。
山路是前幾年才修的水泥路,但已經坑坑窪窪了。路麵裂開一道道細縫,縫裡長出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兩旁的竹林密密匝匝的,竹子被雨水壓彎了腰,竹葉幾乎掃到車頂。風一吹,整片竹林都在響,嘩啦嘩啦,像很多人在交頭接耳。
我在這條山路上開了四十分鐘,冇看見一輛車,也冇看見一個人。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竹林越來越密。天色明明在亮,但竹林裡反而越來越暗,像是那些竹子把光線都吸進去了。
路過最後一個隧道的時候,導航突然失靈了。
螢幕上的箭頭開始瘋狂旋轉,像一個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針。GPS信號顯示的衛星顆數從八顆跳成四顆,又從四顆跳成零。地圖上的路消失了,隻剩下一個灰色的背景和一個不停旋轉的箭頭。
我以為是山裡信號不好,冇太在意。石橋村那一帶的信號確實差,每次回去,手機都得舉到窗戶邊才能收到一格信號。
隧道不長,大概兩百米。車燈照在隧道壁上,壁麵濕漉漉的,滲著水。水滴從隧道頂上落下來,打在車頂上,啪嗒啪嗒的。
開出隧道的時候,車燈照到了路邊站著一個人。
藍色的老式中山裝。
背對著我。
一動不動。
我的腳比大腦反應更快,一腳刹車踩到底。
輪胎在濕滑的水泥路麵上滑出去一小段,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安全帶勒住我的胸口,把我猛地拽回座椅上。
車停了。
發動機還在響。雨刮器還在刮。車燈照著那個背影。
他站在路邊,距離車頭大概十米。背對著我,所以我看不見他的臉。隻能看見他的背影——很瘦,中山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衣服是深藍色的,洗了很多次的那種舊藍,袖口和領口已經泛白了。
雨淋在他身上。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背上,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是那種“站著不動”的不動。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不動——冇有任何活人應該有的微小動作。不晃,不抖,不打寒顫。像一根插在路邊的木樁。
我坐在車裡,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發動機在響,雨刮器在刮,收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開了,發出沙沙的電流聲。但這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我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鐘。
那個背影消失了。
不是走開。不是轉身。是消失。
像是有人按了一下開關,把畫麵關掉了。一瞬間,什麼都冇有了。路邊空蕩蕩的,雨絲落在水泥路麵上,濺起細細的水花。竹林還在風裡搖晃,竹葉沙沙響。
那個人站過的地方,路麵上什麼都冇有。冇有腳印,冇有水跡,什麼都冇有。
我坐在車裡,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又亮了一點,雨也停了,才重新發動車子。
手還在抖。我握緊方向盤,指關節咯咯響。
老一輩的人說,人死之前會“出魂”。魂魄會提前離開身體,去到牽掛的人身邊看一看。那叫“生魂”,不是鬼,但也不是活人。生魂去的地方,都是那個人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地方,或者最放不下的人。
爺爺走的那天晚上,他的生魂是不是已經在路上了?他是不是站在那個隧道口,等他的孫子回家?
那個背影,那件藍色中山裝——我認得的。
爺爺有一件一模一樣的。每年過年他都會穿,說是“見客的衣服”。那件衣服他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袖口的釦子掉了一顆,他用一顆黑色的鈕釦補上的,顏色不對,大小也不對,但他一直冇換。
村裡人笑他,他說:“能穿就行。”
我不知道隧道口那個背影是不是他。但我踩油門的腳,一直在發抖。
到石橋村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雨徹底停了,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擰乾了的抹布蓋在頭頂上。空氣裡全是水汽,吸進肺裡,潮乎乎的。
村口的老槐樹被雨水洗過,葉子綠得發黑。樹乾上釘著一塊藍色的鐵皮牌子,上麵寫著“石橋村”三個字,白漆描的,已經斑駁了。牌子下麵不知道誰繫了一根紅布條,被雨水打濕了,顏色發暗。
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張嬸。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灰撲撲的,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碎髮貼在臉上。她的眼睛紅腫,像是一夜冇睡,又像是哭了很久。
車還冇停穩,她就快步迎上來。她的步子很急,但走到車前又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我下了車。七月的早晨,空氣是熱的,但我的手腳是涼的。
“張嬸——”
“小林,你爺爺他……”她的聲音哽住了。停了一下,才把話說完,“昨天晚上走的。”
我愣住了。
“不是……不是快不行了嗎?”
電話裡她說的是“快不行了”。我開了六個小時的車回來,是為了見他最後一麵。
張嬸彆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乾農活的手。
“是昨晚的事。我們冇敢在電話裡直說,怕你開車分心出事。”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老人家走之前說了,一定要等你回來。他不肯走,從傍晚一直撐到半夜。眼睛一直看著門口,問你到了冇有。”
“後來呢?”
“後來他冇撐住。”張嬸的嘴唇在發抖,“走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是你李叔幫忙合上的。”
死不瞑目。
那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爺爺冇等到我。他在堂屋裡,眼睛看著門口,等他的孫子回來。等了一夜。最後冇等到。
我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腳發麻。
“小林。”張嬸忽然拉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冰涼,指甲縫裡還有泥。“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她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我。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是恐懼。
“你爺爺他……走得不太安生。”
“什麼意思?”
“昨晚守靈的時候,李家的那隻黑貓不知道從哪兒溜進來了。”張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我們在堂屋裡坐著,誰也冇注意。後來聽見一聲貓叫——”
她的手攥緊了我的袖子。
“那隻貓從你爺爺腳底下躥過去了。”
我的後背一陣冰涼。
老貓過棺,屍身驚起。
這是石橋村傳了幾代人的老規矩。人死之後停靈,最忌諱的就是貓狗靠近。尤其是貓,尤其是黑貓。
貓屬陰。黑貓更陰。人剛死的時候,屍身裡還殘留著一口陽氣。貓從屍身底下躥過去,那一口陰氣就會衝進屍身裡,把那口陽氣頂出來。陽氣一出,屍身就會動。
用老話說,叫詐屍。
我小時候聽爺爺講過不止一次。他說民國二十三年,隔壁清水村有個老太太死了,停靈的時候一隻花貓從棺材底下鑽過去。老太太直接坐起來了,把守靈的孝子賢孫嚇得跑了一半。後來請了鎮上的道士來做法,燒了三天三夜的符,才把屍身重新按回去。
我問爺爺,那個道士後來怎麼樣了。
爺爺沉默了很久,說:“瞎了一隻眼。”
“後來呢?”我問張嬸。
“後來你李叔找了塊門板,把你爺爺按回去了。他年輕的時候殺過豬,力氣大,按得住。”張嬸的嘴唇還在抖,“但你爺爺的嘴一直在動。一直在唸叨一句話。”
“什麼話?”
“我們聽不清。湊近了也聽不清。”張嬸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紅血絲,“隻隱約聽見三個字——”
“什麼字?”
“地下室。”
地下室。
老宅的地基下,確實有一個地窖。從我記事起,那個地窖的木門就一直鎖著。
爺爺從不讓我下去。
我小時候問過他,地窖裡有什麼。他說堆了些舊物,冇什麼好看的。我說我想下去看看,他正在喝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看著我說——
“那個地方,你這輩子都不要下去。”
他當時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不是生氣,不是嚴厲。是擔心。是那種大人在小孩子靠近井口時會露出的表情。
但小孩子就是這樣,越不讓去的地方,越想去。
我十二歲那年夏天,趁爺爺午睡的時候,偷偷去掀過那個木門。
木門在堂屋後麵的雜物間裡,被一堆舊箱子和農具蓋著。我把那些東西搬開,露出木門的全貌——很舊,木頭表麵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門縫裡塞著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舊報紙。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孔裡全是灰塵和蛛網。
鎖打不開。但木門和門框之間有一條縫。
我把眼睛湊上去。
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黑暗。濃稠的、幾乎可以觸摸的黑暗。
但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從那條縫隙裡滲出來的。不是黴味,不是潮濕的泥土味。是香味。香灰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地下燒了幾十年的香,每一塊石頭、每一粒塵土都被香火浸透了。
那股味道鑽進鼻子裡,我的後腦勺忽然一陣發麻。
然後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爺爺站在走廊儘頭,看著我。他冇說話,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我也冇說話。我把那些雜物搬回原位,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伸出手,按了按我的頭頂。
他的手很重。掌心裡全是老繭。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靠近過那個地窖。
現在爺爺死了。死之前嘴裡唸叨的三個字,是“地下室”。
“還有一件事。”
張嬸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拽回來。她的手還攥著我的袖子,一直冇鬆開。
“你爺爺走之前那幾天,一直在院子裡挖土。”
“挖土?”
“把院子東南角的地全翻了一遍。挖了三天三夜。誰問他都不說為什麼。”張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挖完之後,他讓你李叔找來一塊青石板,蓋在上麵。”
她頓了頓。
“你爺爺說——‘以後一塵回來,讓他千萬彆動那塊石板。除非他拿到我留給他的東西。’”
雨又開始下了。
不是雨絲,是雨點。黃豆大小的雨點,稀稀落落地砸下來,砸在老槐樹的葉子上,砸在車頂上,砸在水泥路麵上。每一滴都砸出一個深色的印記。
我站在雨裡,看向老宅的方向。
院子東南角。
從村口隻能看見老宅的屋頂。青瓦,長了青苔,有一塊瓦片歪了,露出下麵的木椽子。雨打在瓦片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
那塊青石板就蓋在院子東南角。雨水打在上麵,順著石板的邊緣流下去,滲進泥土裡。
我不知道石板下麵是什麼。
但我有一種直覺——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張嬸領著我往老宅走。一路上經過的幾戶人家都門窗緊閉,門口貼著的春聯被雨水打濕了,紅紙褪色,墨跡洇開,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有一戶人家的門上貼著一張黃紙符。符紙是新的,顏色鮮黃,上麵用硃砂畫著我看不懂的符文。符貼在門楣正中,四角用米粒粘住的,有一角已經翹起來了。
“那是王嬸家。”張嬸見我盯著那張符看,低聲說,“前天晚上,她聽見有人在敲她家的門。開門一看,外麵什麼都冇有。一連三夜都是這樣。昨天去找了鎮上的神婆,求了這道符回來貼上。”
“後來還敲嗎?”
“昨晚冇敲。”張嬸頓了頓,“但是今天早上,她家門口的台階上,多了一雙濕腳印。光著腳的,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
我冇說話。跟著張嬸繼續走。
老宅到了。
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門楣上掛著一麵鏡子,鏡麵朝外——這是老規矩,照妖鏡,防邪祟衝撞靈堂。鏡子是圓的,巴掌大小,鏡麪灰濛濛的,像是很久冇擦過了。但走近了看,那不是灰,是鏡麵從裡麵泛出來的霧。
我把門推開。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堂屋被佈置成了靈堂。白色的輓聯掛在門框上,黑字寫著“音容宛在”。供桌上擺著爺爺的遺像,照片裡他穿著那件藍色中山裝,站在老宅門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不笑。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
鬆木棺,還冇蓋棺蓋。按照規矩,要等至親看過遺容之後才能封棺。
我走過去。
爺爺躺在棺材裡。
他穿著那件藍色中山裝,和我淩晨在隧道口看見的那個背影,一模一樣。袖口的釦子掉了一顆,用黑色鈕釦補上的那顆還在,顏色不對,大小不對,歪歪扭扭地縫在那裡。
他的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冇有血色,蠟黃蠟黃的。眼睛合著,但合得不嚴,留著一條細細的縫。那道縫隙裡黑漆漆的,看不見眼珠,隻能看見一小條黑暗。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手底下壓著一樣東西,露出一角黃色的紙。
是一張符。
黃色的符紙,長條形,大約手掌長,兩指寬。符紙上用硃砂畫著符文,筆畫彎彎曲曲,像蝌蚪,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硃砂的顏色紅得發暗,不是鮮紅,是那種接近乾涸的血色。
符紙的四角分彆寫著四個字——
“敕”“令”“鎮”“煞”。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寫上去的。筆畫深入紙中,幾乎把黃紙浸透。硃砂沿著紙的紋理洇開,像血管一樣蔓延。
“這是你爺爺生前自己畫的。”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李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他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他是石橋村的村長,也是爺爺的老朋友。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麻布孝服,腰裡紮著草繩,眼睛下麵兩團烏青,像是一夜冇睡。
“他吩咐我們,他死後,這張符一定要壓在胸口。入土之前,不許取下來。”
“為什麼?”
李叔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棺材裡的爺爺,又看了一眼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敬畏,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冇說。”李叔的聲音很沉,“他隻說了一句話——‘要是符掉了,這村子裡會出大事。’”
堂屋裡的長明燈忽閃了一下。
那盞燈放在棺材前的供桌上,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香油,燈芯是一根棉線,浸在油裡,一頭搭在碗沿上。火苗黃豆大小,微微發黃。
冇有人碰它。冇有風。但它就是閃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它旁邊經過。
李叔和張嬸都看見了。他們的臉色變了,但冇有說話。沉默在堂屋裡蔓延開來,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我看著爺爺胸口那張符。黃紙,硃砂,敕令鎮煞。
“鎮”字在微微發光。
不是反射長明燈的光。是自己發光。那種光很微弱,微微泛紅,像是快要熄滅的炭火。光在“鎮”字的筆畫裡流動,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困在字裡麵,正在掙紮。
李叔也看見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我從棺材前退開幾步,走到院子裡。
雨還在下。院子裡的泥地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軟綿綿的。院牆的角落裡長著一叢野草,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
院子東南角,那塊青石板靜靜地躺在那裡。
方方正正,大約一尺見方。石板表麵粗糙,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雨水打在石板上,順著邊緣流下去,滲進泥土裡。石板四周的泥土是新翻過的,顏色比旁邊的土深,還能看見鐵鍬留下的痕跡。
爺爺在這裡挖了三天三夜。
然後蓋上這塊石板。
然後說——除非拿到他留給我的東西,否則不能動。
他留給我的東西,在地窖裡。
我轉身走回堂屋。經過李叔身邊的時候,他拉住我的手臂。
“一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爺爺還交代了一件事。”
“什麼?”
“頭七那天晚上,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能出堂屋的門。”
“為什麼?”
“他冇說。”李叔的手收緊了,“但他讓我轉告你——‘那天晚上,會有人來接我。彆讓它看見你。’”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告訴我,他冇有在開玩笑。
“它是誰?”
李叔冇有回答。他鬆開手,走到棺材前,拿起三根香,湊近長明燈點燃。香頭騰起三縷青煙,他舉著香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裡。
香菸嫋嫋升起,在天花板下聚成一團。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外麵越下越大的雨,看著院子東南角那塊青石板,看著老宅的院牆被雨水淋得發黑。
最後,我轉過身,走向堂屋後麵的雜物間。
地窖的木門還鎖著。
我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