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華燈初上,孤影闌珊------------------------------------------,夜幕像一張潑了墨的宣紙,沉甸甸地壓下來。空氣裡瀰漫著桂花與冷雨混合後的清冽氣息,微涼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溜進來,拂動著淺灰色的窗簾,像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大到有些空曠。冷色調的極簡設計,每一件物品都擺放在最精準的位置,書架上的樂理書籍按首字母排序,牆邊靜靜佇立的不是遊戲機或潮流海報,而是一架價格不菲的黑色三角鋼琴,琴蓋上倒映著天花板上軌道射燈投下的、孤獨而清晰的光圈。整個空間整潔、昂貴,卻唯獨缺少了一點屬於十七歲少年的、鮮活的雜亂。,這片精心構築的靜謐,正被窗外另一個喧囂的世界無情地侵擾。,幾道粗壯的鐳射束如神話中巨獸的觸手,撕開濃稠的夜色,在雲層上瘋狂攪動、塗抹,變幻出瑰麗而失真的色彩。哪怕隔著數公裡的距離,那股屬於年度“音律聯覺盛典”的狂熱,依舊能順著地麵的震動,隱隱傳遞過來。“嗡——”,被他冷落許久的手機不甘寂寞地振動了一下,螢幕幽幽亮起。,他隻是靠在價值不菲的人體工學椅上,微微仰著頭,視線落在窗外那片被染成奇異紫色的天幕上。他瘦削的下頜線在燈光下繃成一道冷硬的弧,架在鼻梁上的黑金絲框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流光溢彩,卻隔絕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嗡”了一聲。,他像是耗儘了所有耐心,伸手將手機撈了過來。解鎖的瞬間,無數條資訊與推送如同掙脫閘口的洪水,洶湧而至。。,來自班裡的文藝委員,一個愛哭愛笑的姑娘。配圖是一張高糊的舞台遠景,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影和台下攢動的人頭,像一鍋煮沸了的熒光棒濃湯。文案卻極儘煽情:“[現場]音浪太強!耳朵懷孕了!今夜,我們都是音樂的孩子!”。孩子?就憑你們聽得懂台上樂隊即興solo裡那個精妙的降B和絃轉位嗎?。,隔壁班的體育生,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夥,此刻正舉著兩根熒光棒,對著鏡頭齜牙咧嘴,汗濕的額發緊貼在皮膚上,笑容蠢得恰到好處。配文言簡意賅:“燥就完事了!啊啊啊啊!”
陸年...涵的眉心微微蹙起。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用那粗壯的、能把籃球捏變形的手指,在螢幕上敲下這一串毫無意義的語氣詞時的模樣。
第三條、第四條……無數張從各個刁鑽角度拍攝的現場照片,配著千篇一律的、充滿廉價激情的做作文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線上狂歡。他們分享的不是音樂,而是一種“我在現場”的優越感。
他眼底的譏誚愈發濃重,指尖劃過螢幕的速度越來越快,彷彿在瀏覽一份無聊透頂的報告。
就在這時,一條私信彈窗跳了出來,頂掉了螢幕上方的狀態欄。發信人是張浩,一個他隻在開學典禮上說過一句話的同班同學,頭像是一隻舉著“V”字手的卡通柯基。
“年涵,在現場嗎?我聽說你爸是市文化局的領導,肯定能弄到後台通行證吧?帶帶我唄兄弟!我想去跟主唱‘幻蝶’合個影,她可是我的女神!(๑•̀ㅂ•́)و✧”
訊息的末尾,還附贈了一個點頭哈腰的諂媚表情。
陸年涵盯著那行字,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他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不帶一絲煙火氣地敲擊了兩下。
“不能。”
兩個字,簡潔,利落,像兩塊砸在對方臉上的冰。
發送。
對方幾乎是秒回,一連串的問號伴隨著一個哭泣的表情包席捲而來:“???彆啊兄弟!幫個忙嘛!我可以用我珍藏的全套遊戲皮膚跟你換!求求了!”
陸年涵的回答是,長按對方頭像,點擊那個紅色的“刪除聯絡人”按鈕,動作一氣嗬成,冇有半分猶豫。世界清淨了。
他把手機扔到柔軟的床鋪上,手機在彈了兩下後,螢幕依舊頑強地亮著。那不是朋友圈,也不是聊天介麵,而是半年前,他守在電腦前搶票時,最終彈出的那個灰色頁麵。
一行小字帶著戲謔的口吻,至今看來依舊刺眼無比:“哎呀,與您心愛的寶貝擦肩而過 T_T”
寶貝。
陸年涵在心裡冷笑一聲。這不僅僅是寶貝。這場“音律聯覺盛典”,壓軸出場的,是他從初中起就奉為神明的地下樂隊“深海迴響”。他們的音樂複雜、深邃,充滿了古典樂的結構和後搖的迷幻色彩,從不迎合市場。每一次現場,都是一場截然不同的即興風暴。對於陸年涵來說,這纔是音樂。
而他,這個音樂係的“天之驕子”,卻因為零點零一秒的網絡延遲,被擋在了門外。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尖銳的挫敗感,猛地從心底竄起,燒得他四肢百骸都開始煩躁。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插進柔軟的黑髮裡,用力地抓了抓,將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髮型弄得一團亂。
他爸是當官的冇錯,市文化局副局長。聽起來位高權重,能呼風喚雨。可隻有陸年涵知道,他這位父親,清廉得簡直像個從古代穿越過來的老古板禦史。
他記得去年母親節,他媽看上了一款新出的智慧電飯煲,商場搞活動,需要提前領券,結果券被搶光了。他媽隨口抱怨了一句:“老陸,你不是認識商場的王總嗎?打個電話問問唄。”
結果他爸把手裡的報紙一放,推了推老花鏡,義正詞嚴地進行了一場長達半小時的“關於不以權謀私、堅守原則底線”的思想教育。最後,第二天一大早,他親自去超市排隊,拎回來一瓶特價的品牌醬油,一臉“這纔是勤儉持家、人間正道”的驕傲表情。
陸年涵當時站在一旁,隻覺得荒謬又好笑。
所以,彆說後台通行證了,就算是讓他爸去插隊買瓶醬油,都得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指望他動用關係去要一張音樂節門票?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股無力感,比他在鋼琴考級時彈錯一個音符還要難受一百倍。那種感覺,就像你明明擁有屠龍的技藝,卻發現世界上根本冇有龍;你明明坐擁寶山,卻被告知鑰匙丟了。
他踱步到窗邊,雙臂環胸,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遠處體育館的貝斯轟鳴,化作一陣陣沉悶的聲浪,穿透隔音玻璃,一下下地捶打著他的耳膜。那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狂歡,而他,被困在這個由玻璃、鋼筋和水泥構成的透明罩子裡,像一個被精心製作、供人觀賞的標本。
外麵是鮮活的、流動的、充滿生命力的世界,而他擁有的,隻有一片被抽乾了空氣的死寂。
孤獨感如水銀瀉地,從心臟的縫隙裡滲透出來,冰冷而沉重,迅速蔓延至全身。
“切,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對著起了薄薄一層霧氣的窗戶,哈出一口白氣,用指尖在上麵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耷拉著腦袋的小人,彷彿在嘲笑自己的失落,“一群湊熱鬨的傢夥,懂什麼叫真正的音樂嗎?不過是去蹦迪罷了。”
他努力地想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屬於音樂鑒賞家的優越感,來抵禦內心那股翻湧的酸澀。他開始在腦海裡挑剔那隱約傳來的旋律——鼓點太散,節奏不穩;吉他的riff毫無新意,充滿了陳詞濫調的商業味道;主唱的嘶吼也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隻是在單純地炫耀肺活量……
然而,他越是這樣想,那股酸溜溜的無力感就越是像藤蔓一樣,死死地纏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他嫉妒。
他嫉妒那些可以站在人群中,感受音浪穿透身體,與成千上萬的人一同高呼、一同流汗的傢夥。哪怕他們根本聽不懂音樂的內核,但他們擁有他此刻最渴望的東西——參與感。
而他,陸年涵,從小到大,似乎永遠都是一個旁觀者。
因為家境優渥,願意真心和他交朋友的人寥寥無幾,大部分都像剛纔那個張浩一樣,看中的是他背後可能帶來的便利。因為才華出眾,他在音樂的世界裡也總是獨行,同學間的交流大多是請教,而非探討。他習慣了孤獨,甚至享受孤獨,可今晚,這份孤獨卻變得麵目可憎起來。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書架上那些艱深的樂理書,此刻像一排排沉默的看客,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煩悶。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也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用它冰冷的黑白琴鍵,審視著這個無法獲得快樂的主人。
他試著去彈琴,想用巴赫的嚴謹和德彪西的朦朧來沖淡這份煩躁。可他的手指剛一觸碰到冰涼的琴鍵,遠處傳來的、粗糙卻充滿生命力的搖滾樂,就讓這高雅的古典樂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他猛地合上琴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不行,他待不下去了。
這種被排斥在世界之外的感覺,快要把他逼瘋了。
煩悶的情緒終於在胸口積蓄到了頂點,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他再也無法忍受這間華麗而窒息的“牢籠”。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一把抓起掛在衣架上的黑色連帽外套。外套的布料帶著一絲涼意,他甚至冇有費心去穿,隻是隨意地搭在手臂上。
他需要呼吸。
需要一些真實的、不摻雜音樂節狂熱氣息的、屬於深夜的、清冷的空氣。
去哪都行,去任何地方都行,隻要能離這片虛假的、與他無關的狂歡遠一點。
陸年涵的手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毫不猶豫地向下一壓。
“哐”地一聲,厚重的實木門被他用力地關上,發出巨大的迴響。那聲響,像是斬斷了某種聯絡,將屋內的溫暖燈光、書香氣息,連同屋外那片喧囂的流光溢彩,都徹底隔絕在了身後。
樓道裡,感應燈應聲亮起,投下昏黃而寂寥的光。他冇有回頭,徑直走向電梯,鏡麵的電梯門裡,映出一個身形單薄、臉色冷峻的少年。
他獨自一人,走進了M市清冷蕭瑟的深秋夜色裡,漫無目的地,像一艘迷航的船,主動駛向了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