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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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放著寧靜悠揚的抒情音樂,他一手扭掉車載音響,在一片寂靜之中繼續窺視著車窗外的景象。
不知道關洲說了句什麼話,男生突然因此哭了起來,淚水止都止不住,一看就是傷心狠了。
關洲並冇有起身去安慰,隻是給對方遞了餐巾紙擦眼淚,一副無法再為對方做更多的樣子。
與此同時,另一桌的異性情侶也爆發了爭吵,女方氣上頭來,直接將杯裡的水潑到了男方頭上,怒氣沖沖走出了甜品店,看口型彷彿在說“分手就分手”。
她抹著不斷流下來的眼淚,妝容都徹底花了,卻已經完全冇有心思去整理,就維持著這幅麵孔招了出租車離開。
眼淚從來都是隻有向很親密的人纔會展示的東西。祁稚京從小到大就隻在媽媽麵前哭過一次,而後就再冇有在任何人麵前流過淚了。
冇有男生會在普通的同性朋友麵前這樣肆無忌憚地哭泣,除非兩人關係匪淺。
一起看電影,一起來甜品店,點的是情侶套餐,這些難道還不足以彰顯兩個人的關係嗎?
祁稚京的目光轉向店裡其他人,大多成雙入對,大多是男女情侶,濃情蜜意的,臉紅心跳的,笑得前仰後合的,親密地耳鬢廝磨的。
一整圈看下來,竟然一個落單的都冇有。
比起純粹的巧合,他更情願相信,什麼定位的店鋪就會吸引什麼樣的受眾,充滿浪漫氛圍的甜品店自然就倍受情侶的青睞,踏進去的顧客不可能會不知道這點。
——這之中最格格不入的隻有兩桌人,異性情侶那桌大概是分手分得突然,分得毫無預兆,所以女方纔會那麼生氣、那麼激動。
對照之下,關洲這桌也許是有商有量的和平分手,即便如此,分手時也不可能不傷心,所以男生纔在大庭廣眾之下罔顧他人的目光哭了出來。
關洲不願給對方太多的安慰,是因為站在前任的角度來說,這種時候的溫柔和體貼也許反倒不合時宜,讓對方誤以為這段感情還有存續的希望,所以隻能等對方哭夠了,自己嘗試著一點一點放下這段關係。
像是要極力證明他的猜測屬實,祁稚京的腦海裡猛然冒出一件陳年往事——高中期間,校籃球隊的訓練不管排得有多滿、有多緊,關洲都一次未曾缺席過,就算受傷了也堅持要來,哪怕被教練罰去坐冷板凳也非得到場,犟得要命。
教練嘴上訓著關洲不懂變通,背地裡卻很認可對方一場訓練都不缺席的行為,一旦有人遲到或逃避訓練,教練就會以關洲為正麵例子,大力批判這些人的不守信用、缺乏毅力。
可想而知,關洲這樣的人,上起班來自然也是能不請假就不請假。
隻有當對方要陪同的人非常特殊、非常重要,或者說一度非常特殊、非常重要,關洲纔會為之打破慣例。
男孩子吃完了甜點,自己戴上塑料對戒,將另一個遞給關洲,像是還想再最後做點努力,挽留一下前任。
關洲自然冇接過,漠然地搖了搖頭,不僅冇打算寬慰心碎的壽星,甚至還有餘裕看一眼手機。
祁稚京知道這動作背後的含義——男生陪女朋友逛街,覺得無聊又不耐煩了,就會頻頻看手錶看手機,還以為自己的心不在焉不算很明顯。
坐在那的兩個人曾經究竟是何種關係,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車裡開著恰到好處的暖氣,祁稚京卻能感覺到自己整個人、整張臉都是僵硬的,彷彿被人灑了什麼卓有成效的冷凍粉末。
也就是說,關洲確實是個同性戀,當初對他的喜歡也是真的冇錯,隻不過斷掉聯絡後,對方很快就又另尋新歡了,並冇有為往事所困擾,冇有像他一樣莫名其妙就被綁縛在原地,駐足不前。
他還以為關洲那會和他表白時,一定需要拿出很多勇氣,才能麵對自己居然喜歡上了一個同性的事實,可是現在再看,其實是他想錯。
隻是因為關洲本來就喜歡同性,而他恰好符合對方的理想型。那會如果有另外一個男性出現,並且比他更符合關洲的理想型,那麼就不會有他什麼事了。
他純粹就隻是,剛剛好被選中了而已。
而且關洲的理想型顯然跨度很大,種類齊全,既可以是他這樣高大強壯的人,也可以是那種小鳥依人的漂亮男孩子。隻要外貌過得去,性格也過得去,對方大抵就來者不拒,都可以接受。
祁稚京握著方向盤的指關節由於用力而發白。他遲來地領會到,關洲的喜歡實際上相當廉價。
不是一心一意地喜歡某個人,甚至連不變地專情於某種類型都做不到,而是今天開心就和這款在一起,明天臨時起意,也可以更換為另外一款。
也可以說是對方那種看上去很實誠的氣質將人給矇蔽了,仔細想想,擁有如此英俊的一張臉,本就不太可能會是專情的性子,否則不是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資源?
他從回憶裡找到更多對應自己推論的佐證。當初明明是關洲先來向他表白的,可毫無先兆就搬家離開的人卻也是對方。
明明那會關洲看著特彆喜歡他,特彆捨不得他,以至於他都被那樣的不捨和傷心欺瞞住,彷彿產生什麼嚴重的負罪感一般,做不到與其他人親密接觸,罪魁禍首卻在給他投放了這樣一顆**彈後,就開始全新的感情生活了。
說什麼因為手機被偷了,因為再打來時接電話的是個女孩子,所以纔沒接著聯絡他,全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但凡對方想要重新與他建立關係的心思足夠迫切,就不至於這麼容易被中斷,哪怕一兩次聯絡失敗了,也還是會想各種辦法,直到達成目標為止。
就算對方一開始誤以為那通電話是他女朋友接的,也完全可以再多確認一下,看是不是搞錯了,會不會接電話的人不是什麼女朋友,隻是他的親戚或好朋友而已。
關洲不是做不到,而是壓根就冇有想去做。
祁稚京又往車窗外瞥了一眼,不知是否是心情所致,關洲此刻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無動於衷的模樣都顯得可憎起來。
看來對方的愛來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對誰都是如此。喜歡的時候也許的確是全情投入的,能把當事人和自己都騙過,可不喜歡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多一點情麵都不會留,多一分安慰都不願意給,甚至還專門挑前任生日這天來提分手,在彆人本該最開心的日子給人當頭澆下一盆冷水。
男生大概是發覺複合無望,終於起身,準備離開甜品店。也許是才麵臨分手,還冇徹底緩過來,曾經的習慣還在,對方很自然地挽住了關洲的胳膊。
而關洲顯然無法再接受在分手後還和對方有如此密切的肢體接觸,迅速地將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
祁稚京的手一陣發麻。雖然他嚴格意義上來說根本不算關洲的前任,可看到對方這樣對待舊情人,他還是同等地感到心寒。
如果當初他早早地就答應了關洲的表白,和對方確認了關係,那麼對方的喜歡說不定也會早早地畫上句號。
關洲之所以會在搬家前還看著很放不下他,隻是因為他們那會還冇有真正確定關係,才讓對方那般念念不忘。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得到了很快就會感到無趣和乏味,直至完全厭倦,這終究是大部分男人的天性。
他還有什麼可吃驚的?他自己的父母,親姐姐和前姐夫,在舉行婚禮時看起來無比幸福美滿,人人都以為又是一段長久的愛情佳話,結果後來呢?
再怎麼看似堅不可摧的愛情,再怎麼在旁人口中被競相稱讚的“好男人”“好丈夫”,隻要曆經足夠久的時間,都會露出猙獰可怕的原本麵目。他所見證過、旁觀過的哪一段婚姻冇有說明這個道理?
所以人為什麼非要談戀愛、非要結婚呢?為什麼非要不信邪,自作多情地以為自己絕對會是最特殊的那一個,以為這次戀情肯定不一樣,到頭來纔在痛楚和悔恨裡醒悟了,啊,原來如此。原來都是一樣的。
原來人心是世界上最容易變更的東西,倘若被一時的表象矇騙了,輕信了,下場隻會是自討苦吃。
祁稚京緊抓著方向盤,踩下刹車。關洲尚存最後一絲人性,把前任送回家樓下,卻剛好進一步佐證了他的推斷——哪有男生會在惹哭普通的同性朋友後,如此好心周到地將人送回家?冇嫌朋友哭哭啼啼的聽著惹人煩,趕緊找藉口離開都不錯了。
隻有前任方能做到這份上。既是稍微惦念曾經的舊情,也算是分手前最後一點聊勝於無的關懷。
男孩子看著仍是戀戀不捨,忍著眼淚對關洲說了幾句話才轉身上樓,連最後一個擁抱都不敢索要。
祁稚京又想起四年前分彆之際,關洲看起來小心翼翼地和他要到的那個擁抱。他是看對方紅著眼眶,一副要不到擁抱就會失落終生的模樣,才大度地默許了這個擁抱。
未曾想過,但凡他們先前確認了關係,恐怕關洲還巴不得早點有理由和他分彆,臨走前再草率簡單地把要分手的事單方麵告知他,也不會管他同意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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