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天上班,業績為零,即將接受殘酷懲罰
第二天,園區就像一塊被汗水浸透又曬乾的抹布,在無盡的恐懼和煎熬中,被拉扯得漫長而黏膩。
白天,我坐在13號工位前,麵前攤開的話術手冊每一個字都認識,但它們像一群黑色的甲蟲,在我眼前爬來爬去,無法組成有意義的指令。
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一會兒是隔壁蘇晚晴昨夜斷續的哭喊,一會兒是橡膠棍砸在後背的悶響,一會兒是獨眼龍那句“人柴”的獰笑。
我試著像其他人一樣,戴上耳機,對著麥克風,念出那些設定好的、充滿陷阱的甜蜜或焦急的句子。可每當我想象電話那頭可能是一個和李奶奶一樣孤獨的老人,或者一個為女兒學費發愁的單親媽媽,喉嚨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旁邊的小劉和陳靜,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語速平穩甚至帶著職業化的親切,一串串數字——那是他們騙來的金額——在他們螢幕角落的小視窗裡不斷跳動、累加。
他們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種全神貫注的麻木。偶爾,小劉會趁林老師不注意,飛快地瞥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慶幸,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快乾活,別連累我們。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昨天蘇晚晴的遭遇,像一道冰冷的界碑,立在每個人麵前。業績,是這裡唯一的護身符,也是唯一的催命符。
午飯是硬邦邦的米飯和幾片看不出原狀的肥肉,我強迫自己嚥下去,胃裡卻一陣陣抽搐。
下午,我對著空白的撥號介麵,嘗試了無數次。手指放在鍵盤上,卻按不下第一個數字。每一次嘗試,都讓我後背的舊傷隱隱作痛,提醒著我“人柴”的歸宿和那扇小鐵門後的地獄。
時間在極度的心神不寧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從蒼白到昏黃,再到被園區探照燈強行塗抹成的慘白。
晚上九點那催命般的電鈴聲,再次準時、尖銳地撕裂了大廳虛假的平靜。
鍵盤聲驟停。
死寂重新降臨,比昨天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鐵門開啟,獨眼龍和那五個打手,像每日定點來收割靈魂的惡鬼,準時出現。橡膠棍拖地的“沙沙”聲,今天聽起來格外清晰,像是直接刮在每個人的骨頭上一樣。
林老師像上了發條的木偶,再次站到講台邊,拿起名單,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紙。他開口唸第一個名字時,聲音是飄的。
報數開始。
“一萬五!”“八千!”“兩萬三!”
數字一個個報出,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片刻的、虛假的漣漪,然後迅速被更大的恐懼吞沒。每個人的聲音都綳得緊緊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坐在13號工位,身體僵硬,血液似乎都凍住了,隻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絕望地撞擊。
很快,唸到了末尾。
“……二十八號,王麗麗,四千。”
王麗麗,就是昨天報三千五的那個女人,她今天多做了五百,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
然後,我聽到了自己的工位號,像喪鐘被敲響。
“十三號,江薇。”
林老師停頓了一下,這一下停頓,讓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集到了我身上。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麻木,有憐憫,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恐懼。
獨眼龍那隻渾濁的獨眼,早已鎖定了我,裡麵翻湧著一種殘忍的、等待已久的興奮。
林老師嚥了口唾沫,幾乎是用氣聲報出了那個數字:“業……業績……零。”
零。
這個簡單的數字,在大廳死寂的空氣中,卻像一顆炸彈,轟然爆開。
獨眼龍嘴角咧開一個堪稱愉悅的弧度。他沒說話,隻是朝我勾了勾手指,那根黑色的橡膠棍,輕輕點著我所在的方向。
五個打手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打在我身上,那裡麵有毫不掩飾的、野獸般的饑渴和躍躍欲試。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製地站了起來,腿軟得幾乎支撐不住。我想起了蘇晚晴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想起了她淒厲的哭喊,想起了那扇小鐵門後傳來的、持續到後半夜的可怕聲響。
“過來。”獨眼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知道,完了,我逃不掉了。這時,我看向那五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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