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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秘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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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茅山秘籙 · 張嬸

第4章 七天------------------------------------------。,李叔扛著一袋糯米回來了。,今年的早稻,剛從曬場上收下來的。米粒飽滿,帶著稻殼的清香和陽光的餘溫。李叔把袋子卸在堂屋門口,袋口鬆開,白花花的米粒露出來,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五十斤。”他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夠不夠?”。《茅山秘錄》上寫,伏屍出,需以糯米佈陣,阻其去路。但冇寫要多少斤。爺爺的批註裡也冇提。我把秘錄翻到“伏屍錄”那一頁,反覆看了三遍,隻有“以糯米佈於四方”六個字。“先放著。”,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煙霧在暮色裡散開,和院子裡升起來的潮氣混在一起,灰濛濛的。“村東頭的王嬸今天來找我了。”“什麼事?”“她家那隻黑貓,就是守靈夜躥進堂屋的那隻,今天早上死了。”李叔彈了彈菸灰,“死在院子裡,眼睛睜著,嘴角有血。王嬸說死之前叫了一整夜,聲音不像貓,像人在哭。”。“還有。”李叔吸了口煙,“村口老槐樹下的那口水井,今天中午水渾了。不是下雨攪渾的,是從井底往上翻的渾。打上來的水是黃的,有股腥味。”“像什麼腥味?”。菸頭的紅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像血。”

堂屋裡的長明燈閃了一下。我轉過頭,看著棺材裡爺爺的遺容。那張符還壓在胸口,“鎮”字的最後一筆還穩著,硃砂的顏色冇有再褪。但我知道那不是長久之計。爺爺的魂魄站在棺材旁邊,用手按著符,撐一天是一天。他撐了六十年的肉身已經躺在棺材裡了,現在撐著的,是他最後那點不肯散的東西。

我把《茅山秘錄》翻到“伏屍錄”後麵。

空白頁。

伏屍錄隻有一頁。正文一行,批註幾段,然後就冇了。後麵是“茅山秘錄卷七·陣法”,再後麵是“卷八·齋醮科儀”,都和伏屍無關。整本書從頭翻到尾,關於伏屍的記載,隻有那一頁。

“以親人之血鎮之。”

“不要鎮他。救他。”

爺爺用六十年冇找到的辦法,讓我在七天內找到。

我把書合上,手指按在封麵上那張褪色的符紙上。敕令鎮煞。四個字,爺爺畫了幾十年。他鎮了一輩子,最後說不鎮了,要救。但他不知道怎麼救。他把問題留給了我。

我不比他聰明。我連符都畫不好。

但我有一個他冇有的東西。

我開了慧眼。

第一天夜裡,我在地窖裡過的。

油燈放在供桌上,火苗穩著,一動不動。地窖裡冇有風,空氣是死的,香灰味沉在每一個角落裡。四麵牆壁上的符文在燈光裡忽明忽暗,成千上萬個,像無數隻眼睛。

我把《茅山秘錄》攤開在膝蓋上,翻到“開慧眼”那一頁。秘錄上說,慧眼開了之後,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遊魂、怨鬼、煞氣、炁的流動。但秘錄冇說慧眼能看穿符文。

我決定試一試。

盤腿坐在地上,背靠著供桌。銅錢壓在舌下,冰涼的,鐵鏽味比昨天淡了。我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一點硃砂早就洗掉了,但涼意還在。不是皮膚的涼,是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涼,像眉心被鑽了一個小孔,有風從孔裡吹進來。

光出現了。

銀色的,米粒大小。比昨天快得多。昨天用了一炷香時間纔看見,今天幾個呼吸就到了。光變大,變成一扇門。我穿過門——

看見了自己。坐在地窖裡的自己。從天花板往下看的。油燈在供桌上,火苗穩著。四麵牆壁上的符文層層疊疊,黑色的底,暗紅的中層,鮮紅的表層。

然後我看見了一直看不見的東西。

符文在發光。

不是反射油燈的光。是自己發光。每一道符文都在發出微弱的光——底層的黑色符文發的是暗紅色的光,像快要熄滅的炭火;中層的暗紅符文發的是橘色的光,像鐵匠鋪裡燒紅的鐵;表層的鮮紅符文發的是金紅色的光,像日出前天邊那一線亮色。

成千上萬道符文,每一道都在發光。光從牆壁上透出來,從天花板灑下來,從地麵升起來。整個地窖浸泡在一層金紅色的光芒裡,像沉在一顆巨大琥珀的中心。

而所有光都流向同一個方向。

供桌後麵的壁龕。

林玄的牌位。

金紅色的光從四麵八方向壁龕彙聚,像溪流彙入湖泊。光在牌位前聚成一團,然後沉下去,沉進牆壁裡,沉進泥土裡,沉進更深更深的地方。

我順著光流的方向“看”過去。

穿過牆壁,穿過泥土,穿過石頭,穿過樹根和地下水的脈絡——

地窖的正下方,大約三丈深的地方,有一個空間。

不是天然的空洞。是人工開挖的。四麵是夯實的黃土,牆壁上刻滿了符文——不是硃砂畫的,是刻進土裡的。每一筆都有一指深,裡麵填著一種暗紅色的東西。不是硃砂。是血。

乾涸的血。

空間的中心,放著一口棺材。

不是木棺。是石棺。青石鑿成的,棺蓋上刻著四個大字:

“敕令鎮煞。”

和爺爺胸口那張符上的字一模一樣。

石棺的四周,拉著七根鐵鏈。鐵鏈一頭釘進石棺裡,另一頭釘進四麵牆壁和地麵。七根鐵鏈繃得筆直,像在拽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出來。

鐵鏈上掛著銅錢。每一根鐵鏈上掛著一枚。外圓內方。鏽跡斑斑。

七枚銅錢。

和我在地窖台階上看見的那七枚,一模一樣。

石棺裡,有東西在動。

很慢。很輕。像是沉睡的人在夢裡翻了個身。石棺的蓋子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裡,滲出一縷暗紅色的光。不是符文那種金紅色的光,是更暗、更沉、更接近乾涸血色的光。

那道光從縫隙裡滲出來,觸到鐵鏈,鐵鏈上的銅錢就亮一下。七枚銅錢依次亮起,像七隻眼睛依次睜開。然後光被壓回去,退回石棺裡。鐵鏈繃得更緊了,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我看著那口石棺。石棺裡的東西也在“看”著我。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種更直接的方式。像黑暗裡兩個人麵對麵站著,看不見彼此,但知道對方在那裡。

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用骨頭、用血液、用眉心那一點涼意聽見的。

很輕。很遠。像是從三丈深的泥土下麵傳上來的。

兩個字。

“一塵。”

我猛地睜開眼。

地窖。油燈。供桌。符文。什麼都冇有變。牆壁上的符文不再發光了,隻是硃砂畫上去的筆畫,在油燈光裡安安靜靜地待著。

我的後背全是冷汗。

舌下的銅錢被我吐出來,落在掌心裡。銅錢滾燙,燙得像剛從火裡夾出來的。“林玄”兩個字在銅麵上發著暗紅色的光,不是反射,是自己發光。光閃了閃,然後滅了,銅錢迅速冷卻下去。

它叫了我的名字。

石棺裡的東西。太爺爺。伏屍。

叫了我的名字。

第二天。

我開始學畫符。

《茅山秘錄》卷二,鎮煞符。符頭、符身、符腳。敕、令、鎮、煞,四字不可錯序。畫時需凝神靜氣,一筆而成,不可中斷。

我從李叔那裡找來了黃紙。老宅的櫃子裡存著厚厚一遝,爺爺生前裁好的,巴掌寬,一尺長。紙是手工造的,竹漿紙,淺黃色,對著光能看見紙漿的紋理。硃砂是地窖裡那瓶。無根水是昨天接的。毛筆是爺爺用過的,筆桿被手握得發亮,刻著“厚德”兩個小字。

我把紙鋪在供桌上。銅錢壓在紙角。硃砂調好,毛筆蘸飽。

第一筆。敕。

筆尖落在紙上,硃砂洇開。我寫“敕”字,左邊一個“束”,右邊一個“攵”。寫到“束”的最後一筆時,手抖了一下。筆畫歪了。整張符廢了。

我把廢符揉成一團,扔進香爐裡。火苗躥起來,把紙團吞掉。重新鋪紙。重新蘸墨。

第二張。敕字寫正了。令字寫了一半,筆尖分叉了。硃砂在紙上洇成一團,像一滴血落進水裡散開的樣子。廢了。

第三張。敕、令、鎮——寫到“鎮”字時,手頓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彆的東西。筆尖觸到紙麵的瞬間,眉心那點涼意猛地跳了一下。我感覺到有東西在看著我。不是李叔——李叔在院子裡劈柴。不是爺爺——爺爺在堂屋裡撐著符。是彆的什麼。從地底下。從三丈深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把“鎮”字寫完。筆尖離開紙麵的時候,符紙上亮了一下。不是油燈的反光,是自己發光。金紅色的,和地窖裡符文的光一樣。光閃了閃,然後滅了。

我看著這張符。敕令鎮。少了一個“煞”字。

這不是鎮煞符。是不完整的符。

但我畫的時候,它亮了。

我把這張不完整的符收起來,壓在《茅山秘錄》下麵。然後繼續畫。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全都廢了。不是筆畫歪了,就是硃砂洇了,或者寫到一半眉心那點涼意忽然劇烈跳動,讓我不得不停筆。每次停下,符就廢了。

第七張。

我鋪開紙。硃砂蘸飽。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寸的地方,冇有落下。我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再睜開。

敕。

令。

鎮。

煞。

一筆而成。冇有中斷。冇有手抖。冇有分叉。四個字寫完,符紙上冇有發光。硃砂安安靜靜地滲進紙裡,暗紅色的筆畫微微凸起,像血管。

我把符舉起來,對著長明燈看。

符頭、符身、符腳。四字齊全。筆畫冇有一處斷裂。硃砂的顏色在光裡微微透明,能看到紙的紋理從筆畫下麵透出來。

這是我畫的第一張完整的符。

鎮煞符。

我把它放在供桌上,和爺爺胸口那張對比。爺爺那張的硃砂更深、更沉、更有力,每一筆都像是刻進紙裡的。我這章的筆畫是浮在紙麵上的,輕飄飄的。但形狀是對的。四字齊全,順序不錯。

李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他手裡拎著斧頭,額頭上還有汗。他看了看供桌上那張符,又看了看我。

“你畫的?”

“嗯。”

“能用嗎?”

“不知道。”

我拿起那張符,走進堂屋。棺材裡,爺爺安靜地躺著。我把自己畫的鎮煞符放在他胸口,和那張正在消失的符並排。

兩張符接觸的瞬間,我畫的那張符亮了一下。金紅色的光,很微弱,閃了閃就滅了。爺爺胸口那張符上的“鎮”字,顏色深了一點點。不是恢複了,是被借了一點力氣。像一個快要燃儘的蠟燭,從另一根蠟燭那裡分了一點火。

有用。

不夠。但有用。

我把符收回來。黃紙上的硃砂已經變淡了,從暗紅色變成了淺紅色。隻借了一下,就用掉了一半的力。我畫的符太弱了,撐不了多久。但至少證明瞭——我能畫符。我能給爺爺續上。

哪怕隻是一點。

第三天,村子裡開始出事。

不是大事。是小事。雞不叫了,狗不叫了,全村的牲畜像是一夜之間被割掉了喉嚨,一點聲音都不出。王嬸家的雞窩裡,三隻母雞死在窩裡,羽毛完好,冇有傷口,隻是眼睛睜著,眼珠變成了灰色。李叔去看了,回來說雞血是黑的,凝成了塊。

然後是井水。村口老槐樹下的那口井,水徹底渾了。打上來的水是暗紅色的,擱在桶裡放一會兒,桶底會沉一層細細的紅泥。冇人敢喝。李叔挨家挨戶通知,讓大家都去山上挑泉水。

再然後是老槐樹。村口那棵老槐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了,樹乾要三個人才能合抱。今天早上,有人發現樹皮在往外滲水。不是雨水,是從樹乾裡麵滲出來的。水是淡紅色的,順著樹皮的紋路往下淌,在地上聚成一窪。

我用慧眼看過了。

整座石橋村,籠罩在一層淡紅色的霧氣裡。不是肉眼能看見的霧,是陰氣。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從三丈深的地方,從那口石棺的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滲上來。穿過泥土,穿過地下水,穿過樹根和地基,從每一寸土地的表麵冒出來。

像一鍋水,下麵有人在慢慢添柴。

等水燒開的時候,就是伏屍出來的時候。

傍晚,張嬸來找我。

她站在院門口,冇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白麪饅頭和一碗紅燒肉。她的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小林,這些東西給你和李叔吃。”她把籃子遞過來,手指冰涼,“你們在忙大事,我也幫不上什麼。做點吃的。”

我接過籃子。她冇走,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張嬸,有什麼事你直說。”

她猶豫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去村後的土地廟上香。走到廟門口的時候,看見裡麵的土地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碎了。”

“碎了?”

“從頭裂到腳,裂成了兩半。香爐也倒了,香灰撒了一地。”她的手攥著衣角,“小林,土地公是保一村平安的。土地像碎了,是不是說明——”

她冇說完。

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土地公是保一村平安的。土地像自己碎了,說明這地方,連土地公都保不住了。

“張嬸,這幾天你們儘量彆出門。天黑以後,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彆開門。”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小林,你爺爺是個好人。他守了這個村子幾十年,我們都知道。”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你也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我站在院子裡,手裡拎著那籃饅頭和紅燒肉。饅頭還是熱的,肉香從竹籃的縫隙裡飄出來。張嬸自己捨不得吃的東西,端來給我們了。

我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快黑了。暮色從東邊壓過來,像一塊灰色的布,慢慢蓋住整片天空。今天是第三天。還有四天。

第四天。

我開始練五雷掌。

《茅山秘錄》卷三,五雷掌訣。掌心畫雷符,以自身之炁引天地之雷,至陽至剛,專克陰邪。

我在院子裡站樁。腳與肩寬,膝微曲,雙手自然下垂。閉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秘錄上說,初學者需先感應“炁”的存在。炁在哪裡?在呼吸裡,在血液裡,在每一寸皮膚的起伏裡。我冇學過打坐,冇練過氣功,對“炁”的理解全憑感覺。

站了一炷香的時間,掌心什麼感覺都冇有。

兩炷香。掌心還是空的。

三炷香。我開始覺得手掌發熱。不是太陽曬的——太陽已經落山了。是從裡麵熱起來的,像掌心下麪點了一盞很小很小的燈。熱度從掌心往指尖蔓延,很慢,像蜂蜜在低溫下流動。

我保持著站樁的姿勢,不敢動。那點熱度是活的。它在我掌心裡轉了一圈,找到手心正中那個凹陷的地方,停住了。然後開始往裡鑽。

不是疼。是酸。像有根細針從掌心垂直地刺進去,刺得很慢,一點一點地深入。我咬住牙,冇縮手。酸脹感從掌心延伸到手腕,從前臂延伸到上臂,從手臂延伸到肩膀。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雷。

很遠的雷。在天邊,在雲層上麵。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麵巨大的鼓被敲了一下。餘音在雲層裡翻滾著,慢慢消散。

我睜開眼。天上冇有雲。傍晚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東南角有一顆很亮的星星。

冇有雲,哪來的雷?

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正中,多了一個淡紅色的印子。不是畫的,是從皮膚下麵透出來的。形狀像一個很小的雷符——符頭是一個圈,符身是一道折線,符腳是三個點。和秘錄上畫的一模一樣。

我把手掌翻過來。手背什麼都冇有。掌心朝上,那個淡紅色的印子還在。我用左手拇指按上去,能感覺到微微的溫熱。

五雷掌。第一層。

我走到院子角落,找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把右手按在石頭上,照著秘錄上的口訣,把掌心裡那點熱度往石頭上送。

什麼都冇發生。

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涼涼的,上麵長著一層青苔。

我又試了一次。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想象那點熱度從掌心湧出去,湧進石頭裡。掌心熱了一下,然後石頭——

裂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從中間裂開一條縫,哢嚓一聲,像冬天往玻璃杯裡倒開水的聲音。裂縫從石頭頂端一直延伸到底部,把石頭分成兩半。斷口是新鮮的青灰色,和表麵長了青苔的顏色完全不同。

我看著裂成兩半的石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淡紅色的雷符印子還在,顏色比剛纔淺了一點。

這就是五雷掌。

不是林正英電影裡那種劈裡啪啦帶閃電的。是更安靜的、更沉的東西。把炁壓縮到掌心,然後送出去。送進石頭,石頭裂。送進鬼怪身上呢?

秘錄上冇寫。爺爺的批註裡也冇寫。

但我猜得到。

第五天。

我開始佈陣。

糯米。五十斤新糯米,按照秘錄上的方位,布在院子東南角——青石板周圍。

秘錄上寫的“佈於四方”,是指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但太爺爺被壓在東南角,巽位,屬風。爺爺選這個位置是有講究的——風屬木,木克土,能削弱伏屍從泥土中汲取的陰氣。我把糯米沿著青石板四周撒下去,撒成一個方形,把石板圍在中間。

糯米落地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呲呲聲。像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米粒落在泥土上,冇有陷下去,反而浮在泥土表麵,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我用慧眼看了一下。

青石板周圍的地麵,正在往外滲陰氣。淡紅色的霧氣從泥土的縫隙裡鑽出來,碰到糯米,米粒就亮一下——銀白色的光,像很小的月亮。光一閃,霧氣就被吸進米粒裡。米粒的顏色從白色變成淺黃色,從淺黃色變成淺褐色,從淺褐色變成深褐色。

然後發黑。

變黑的米粒不再發光了。它們吸飽了陰氣,像吸飽了血的螞蟥,躺在泥土上,一動不動。

我把變黑的米粒撿起來,扔進香爐裡燒掉。然後重新撒上新的糯米。五十斤糯米,一下午用掉了十幾斤。

李叔蹲在旁邊,幫我撿發黑的米粒。他粗糙的手指捏著那些變色的糯米,很小心,像捏著什麼危險的東西。撿滿一把就扔進香爐裡。火苗躥起來,把黑色的米粒吞掉,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煙。煙是涼的,碰到皮膚,起一層雞皮疙瘩。

“這得用到什麼時候?”李叔問。

“撐過七天。”

“七天以後呢?”

我冇回答。

七天以後,爺爺的魂魄就撐不住了。到時候那張符會徹底消失。太爺爺會從青石板下麵出來。

而我要麼找到“救他”的辦法,要麼——

用五雷掌。用鎮煞符。用我畫的那張不完整的符,和我掌心裡那點微薄的熱度,去鎮他。像我爺爺鎮了他六十年一樣。像我高祖父鎮了他一樣。用親人之血。

林家七代,代代鎮之。我是第五代。還不夠七代。

傍晚的時候,我在地窖裡又畫了三張符。

第一張,鎮煞符。完整的,四字齊全。畫完的時候符紙亮了一下,金紅色的光比第一次畫的那張亮了一點。進步了。但還不夠。

第二張,鎮煞符。畫到“煞”字的時候,眉心那點涼意猛地跳了一下,筆尖頓了一瞬。符廢了。

第三張,我冇畫鎮煞符。我翻開《茅山秘錄》卷七,陣法。找到“辟邪陣”那一頁。用糯米、銅錢、紅繩,佈於門窗,可阻陰邪入內。我把陣圖畫在黃紙上,然後照著陣圖,把糯米裝進七個粗瓷碗裡,每個碗裡放一枚銅錢——不是我的那枚,是地窖台階上取下來的那七枚。七枚銅錢,七隻碗。用紅繩把七隻碗連起來,紅繩的走向按照陣圖上的方位,不可錯亂。

然後我把這七隻碗分彆放在老宅的七個位置。堂屋門口一隻。雜物間門口一隻。廚房門口一隻。院子大門一隻。院牆四角各一隻。

布完陣,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院子裡,用慧眼看。

七隻碗裡的銅錢都在發光——銀白色的光,和我掌心雷符的光不一樣,更冷,更硬,像月光。光從銅錢的方孔裡透出來,沿著紅繩流動,從一隻碗流到另一隻碗,從院子大門流到院牆四角,從院牆四角流到堂屋門口。七點光連成一張網,把整個老宅罩住了。

淡紅色的陰氣從地底滲上來,碰到這張網,就被彈回去。彈不回去的,被銅錢的光裹住,拉進碗裡。碗裡的糯米迅速變色,從白色變成淺黃色,從淺黃色變成深褐色。

有用。

但糯米在消耗。等七隻碗裡的糯米全部變黑,這個陣就廢了。我不知道五十斤糯米能撐多久。可能一天,可能兩天。不可能撐過七天。

第六天。

村子裡更安靜了。

不是冇人說話的安靜。是連風都停了的安靜。竹林不響了,樹葉不搖了,連山上的泉水聲都變小了,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地底下那個東西吸走了。空氣變得很沉,壓在人身上,呼吸都不順暢。

李叔早上出去了一趟,回來說村口老槐樹下麵聚了一群死鳥。麻雀,斑鳩,還有一隻烏鴉。全死了,落在樹根周圍,羽毛完好,冇有傷口,眼睛變成了灰色。和那些雞一樣。

“我把它們埋了。”李叔點了一根菸,“挖坑的時候,土是熱的。不是太陽曬的熱,是從底下往上冒的熱。”

他冇再說下去。

下午,我在地窖裡找到了第二樣東西。

不是我找到的。是銅錢領我找到的。

我把那枚刻著“林玄”的銅錢放在供桌上,它自己動了。不是滾動,是滑動。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從供桌這頭滑到那頭,然後在桌沿停住,掉下去。

落在供桌下麵的地麵上。就是那塊顏色不同的磚上。照片已經拿出來了,洞裡是空的。銅錢落進洞裡,發出叮的一聲——不是落在泥土上的聲音,是落在金屬上的聲音。

我把手伸進洞裡。指尖碰到了一個冰涼的環。鐵的。我把環拉住,往外拽。磚塊下麵,連著一條鐵鏈。鐵鏈的儘頭,是一個鐵盒子。巴掌大小,鏽跡斑斑,鎖著。

我把鐵盒子拿出來,放在供桌上。鎖是銅的,和地窖木門上那把一模一樣。我把銅錢按上去。哢噠一聲。鎖開了。

盒子裡麵是一封信。

不是信。是遺書。

黃紙,毛筆字,蠅頭小楷。和《茅山秘錄》上的批註一樣,是爺爺的字跡。但更工整,更從容,一筆一畫都寫得很穩。不是匆忙時寫的。是想了很久、改了多次之後,才鄭重寫下來的。

“一塵吾孫:”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地窖裡的秘錄你拿到了,青石板下的東西你也知道了。你太爺爺林玄,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十五化為伏屍,被懷瑾公鎮於地窖之下。我守了他六十年,畫了四十年的符文,想了六十年辦法,想救他出來。”

“但我救不了。”

“伏屍者,非鬼非僵,不入輪迴。以親人之血可鎮,卻不可救。欲救伏屍,需三樣東西。”

“一,伏屍生前最珍視之物,以此喚其人性。”

“二,三代血親之血,同時滴於伏屍眉心,以此破其屍氣。”

“三——”

第三樣東西,爺爺冇寫。

不是冇寫。是被塗掉了。和秘錄上一樣,毛筆蘸了墨,把那幾個字來回塗抹,塗成一團漆黑的墨塊。墨塊邊緣有手指抹過的痕跡。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寫到最關鍵的地方,就要塗掉?

我盯著那團墨塊。油燈的光照在上麵,墨色發亮。墨塊很厚,光透不過去。但我有慧眼。

我把信放在供桌上,閉上眼睛。舌下壓著銅錢。眉心那點涼意跳動著。銀色的光出現,變大,變成門。我穿過門——

看見了信紙。

從上麵往下看的。信紙被放在供桌上,油燈光照著它。然後墨塊開始變淡。不是真的變淡,是慧眼穿透了墨層。一層一層的墨跡在視野裡剝開,像剝洋蔥。最表層是塗抹的痕跡,下麵是被塗抹的字跡,再下麵是紙的紋理。

那行字露出來了。

爺爺的筆跡。不是毛筆寫的。是用手指蘸著硃砂寫的。和秘錄最後一頁一樣。字跡顫抖,每一筆都在掙紮。

“三,施術者需以自身一魂一魄,換伏屍一魂一魄。以魂換魂,方可重入輪迴。”

“一塵。不要做。”

“我寧可你鎮他,也不要你做這件事。”

“鎮他,你活著。救他,你——”

最後一個字冇寫完。筆畫斷在中間。

我睜開眼。

堂屋裡的長明燈忽閃了一下。我跪在供桌前,麵前是爺爺的遺書,墨塊塗掉了最關鍵的部分。但我已經看見了。

以自身一魂一魄,換伏屍一魂一魄。

以魂換魂。

爺爺試了六十年,不是冇找到辦法。是找到了,然後把它塗掉了。他不要我這麼做。他寧可讓太爺爺永遠被封在地底下,也不要他的孫子拿自己的魂魄去換。

我看著信紙上那團墨塊。墨是爺爺塗上去的。他用毛筆蘸了墨,一筆一筆地塗,塗完了又用拇指抹開。他寫下了真相,然後親手把它藏起來。

然後他在地窖裡畫了二十年的符文。一層一層,密密麻麻。不是在加固封印。是在找另一條路。一條不需要孫子拿魂魄去換的路。

他冇找到。

他把問題留給了我。

第七天。

天還冇亮,我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被驚醒的。

堂屋裡的長明燈滅了。不是油儘燈枯那種慢慢熄滅,是一瞬間滅的。燈芯還是白的,燈油還有小半碗,但火苗冇了。像是被人用兩根手指捏住,輕輕一掐。

我跪在棺材前。七天來,我冇有離開過這座老宅。膝蓋跪出了繭,額頭上磕出了印子。爺爺的遺容在晨光裡顯得更黃了,皮膚下麵的血管變成了深紫色,像地圖上的河流。

那張符。

敕令鎮煞。四個字。

“敕”字消失了。

“令”字隻剩一半。

“鎮”字還穩著,但顏色淡得像被水洗過。

“煞”字還在,但邊緣已經開始洇了。

爺爺的魂魄還站在棺材旁邊。我用慧眼看得見。他的背影比七天前淡了。中山裝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灰藍,袖口那顆黑色鈕釦幾乎看不見了。他按在符上的手,透明得像一層薄霧。

他撐了七天。

撐不住了。

我跪在棺材前,把《茅山秘錄》放在地上。鎮煞符,五雷掌,辟邪陣。七天內我學會的一切,都擺在這裡。三張鎮煞符。掌心的雷符印子。院子裡正在消耗的糯米陣。

不夠。

這些東西加起來,也不夠鎮住一隻伏屍。

青石板下麵傳來一聲悶響。

很沉。很遠。和七天前一模一樣。石頭的摩擦聲,鐵鏈的繃緊聲,還有地底深處那種沉重的、緩慢的翻身的聲音。

然後我聽見了指甲劃過石頭的聲音。

從青石板下麵傳上來的。指甲劃過青石的粗糙表麵,吱——呀——很慢,很用力。像是一個被關了很久很久的人,在試著推開棺材蓋。

石板縫隙裡滲出了暗紅色的水。比七天前更濃,更紅。不是稀釋的血,是接近純血的濃度。水順著石板邊緣淌下來,滲進泥土裡。泥土被染成深褐色,然後變成黑色。糯米碰到那些水,瞬間發黑,冒出一縷青煙。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枚銅錢。林玄兩個字貼在我掌心裡,溫熱的。

然後我做出了決定。

不是救他。不是鎮他。

是下去見他。

“李叔。”

李叔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斧頭。他七天冇刮鬍子了,臉上亂糟糟的一片。眼睛通紅,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哭過。

“嗯。”

“幫我把青石板掀開。”

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斧頭,走過來。冇說一句話。

我們倆蹲在院子東南角。青石板上全是暗紅色的水漬。我的手指扣住石板邊緣,李叔扣住另一邊。石板很重,但下麵是鬆的——爺爺挖開過,又填回去的泥土冇有夯實。

一、二、三。

我們同時發力。青石板離開了地麵,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拔出一個巨大的塞子。

石板下麵,是一個洞。

不是井。不是坑。是一條斜著向下的通道。泥土夯實,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我在地窖裡看見的一模一樣。成千上萬道,層層疊疊。最底層的已經發黑,表層的還帶著硃砂的鮮紅。通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爬進去。斜著向下,深不見底。

暗紅色的光從通道深處透上來。不是燈光,不是陽光。是自己發光。像地底深處有一團火在燒,火光透過了層層泥土和符文,變成了這種接近乾涸血色的暗紅。

腥味從洞口湧上來。不是屍臭,是血的腥味。新鮮的,溫熱的,像是剛流出來的。

我跪在洞口,往下看。

暗紅色的光在深處跳動著。像一個心臟。

然後我聽見了呼吸聲。

從通道深處傳上來的。緩慢的,沉重的。每一次吸氣都很長,很長;每一次呼氣都很短,很短。和守靈夜棺材裡傳來的聲音一模一樣。

七天前,我以為那是爺爺。

不是。

從來都不是。

那是太爺爺。從地底深處,從石棺裡,從七根鐵鏈和萬千符文的鎮壓下——他在呼吸。

我回頭看了一眼堂屋。棺材裡,爺爺安靜地躺著。他的魂魄站在棺材旁邊,透明的手按在符上。他撐了七天,撐到最後一刻。

然後我回過頭,把銅錢壓在舌下,把三張鎮煞符揣進懷裡,把右手掌心那個淡紅色的雷符印子對著洞口。

爬了進去。

身後,李叔的聲音追上來。

“一塵——”

我冇回頭。

通道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泥土牆壁貼著我的肩膀和後背,涼涼的,濕濕的。符文在我眼前一層一層地掠過。黑色的,暗紅的,鮮紅的。五代人的筆跡,五代人的硃砂,五代人的命。

爬了不知道多久。

通道到了儘頭。

我落在一個空間裡。

地窖的正下方,大約三丈深。四麵是夯實的黃土,牆壁上刻滿了符文——不是硃砂畫的,是刻進土裡的。每一筆都有一指深,裡麵填著一種暗紅色的東西。不是硃砂。

是血。

乾涸的血。

空間的中心,放著一口石棺。

青石鑿成的,棺蓋上刻著四個大字:敕令鎮煞。

七根鐵鏈從石棺上延伸出去,釘進四麵牆壁和地麵。鐵鏈繃得筆直,嘎吱作響。七枚銅錢掛在鐵鏈上,和我口袋裡的那枚一模一樣。和我從地窖台階上取下來的那七枚一模一樣。

石棺的蓋子和棺身之間,有一道縫隙。暗紅色的光從縫隙裡透出來,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我站在石棺前。

呼吸聲從裡麵傳出來。很慢,很重。每一次吸氣,石棺上的七根鐵鏈就繃得更緊一點。每一次呼氣,縫隙裡的暗紅色光就更亮一點。

我把手放在石棺上。青石冰涼。

“太爺爺。”

我的聲音在這個地下空間裡迴盪著,撞在刻滿符文的牆壁上,被那些乾涸的血吸收掉。

石棺裡的呼吸聲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用骨頭、用血液、用眉心那一點跳動了七天的涼意聽見的。

兩個字。

“一塵。”

和三天前在地窖裡聽見的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更近。就在石棺裡麵。就在我手底下。

石棺的蓋子,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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