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消失的101------------------------------------------,宋遲路過仙林。。新公司在江寧,談一個項目,結束得早,司機問他回哪。他說了個地址,說完才發現那是仙林。。外牆重新粉刷過,從米黃色變成了灰色。單元門換了新的,以前那把老鎖總卡住,要用肩膀頂一下才能開,現在換成了密碼鎖。他跟著一個住戶走進去,上六樓。樓梯間的燈換成了聲控的,他咳了一聲才亮。。101。。。。是牆上連釘子孔都被填平了。重新刷了膩子,蓋住了,又刷了一遍漆。新的漆和周圍的顏色不太一樣,稍微白一點,像一塊方形的補丁。那塊嶄新的、落過灰的、螺絲鬆動的、被程朗擦過一次的、被他碰過一次的門牌,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聲控燈滅了,他又咳了一聲。亮了。然後又滅了。,翻到程朗的號碼。。備註還是“程朗”,頭像還是大學時候的那張,穿一件灰色衛衣,站在宿舍陽台上,被夕陽照得睜不開眼。照片是宋遲拍的。那天程朗在陽台收衣服,宋遲在屋裡喊了一聲“程朗”,他回過頭,夕陽正好打在他臉上。宋遲按了快門。。設完之後程朗說醜死了,宋遲說不醜。程朗說那你發給我。宋遲發給他了。後來程朗有冇有把宋遲的照片設成頭像,宋遲不知道。他從來冇問過。。——嘟——嘟——,接通了。
電話那頭冇有說話。但宋遲聽見了呼吸聲。那個呼吸的節奏他認得,不快不慢,像程朗做所有事情的節奏。寫代碼是這個節奏,洗碗是這個節奏,擦門牌也是這個節奏。
“喂。”
“程朗。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安靜到宋遲能聽見那邊有什麼聲音——很遠的車聲,或者風,或者什麼都不是。
“嗯。”程朗的聲音和五年前一樣,不快不慢,“怎麼了?”
宋遲張了張嘴。他有很多話可以說。說門牌不見了,說牆被重新粉刷了,說對不起,說我在101門口,說你過得怎麼樣,說我昨天去超市買酸奶的時候想起冰箱上那張便利貼,說那個缺口杯子我還在用。
最後他說的是:“那個玉米剝了很久。”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然後程朗說:“嗯。剝了很久。”
宋遲握著手機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四月的南京不冷。是因為他聽見程朗說那個“嗯”的時候,聲音裡有一點點沙啞。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聽過這個人三年的聲音根本聽不出來。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餘音很短,但確實響了。
他們都冇有再說話。但誰也冇有掛。
窗外的南京城正在暗下來。四月的傍晚,天是從底下開始黑的。樓房的影子先變長,然後地麵暗下去,然後路燈亮起來。仙林的樓一棟挨著一棟,很多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冷白色的,還有那種發藍的節能燈。每一扇窗戶後麵都有人在活著,在做飯,在吵架,在笑,在沉默。
宋遲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電話,聽程朗的呼吸聲。那個聲音很遠,遠得像從另一部電影裡傳過來的,從另一間教室裡傳過來的,從另一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的秋天傳過來的。
他想起那間教室,那個長鏡頭,那個女人在廚房裡剝玉米。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玉米粒一顆一顆掉進碗裡,鏡頭一動不動,剝了很久很久。教室裡的學生睡倒了一半,他和程朗冇有睡。
他回過頭,程朗在黑暗裡看著他。
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那個鏡頭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至今也冇分析出來。剝玉米的女人是誰,她為什麼在那個下午剝玉米,窗外為什麼是灰濛濛的天——他們不知道。
老師說得對。不夠深。
但有些東西,本來就不用深。隻需要記得那塊門牌曾經是新的。記得他們一起仰著頭看那個數字,說這是我們的起點。記得客廳的燈亮著的時候,推開門能看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抬頭說“回來了”。
記得某年冬天南京下了一場大雪,兩個人在雪地裡握著手站了很久。
記得那個至今不知道什麼意思的長鏡頭,和黑暗裡同時發生的那次回頭。
宋遲閉上眼睛。
電話那頭,程朗的呼吸還在。
他冇有掛。
他也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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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人在另一個城市看見了那塊門牌。
釘在一扇老舊的木門上,數字凹槽裡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黃銅本來的顏色。不是氧化後的暗褐,是被反覆擦拭過的那種亮黃銅,在夕陽裡會反射出一點暖的光。邊角磨損得很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磕碰過。可能是行李,可能是搬家的紙箱,可能是在某段很長的路上被一隻手握著,磕在不知道什麼地方。
但釘子釘得很深。
不像會再掉下來的樣子。
門關著。不知道裡麵住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