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花是開在當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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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開在當下的
趙廷文看著她窘迫又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再次漾開漣漪。
他冇有追問,隻是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語氣沉緩:
“趙瑾禾是我侄女。她所瞭解的,隻是她作為晚輩看到的,”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落在方允臉上,“或者,是我允許她看到的那一麵。”
他話鋒微轉,意有所指:
“你在這裡,看到的,纔是更完整的趙廷文。不要通過彆人的眼睛來看我。”
他的話在方允心裡激起無聲震盪。
是啊,那個在書房深處珍藏著黃玫瑰的男人,那個不動聲色安排好一切的男人,那個會在深夜問她“想不想我”的男人
這些都是瑾禾口中的“冰山”、“機器”所無法涵蓋的。
她是他的妻子,是與他晨昏相對的人。他是在告訴她,要親自去感受,去解讀。
方允低下頭,目光落在碟子裡那顆剝得光滑圓潤的雞蛋上。
心裡某個角落,似乎有顆沉寂的種子,正悄然頂開堅硬的殼,探出帶著新綠的顫意。
她拿起勺子,輕輕戳了戳溫熱的蛋白,唇瓣微動,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嗯。”
趙廷文看著她微微泛紅的側臉和低垂的眼睫,端起粥碗,唇角那抹清淺弧度,始終未曾淡去。
晨光落在兩人之間,安靜而溫暖。
*
隆冬的京城裹在鉛灰色天幕下,尚未甦醒。
黑色紅旗轎車平穩駛出戒備森嚴的院落。
車內是另一個世界。
溫度適宜,空氣潔淨,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空調係統極細微的氣流聲。
趙廷文靠在後座寬厚座椅裡,深灰色羊絨大衣,襯得他下頜線愈發冷峻。
窗外飛掠而過的,是裹在寒霜裡的光禿枝椏和肅穆的灰色樓宇。
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搭在膝蓋上,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彷彿在審視這座城市尚未完全顯露的筋骨脈絡。
副駕駛位的李湛,身形端正。後視鏡的方寸之間,他捕捉到了領導眉宇間一絲幾乎不存在的凝滯。
極輕,像冰麵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車子駛上街口附近一條清靜的輔路,路旁堆著灰撲撲的殘雪。
環衛工人穿著厚重棉服,正費力剷除人行道邊角凝結的薄冰。
車輪碾過清掃過的主路,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趙廷文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窗外那些鏟冰的身影,又極其自然地收回。
沉寂幾秒後,低沉醇厚的聲音才響起,不高,卻帶著穿透力:
“李湛。”
他並未轉頭,視線依舊落在前方虛空:
“這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路麵上看著是乾淨了,可有些地方,”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拐角、背陰的輔路、台階連接處”
恰到好處地頓住,像是在確認某個具體場景,“雪水積著,夜裡一凍,就成了看不見的冰殼子。最是滑腳,稍不留神,就容易栽跟頭。”
李湛的後背瞬間繃直了幾秒,隨即恢複如常。
他立刻微側上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專注,聲音清晰沉穩,每個字都像秤過:
“是,您提醒得非常及時。”
他冇有重複具體地點:
“此類隱患,我們高度重視。請放心,涉及的關鍵路段,均已安排專人,反覆清理排查,確保無遺漏。”
車內再次陷入靜默,唯有輪胎碾過路麵的規律聲響與暖風低吟。
趙廷文目光平視前方,臉上無波無瀾。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喉間發出一聲極短促、低沉的:
“嗯。”
片刻,他再次開口,聲音更沉了幾分:“路,要暢通。一點阻滯,都可能影響全域性。”
“明白,絕對保證暢通無阻。”
李湛的回答斬釘截鐵,無需任何多餘的確認或解釋。
車子平穩彙入車流,窗外是愈發肅穆莊嚴的建築輪廓。
同一片凜冽的晨光,透過窗欞,將清冷投進溫暖室內。
書房異常安靜,隻有加濕器噴吐著細微白霧。
方允坐在寬大紅木書桌後,受傷的腳踝被小心地墊在腳凳上。
她穿著居家服,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左手邊,攤開的檔案資料堆疊如山。
工作間隙,她端起手邊的骨瓷杯,溫熱的紅茶氣息氤氳上來。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偏離了螢幕,落在書架一隅。
那裡,靜立著一朵永恒定格的黃玫瑰。
隆冬時節,窗外是肅殺的枯枝,這抹被時光凝固的暖色便顯得格外突兀且刺眼。
“你在這裡,看到的,纔是更完整的趙廷文。不要通過彆人的眼睛來看我。”
男人低沉的嗓音毫無征兆在耳畔響起,清晰得如同早餐時他就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剝著雞蛋。
一股細微的涼意,混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澀然,悄然從心底瀰漫。
她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抬起,似欲觸碰那朵乾枯卻固執綻放的花兒。
懸在空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這朵玫瑰,這行詩,無疑屬於他過去的一部分,一個她尚未觸及的、可能藏著遺憾或深情的角落。
她想知道那背後的故事,想知道那個寫下“時不可兮驟得”時的趙廷文,是怎樣的心境。
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視線移開,重新聚焦在螢幕上。
“方允,清醒點。”她在心裡告誡自己。
那是他的過去,是他選擇封存的部分。如同這精心製成的乾花,美好被定格,也意味著結束。
不要去窺探。這不禮貌,也可能徒增煩惱。
她和他,始於家族聯姻。
即使現在,她開始感受到他的好,感受到心跳的異樣,這也不意味著她有權利挖掘他所有的秘密,尤其是那些他無意分享的往事。
過好當下。
感受他此刻的關心,迴應他流露的溫情,努力經營好這段正在悄然變化的關係,這纔是正途。
至於那朵沉默的黃玫瑰就讓它靜靜地待在書架上吧。
一個被封存的美麗標本,見證時光,不擾現在。
懸停的手指落下,帶著點決絕的力道,重重敲在刪除鍵上。
嗒!一聲脆響,抹掉了剛剛因心神恍惚而打出的幾個毫無意義的字元。
敲擊聲重新變得密集穩定,再次成為這溫暖書房裡唯一的節奏。
彆總想著去翻彆人花園裡的老賬本。花,是開在當下的。
思及此,電腦右下角的郵箱圖標突然跳動。
方允心頭一緊,指尖懸在鼠標上,一股不祥的預感已悄然爬上脊背。
“新絲路”項目的法律檔案,難道又被打回來了?這已經是第二版了!
她深吸氣,點開郵箱。
直接兩眼一黑。
果然又是!
基礎產業司的聯絡員,那客氣卻冰冷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
“方律師,實在抱歉,張司長仔細審閱後,認為貴所提交的補充風險評估報告,對‘東道國地方環保法規潛在衝突’的應對預案深度不足,需要進一步細化量化分析,最好能補充幾個可執行的替代方案備選”
又是這種模棱兩可、看似專業實則刁難的意見!
第一次是格式問題,這次是預案深度不足?
方允和團隊早已窮儘了所有公開資訊和專業判斷,對方的要求明顯超出了合理範圍,目的就是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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