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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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顛倒,那麼天空便是深淵。
在災難降臨的那一刻,很多人才發現,深淵中的星星是彩色的。
太陽隕落,長夜將至。
這曾經是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第一次讓人產生了顫抖著披上羽絨服的衝動。
冇有太陽,也看不見月光,黑暗中的星星不再是單調的白色,藍、紫、紅、黃,明滅閃爍。
氣溫還在下降,每一陣風吹過,都像狠狠打在臉上的一記巴掌。
更糟糕的是,下雨了……
也好在隻是下雨,或許明天開始就會下雪,天氣隻會一天比一天更加寒冷惡劣。
雨越來越大,貨車一輛一輛的停下,不斷的物資從車上搬下。
衣服、食物,還有藥物。
還遠遠不足。
寒冷隻是太陽消失後的最初表現,隨後氧氣變得稀薄,一些人開始頭疼、頭暈、噁心、呼吸困難,產生高原反應,緊接著奇怪的疫病開始伴隨著黑暗蔓延。
不隻是人類,惡變在絕大多數動物和植物之間互相傳播。
包括小貓。
雨水打濕了一隻小貓的絨毛,像被嗦過的可憐芒果核。
小貓一瘸一拐,鑽入坍塌的建築物。
狹小的空間讓它能稍微放鬆警惕,暫時忘記身體的疼痛。
它將自己感染惡變的身體縮成很小的一團,趴在地上,垂下腦袋無力的喘息著。
病毒進入感染者的體內,悄無聲息的瘋狂繁衍,漸漸滲透血液,控製住感染者的每一塊骨頭和每一塊肌肉,讓感染者無法按照自身想法行動,最後剝奪他們的意識思維,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小貓匍匐著,它顯然已經被病毒感染,柔軟的身體偶爾不聽話的抽搐,粉色的爪子開花,無意識的在地上扒拉幾下,留下一片淩亂的小爪印。
沾滿雨水和泥土的小爪印,是似曾相識的場景。
吱吱是一隻流浪貓,從小就冇有見過媽媽的流浪貓。
更糟糕的是,它是一隻白貓,經常遭到同類的排擠。
幾年前的一個雨天,它舉著雞毛撣子一樣灰撲撲的白色大尾巴,鑽入柵欄後的雨棚避雨,靈巧的跳上一輛電動車車座。
三秒鐘後,被一位中年男性兩腳獸驅趕,隻好夾著尾巴鑽入角落,尋找更安全的休息點。
等兩腳獸走後,小貓探頭探腦,重新跳上一輛自行車的車座,警惕的扭著頭張望。
似乎是感覺危險,一連踩過四五輛電動車,選了最角落的一輛趴下。
踏、踏、踏……
是腳步聲。
又有人來了。
小貓小心翼翼抬頭,距離很遠,暫時安全。
這次是一位年輕兩腳獸,還是男性。
對於貓來說,人類的長相不重要,貓咪多少都有點臉盲症。
年輕人戴著厚重眼鏡,揹著雙肩包,看起來像是一位學生。
頭髮被雨水淋的濕漉漉,和小貓一樣狼狽。
他找到自己的自行車,一眼就看到上麵兩隻小爪印,還很新鮮。
小貓躲在角落暗搓搓觀察著年輕人,就見年輕人掏出紙巾,很自然的將車座上的爪印擦掉。
然後他側頭看看旁邊,隔壁的車座上也有爪印,一連好幾輛電動車上都有。
年輕人看起來時間充裕,拿著紙巾將五輛車上的爪印全部擦乾淨,擦著擦著,就發現趴在角落的“罪魁禍首”。
對上視線了。
小貓呲牙,戒備!
逃跑還是偷襲?小貓正在猶豫。
年輕人趁它思考的刹那,雙手一抄,直接將小貓抓住,動作相當純熟,絕對是個老手。
離開那間雨棚之後,小貓結束了流浪生活,有了一個新家,一個鏟屎官,和一個新名字,叫吱吱。
聽鏟屎官說,那天他本來是想要去買一隻白色倉鼠作為生日寵物,連名字都提前想好了,就叫吱吱。
冇想到……
在路上撿到一隻很想和他回家的貓……
自從來到新家後,吱吱試圖逃跑過幾次。
都以失敗告終。
是陌生卻不會被驅趕的環境,是噴香卻不用親自捕獵的食物。
還有鋪著三層軟墊的小貓窩。
但吱吱不喜歡,它更喜歡被兩腳獸隨手扔在陽台的那隻破紙箱。
兩個星期過去,小貓舉著蓬鬆潔白的大尾巴,巡視在明亮寬敞的客廳,這已經是屬於它的領地。
吱吱發現,擁有一個專屬鏟屎官兩腳獸,也不是什麼壞事。
除了鏟屎官新買回來的飲水器,小貓呲牙,總是在它喝水的時候偷襲它,導致它不甚嗆水,而且難以馴服。
每當這個時候,戴著厚重眼鏡的兩腳獸就會蹲在小貓身邊,手舞足蹈的比劃,反反覆覆的不停嘰裡咕嚕。
吱吱高傲的抬起小下巴,用藍寶石一般的雙眸掃了他一眼,優雅轉身,甩著尾巴離開。
嘰裡咕嚕的在說什麼,根本聽不懂。
第二天,無奈的兩腳獸帶回了新的小貓飲水器。
兩腳獸廢了很大力氣教會吱吱怎麼使用飲水器,當然也教會了吱吱怎麼使用貓砂盆。
小貓發現,它的鏟屎官有些特殊癖好。
比如……
吱吱每次開始在貓沙盆裡刨坑,準備解決大問題的時候,兩腳獸必然會立刻走過來,蹲在旁邊,麵帶微笑,目不轉睛。
更讓吱吱不理解的是,偶爾他還會手拿貓條出現在貓砂盆旁邊。
在貓咪拉屎的時候喂小零食,這像話嗎?
吱吱努著嘴巴,鬍鬚一抖一抖,全身都在用力,這個時候卻還要分神抵抗食物的誘惑。
笨蛋鏟屎官!
吱吱想,你最好今天晚上睜著眼睛睡覺!
小貓是記仇的,一連報複了兩腳獸三天三夜。
然後兩腳獸將它裝在新買的小籠子裡,帶它出門了。
吱吱在籠子裡不安的走來走去,完蛋了,他要丟了我。
小貓夾著嗓子喵喵叫,急的眼睛濕漉漉。
鏟屎官將它帶到一個陌生的房間,開始和一穿著白大褂的陌生兩腳獸#交流。
小貓豎著耳朵偵查,危險解除,兩腳獸不是要遺棄它。
至於他們來乾什麼,吱吱暫時不知道。
吱吱困得差點睡著,被抱到一張小床上,平躺下來,展開四肢,然後……
它被綁在了那張小床上!
小貓呲牙,尖叫反抗。
白大褂戴著口罩,安撫著說:“絕育很快,不用擔心。
”
吱吱迷茫,絕育是什麼?
“真,真真的嗎?吱吱,會不、會不會很疼?”
吱吱的鏟屎官說話向來有些結巴,尤其是在緊張的情況下。
白大褂說:“小母貓到了年紀是一定要絕育的,這是對寵物負責。
公貓的話,做不做絕育是可以選擇的。
”
吱吱迷茫,小母貓?在說誰?
就差一點點,吱吱就要被當成小母貓絕育,幸好還有術前檢查。
醫生告訴鏟屎官,吱吱是一隻小公貓。
吱吱恢複自由,跳到震驚無比的鏟屎官懷裡,舉起粉色小爪子,對著那厚重的眼鏡就是邦邦兩拳。
小貓是記仇的,接下來一個星期,兩腳獸都冇能睡一個安穩覺。
吱吱覺得它的鏟屎官太笨了,好幾次都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換個聰明鏟屎官。
小貓盯著藏在馬桶背後縫隙裡的魚乾、小球、紙箱和皮筋……
這些是小貓的寶藏,小貓捨不得它們。
還有笨笨的鏟屎官,也有那麼一點捨不得……
雨還在下著。
劈裡啪啦砸在地上,凝結成冰渣,天氣越來越冷。
小貓盯著地上亂七八糟的爪印一直在出神,窒息的感覺讓它從美好的回憶中清醒。
惡變在它小小的身體內不停加劇。
冇有時間了……
小貓藍色的眼睛已經失去光澤,不用等到病毒完全控製它整個身體,併發症已經讓它奄奄一息。
吱吱想,雖然捨不得,但我不能拖累他……
災難降臨開始,氣溫越來越冷,整個世界越來越混亂。
人類已經無法在昔日繁榮的城市繼續生活,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轉入地下城。
地心的溫度暫時保護著地下城的安全,可那裡遠不如地表的寬闊。
隻有少數人才能拿到進入地下城的通行證。
上個月,吱吱的鏟屎官拿到了第一特區地下城的通行證。
糟糕的是,那裡規定寵物不可進入。
兩腳獸決定放棄前往第一特區。
上個星期,兩腳獸千辛萬苦得到第三特區的通行證,那是唯一允許寵物進入的地下城。
兩腳獸很高興。
吱吱很悲傷……
小貓發現,它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感染了惡變。
就算寵物允許進入地下城,它也必須被放棄。
雖然很不捨,但必須要離開。
吱吱想,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趁著兩腳獸不注意,時隔多年,小貓再次越獄,輕輕鬆鬆打開房門。
它好像聽到兩腳獸在呼喚它的名字,可熟悉的氣味已經消失在陌生的環境之中。
吱吱想,我不可以再回去了。
小貓忍耐著疼痛,蜷縮在黑暗的角落。
它顫抖著舉起臟兮兮的小爪子,在牆壁上印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
笨笨的鏟屎官: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咪可能已經無法再陪伴你了。
把咪的罐頭,分給有需要的流浪貓。
咪的皮筋、小球和阿貝貝,都藏在洗手間馬桶水箱後麵。
如果有人能代替咪保護咪笨笨的鏟屎官,咪願意把最喜歡的阿貝貝送給他。
人,咪隻是偶爾在愛你和騙吃騙喝之間左右搖擺。
人,咪走以後不要傷心,隻哭一下下就好。
人,末世雖然很壞,但人一定可以努力活下去。
人,你是咪最大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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