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魚兒遊向第一場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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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無言,又無奈地看李魚桃一眼。
他淡然轉移話題:“但你之前說‘善琨’,又是誰呢?”
阿和左右看看,不知少女與青年古怪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但許是逃離祭祀久了,醒來時見到的瘋婆子冇有追過來。他心跳暫時穩定,回答晏棠:“是我們前任族長……”
提起善琨,他露出古怪神色。
在老人們口中,善琨是一位值得敬重的族長。
那時候,平木村並未封閉,村中經常與外來商客互換貨物。連善琨本人,都離開過十萬大山。
有一次,善琨帶回來一個外界女子,便是後來的藍姑。
善琨族長在阿和小時候便過世了。正是因為善琨過世,而善琨的弟弟、當時的連山是幼兒,平木村的事務,才交到了善琨的妻子,藍姑手中。
過了這麼多年,連山不光無法撼動藍姑的地位,還成為了藍姑忠心的手下。
在善琨治理的年代,平木村冇有這麼多災情,也冇有如今這樣閉塞。
但是,正是善琨在死前,將族中一切托付給了自己的妻子。是善琨親口下令,封閉村子,為村中所有人種下蠱。就此開始,平木村的人再也無法離開十萬大山。
起初,許多人鬨過事,但都被藍姑鎮壓了下來。
後來,冇有人再鬨。大家習慣瞭如今的平木村。
隨著年輕人們長大,阿和想離開平木村,想去看藍姑故事中的大周天地。阿瑛想去,平木村很多年輕人都想去。
他們隻有自願“人祭”,身上“無法離開十萬大山”的蠱纔會解。倘若以死亡方式侍奉密洛陀女神,解蠱又有什麼意義?
於是到最後,從生到死,誰也走不出這裡。
阿和原本因逃亡而害怕,此時提起善琨夫妻,竟有些憤恨:“密洛陀女神肯定冇命令他們封閉村子,因為我阿爸以前離開過十萬大山,活得好好的。是善琨要封閉村子的。
“好幾次,萬民寨想來我們村子,藍姑拒絕見他們,也不讓我們見。
“我們憑什麼不能離開這裡?這裡除了樹就是草,藍姑故事裡講的東西我們都冇見過,我阿爸他們都見過……這不公平!”
晏棠若有所思:萬民寨想完全掌控十萬大山,他確實派人試圖和平木村交流。
交流自然未果。
他以為整個古瑤族警惕世人,冇料到村中年輕人卻想離開。
李魚桃提問:“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呢?”
阿和:“為了……那誰唄。”
李魚桃迷茫:誰?
阿和激動道:“他要藍姑當族長!藍姑隻有拿著那個蠱蟲,我們纔不敢反抗她。本來族長之位是連山的,藍姑是外來的,我們村子冇人會聽藍姑的話。善琨就是為了保護他的女人,才害了我們一輩子!”
啊。
李魚桃的記憶,想起了她在祠堂神龕前的木桌上,讀過的情詩。
她心性豁達,有個小缺點便是,記性不太好。無論好的壞的,她很難入心。
如今隻過了一日,她想起昨夜的情詩,隻隱隱記得什麼哥哥妹妹,什麼太陽月亮的。
但即使她記不清全部字詞,也知曉那歌謠中的深情。
如今阿和這麼一說,她便品出了重合處。
怎麼看起來,神龕前的那些信,像是善琨和藍姑的故事啊。
藍姑正是嫁進了十萬大山,善琨正是早逝……
但是,誰會將這些歌謠寫在信件上,還放入神龕?難道是向密洛陀女神禱告?
禱告什麼?
密洛陀女神再厲害,也不能讓人起死回生吧?
不、不能吧?
李魚桃心中發毛,聽晏棠問:“你說的有人殺你,又是怎麼回事?”
阿和縮腦袋:“不是人,也許是鬼。不,應該是女神的使者,女神一定知道我和阿瑛想逃跑,派使者來……”
阿和本被緩下去的精神,重新緊張起來。
明月穿透薄雲,子夜時辰越來越近。
“女神一定已經帶走阿瑛了。我還活著,女神不滿。因為我們騙了神,我們想逃跑。女神要懲罰我們……”
他絮叨起來:“善琨!一定是善琨告訴女神的……阿瑛已經受到懲罰了,接下來輪到我了……”
李魚桃:“安靜!”
隨著月圓時刻的到來,阿和說話越發混亂。他試圖逃跑,卻被屁股上的傷痛拉扯,跪到地上。
他一抬頭,看到少女起身。
月色濛濛,迷霧漸起。少女珠玉琳琅,滿身光華。
阿和頭磕在地上,磕出一片血,向李魚桃爬起:“女神饒命!女神,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的裙裾被人拽住,她的弓箭還冇抬起,就見這個方纔還正常的男人朝自己磕頭。
寒夜風吹,竟有些滲人。
李魚桃被他的一頭血嚇一跳,努力用手去推那個磕頭不住的男人:“啊啊啊我裙子要被扯掉了,晏棠你想想辦法!”
晏棠思忖:“可能是解蠱的後遺症?‘人祭’者隻有神誌不清,纔可能躺在棺木中,被人用利器刺而不出聲,自願死亡。看如今的情形,殿下仙人之姿,他是將殿下當做女神了。”
李魚桃手忙腳亂揪裙襬,卻見晏棠站在阿和背後,幽幽問:“那位替女神懲罰你的使者,是什麼模樣?”
跪在地上磕頭的男人說話顛三倒四,讓人聽不懂。
晏棠歎息:“你又要忤逆女神嗎?”
忤逆!
阿和一個發抖,倏然抬頭。
李魚桃靈光一閃,擺好姿勢。
深林之中,圓月當空,女神慈善又威嚴,睥睨螻蟻。
阿和:“她、她頭髮很長,很黑,但、但冇有女神你這麼多……她長得很可怕,臉上又紅又黑……她頭髮就那麼散下來,拿著匕首,向我爬過來。我知道女神派她來懲罰我……”
李魚桃冷冷道:“隻有凡人要用匕首才能殺人,而神是不會派凡人來取你性命的。”
阿和茫然,後頸卻“咚”一下,被李魚桃拿弓重重一磕。
阿和轟然倒地。
晏棠在旁吃驚。
他見李魚桃拍拍手,抱著自己的弓,踢開礙事的阿和。
李魚桃心虛卻氣盛:“怎麼啦?他嘴裡問不出更多訊息了,又吵得不行,我打暈他,有什麼問題?你放心,我已經手熟,保管他死不了。”
晏棠倒也不擔心那個。
他望著林中少女,她凶悍叉腰,大有他敢質疑、她也要讓他嚐嚐厲害的意思。
晏當家扭頭觀察樹林:“說起來,過了這麼久,祭祀開始了嗎?‘人祭’聲勢應該很大,我怎麼冇聽到聲音呢?”
李魚桃如今已經認為晏棠“眼瞎耳聾”,白他一眼。但是她側耳聆聽,臉色靜下:她也冇聽到聲音。
她和晏棠第一次偷看祭祀的時候,樹林震得如同打雷。而今四周幽寂,何其安然。
難道是村民們發現“人祭”者不見了,取消祭祀了?這侍奉神的祭祀,難道會中途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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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將阿和綁在馬上,將馬拴在樹林中,小心翼翼走向那樹林深處。
按照他們的猜測,“祭祀”開始,村民會焚燒樹林,燒出一片空地,擺放棺材。如今棺材空了,但是樹林中鴉雀無聲,十分詭異。
李魚桃握緊自己的弓,大氣不敢出,腳步停了。
她腦中胡亂想了很多,比如對麵有彆的計劃。倘若阿和、阿瑛丟了,平木村的人想起她和晏棠呢?
在他們眼中,她與晏棠也是情人。
李魚桃扭頭,嚴肅:“我覺得我們不要過去了,這可能是一個陷阱……”
晏棠:“冇有人。”
李魚桃:“什麼?”
晏棠目光幽幽看著前方,輕聲:“月至中天,‘人祭’根本冇有開始。”
李魚桃抬頭,與晏棠一起看著天上月明,又一同看向前方密林幽靜之處。
李魚桃神色肅然:平木村的問題,不能再拖了。
她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晏棠:“嗯?”
李魚桃:“關於一些情歌……”
晏棠:“這時候,不適合訴情吧?”
李魚桃一怔,想起她自己在不久前以為人家要告白。
這人現在是故意報複她吧?
小公主又羞又怒:“晏棠,你不能調、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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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二人檢查了本用來祭祀的樹林冇有人後,蹲在一起議事。
李魚桃告訴晏棠,自己那夜在祠堂神龕前見過的情詩。
那一定是重要線索。
李魚桃雖然記性不好,卻努力回憶那歌謠:“哥哥喜歡妹妹,妹妹想嫁進大山……”
“是這樣的情詩嗎?”晏棠善解人意般,將幾封信從袖中取出。
李魚桃一驚,打開信件,一目十行:“對對對,就是這種的!你怎麼會有?”
晏棠:“在下是從藍姑家搜到的。”
二人目光一對,李魚桃跳起:“藍姑有問題!”
“赤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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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羽”馱著一個昏迷的阿和,載著李魚桃和晏棠,返回平木村。
一匹寶駒再厲害,馱三個人必然也是吃力的。好在這裡離平木村不遠,二人隻花了不到半個時辰,便看到了村子輪廓。
這一次,他們壓根還冇靠近村子,就被巡邏的村民攔住。
李魚桃抓著幾封信,急聲:“我們有事情問藍姑!要是不讓我們見到她,我、我就把她的秘密公之於眾……”
她現在並不知道藍姑有什麼秘密,但這不妨礙她威脅人。
而攔他們的村民一聽,又怒又哀:“藍姑、藍姑已經死了!”
什麼?
連晏棠都怔了一下,垂下眼看他們。
騎在馬上,李魚桃手心一顫,握著的信件鬆開。坐在她身後的晏棠伸手去接,陡然覺得信紙,有些奇怪處。
晏棠思考時,聽到李魚桃問:“何時死的?藍姑待我們不錯,我們想拜一拜……”
村民憤怒:“昨夜你們走後,藍姑便冇了……一定跟你們有關!你們還敢回來!等等,你們乾什麼……”
李魚桃:“晏棠,抱緊我!”
晏棠:“什……”
他身子陡然朝前一撞,將身前少女撲倒。
這不怪晏棠。若非李魚桃驟然勒緊馬韁,“赤羽”不會突然揚蹄加速,載著他們朝村民撞去。
晏棠又驚又惶,隻覺寒風洌冽撲來,哪怕如他,都冇料到李魚桃的衝動。他在她提醒下,努力穩住身子,抱住她。
二人一馬踩踏柵欄、穿過林木,朝藍姑的屋舍疾馳。
一時間,稀稀拉拉,咒罵聲、跑步聲亂作一團。夜裡無數燈火亮起,整個村子都被驚動。
晏棠入神地看著自己身前的少女,見她禦馬闖村,身子緊繃,側臉瑩白,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馬速卻在黑夜中越來越快。
這依然徒勞。
因為他們闖到藍姑屋舍前,發現——“藍姑已經下葬了。連山帶人出村,連夜下葬。”【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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