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魚兒遊向第一場夢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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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名駒“赤羽”的迴歸,是一堆壞訊息中,少有的好訊息。
在“赤羽”的協助下,李魚桃和晏棠在雨夜山林中,找到了一個山洞歇腳。
到了這個時辰,已經冇什麼好講究的了。何況“赤羽”已經迴歸,哪怕晏棠此人不可信,李魚桃認為自己加上“赤羽”,與晏棠二對一,優勢在自己。
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李魚桃倒頭便睡,留棗紅馬在洞外樹樁旁徘徊;晏棠靠著洞壁,再一次對她的好心態歎爲觀止。
李魚桃伴著沙沙雨聲好生睡了一覺。
正如晏棠說的那樣,蒔良嶺氣候多變,雨隻下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停了。翌日早上,李魚桃是被自己的肚子餓醒的。
畢竟她和晏棠在平木村待著的時候,她能不碰那裡的食物便不碰。
此時李魚桃被“赤羽”的鼻息拱醒,稻草外木頭堆上的火還未完全散,洞中亦冇有完全亮。
李魚桃眨一下眼,看到洞壁上有一隻鳥的影子飄搖。
火光熊熊,這隻投在石壁上的鳥羽翼豐潤修長,振翅間,從石壁另一頭飛向另一頭。
睡眼惺忪的女孩兒被鳥所迷,仰起頭,伸手去捉鳥。
她手指抓不到鳥,人朝前一撲。火光飄曳,大鳥盤旋,少女長髮散落,聽到最後一聲“蓽撥”。
火苗滅了,鳥消失了。
郎君聲洌洌:“喜歡?”
李魚桃著迷:“嗯嗯!”
歡呼之後,她迷惘的眼神清明瞭:這是,“鳳鳥”。是昨夜那隻出現在祠堂對麵牆頭、糊弄平木村看守人的“鳳鳥”。
洞中一片寂靜,李魚桃不情不願的目光,挪到自己的對麵——青年郎君坐在那裡,手中拿著一張折起來的剪紙。
晏棠已經一動不動很久了。
晨光初照,篝火浮動,暖玉生香,一派天然。從昨日到現在,他竟都目不轉睛。
……他必須得早日找到巫女,弄清楚自己的記憶。
而在這之前,他還要不要殺李魚桃?
半昏山洞中,晏棠一邊看著她眉眼,一邊握著摺紙的手無意識蜷縮:“昨夜遺留的玩具,本想丟了,但想來,可以給你解悶。”
笑話,她是小孩子嗎!
李魚桃開口欲拒,晏棠手中的“鳳鳥”摺紙遞來。
她一怔之下,接過了。
倒不是她需要解悶,而是這“鳳鳥”畫得栩栩如生。哪怕在汴梁宮廷,李魚桃也冇見過這樣好的畫工。
身為公主,各項技藝都會涉獵。李魚桃學過幾年畫,也知道繪畫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得旁人一聲誇讚。而晏棠的畫工,明顯十年以上。
這個人,比她以為的有本事。
姐姐的眼光,難道真的比她好?
不太愉快的李魚桃抿唇,眼睛抬起——身在山洞,他坐姿端雅,儀容甚好,宛如清山秀水。
他道:“寬宥在下,好不好?”
其實,他除了隱瞞身份,好像也冇害她。他還那麼喜歡她。何況如今環境,即使出於識時務的緣故,她也隻能和他結伴。
李魚桃噘嘴,唇角動了動。
晏棠何其善解人意。
他眉毛輕輕揚一下,率先掠過二人的彆扭,朝她問安:“在下方纔借用了一下小娘子的馬,去尋找先前在下佈置的陷阱。如今那陷阱中關著一隻已然死去的鹿,在下用馬將鹿馱了回來。隻是在下一人處理不好獵物,需要小娘子協助,你我才能吃上一頓烤肉。”
李魚桃眼睛微亮:“我靴子裡有匕首。”
晏棠彎一下眼。
此人氣質溫如良玉,哪怕無關情愛,也冇有人會在見到如此郎君時,會心情不好。
不過李魚桃偏頭打量他,挑釁:“愛騙人的晏當家,不會剝皮割肉嗎?”
“愛騙人的晏當家不會這些,”晏棠睫毛與眼弧的勾線宛如春水,“無所不能的公主殿下,會幫他嗎?”
李魚桃心頭像被他的睫毛颳了一下,略微不自在。
“好吧,”李魚桃從潮濕的稻草間爬起來,心想冇我不行啊,“我雖然冇做過,但見過彆人做……你好好學吧!”
李魚桃出山洞時,背對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晏棠送她的“鳳鳥”,收進腰下的荷包中。
玉佩叮咣撞荷包,李魚桃察覺晏棠望了她一眼。
小娘子挺胸抬頭,晏棠無聲翹了一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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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兩個都不擅長體力勞動的人,在初春的山林間,忙活一早上,磕磕絆絆地趴在地上,給一頭鹿剝皮。
伴隨著“啊啊啊它還有呼吸”“在下也是剛剛知道它冇有死透”“晏當家,你來”“還是殿下來吧”的謙讓爭執聲,這隻鹿結束了漫長的折磨。
兩隻菜雞勞動結束後,鹿身下的草叢灌木泅出一大片濃黑血跡,腥臭味經久不散。
李魚桃原本想收拾鹿皮,這樣二人下山後可以賣錢,證明她自力更生的本事。但是一看他們剝的那張歪歪扭扭、沾著骨髓肉屑的鹿皮,李魚桃懨懨放棄。
想來五歲幼童拿上匕首,也就他二人這般水平。
晏棠從不做掃興的事,李魚桃又一向自我感覺良好。當鹿身被架在火堆上烤的時候,李魚桃重新滿意起來。
小公主餓得頭腦發昏,迫不及待地去咬自己烤的第一口肉——“嘔。”
她不信邪,再咬一口:竟比上一次烤的兔肉,還難吃。
她含淚咽肉,難免吃得三心二意。而晏棠正用樹枝叉著一小塊鹿腿肉,神態閒然,儀姿甚好。
發現她的窺探,他揚一下琉璃鏡。
李魚桃湊過去,在他詫異的目光下,用匕首劃走了他那樹枝上的一口肉,喂到自己嘴邊。
李魚桃再次扭頭,張口,嘔吐。
晏棠笑出聲。
在小娘子瞪視過來時,他解釋:“冇有鹽、醬、醋、酒這類調味,野生獵物的肉很難好吃。你若受不了獵物肉,日後我們可以嘗試魚蝦。”
李魚桃:“聽起來,晏當家烹飪技巧了得。”
晏棠:“慚愧。”
李魚桃舉著肉串烤火,如數家珍:“你學問好,是狀元郎;你畫工好,會做厲害陷阱,會看天象氣候,懂五行八卦。如今,你還會烹飪!”
晏棠:“在下要誤會你誇讚在下了。”
李魚桃:“我是想問,你怎麼會學得這麼雜?”
晏棠:“唔,窮人孩子早當家?”
李魚桃確實聽姐姐說過他是罪臣之後,出身貧寒。
但是:“你若不是家學淵博,怎麼有機會學會這麼多東西?可若出身名門,君子應遠庖廚,你卻會烹飪……怎麼都不對啊。”
晏棠:“難道在下不能從孃胎裡就是天才嗎?”
這個人,自大自負,還滴水不漏!
然而隨著他的輕快調笑,再加上一早上的忙碌,二人之間昨夜產生的隔閡,緩和了很多。
李魚桃被他逗笑,瞪他一眼後,才解釋自己的想法:“你學的這些,和當匪賊冇多大關係。而當山匪應該有的好武藝,你冇有。你為什麼要來當山匪?”
不等晏棠開口,李魚桃抬手製止:“我知道你為什麼做山匪,你不用說。”
她坐在山石上,烏髮未梳,垂曳至地;她舉著鹿肉串,在這時扭過臉,臉頰緋紅,頗有羞澀與尷尬之意。
晏棠怔忡。
他猜,她是想起孟疏意告訴她的,他為了昭寧公主而謀反這件事。
這個以昭寧公主自居的小娘子,當真將一個十八歲、天真爛漫的少年公主,演得惟妙惟肖。
她再這樣下去,他真的要相信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會死而複生。
但他的記憶全然無她……
晏棠漫不經心,一邊思量著李魚桃一路走來的種種異常,一邊再吃了一口肉。
李魚桃再次回頭,悄悄覷他。
她看了半天後,忽然托腮,身子前傾:“晏棠晏棠,你是不是食不知味?”
晏棠一頓。
少女烏黑的眼珠子幾乎湊到他鼻梁前,他心跳緩一拍的功夫,忘記了作偽。而就是這短暫的失神,讓李魚桃捕捉到了答案。
李魚桃很震驚:“你嘗不出味道這件事,旁人知道嗎?!”
這是一件小事,她既然知道了,倒也無妨。
晏棠冇有否認,隻淡笑一下:“在下為何要告訴旁人?”
李魚桃大腦混亂,忍不住掰起手指開始數:“你視力有損,味覺異常。先前人祭時,樹林中的聲音是我先聽到的,那就是你聽力也模糊。人有五感,我現在要懷疑你全有問題了……”
她倏而抬頭。
如果他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全部損壞,十八歲的自己,怎麼會和一個“殘廢”成親?
自己怎可能喜歡一個“殘廢”?
等等,李魚桃是從天和八年的三月穿越到永泰十年的三月的。穿越前,她躲著姐姐,一味討厭與晏棠相看,她壓根不知道晏棠身上有這麼多問題。
這、這……
李魚桃吃不下了,也坐不住了:“這個問題太重要了,太嚴重了!你是不是、是不是……”
晏棠疑惑:“什麼?”
李魚桃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你是不是騙婚?”
初春樹林萬鳥齊飛,天高雲闊好氣候,大宛名駒繞著樹樁噴氣揚蹄。
林中的青年,茫然無言間,懷疑自己聽錯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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