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夜雨敲窗,故人叩門------------------------------------------,M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籠罩。,斜斜地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灰色幕簾,將整座城市的喧囂都隔絕在外。窗外,霓虹的倒影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漾開,化作一灘灘斑斕而模糊的油彩。,身上蓋著一條羊絨薄毯,隻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他懷裡抱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他那張寫了一半的五線譜,可他的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冇有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去那家便利店了。,那個醉漢事件之後,他對自己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去買一瓶礦泉水的行為,產生了深刻的、堪比哲學思辨的自我懷疑。。,而故意把她的辮子係在椅子上一樣,幼稚且拙劣。,陸年涵,一個在音樂領域被譽為天才的少年,怎麼能做出如此冇有技術含量的舉動?,他每天晚上都在床上輾轉反側,進行著激烈的頭腦風暴,試圖構思出一個既能見到鐵,又顯得自然不做作、清新脫俗的完美劇本。“藉口清單”。:假裝迷路的路人,進去問路。(駁回!他家離便利店直線距離不超過五百米,他要是迷路,鐵可能會覺得他不僅腎不好,腦子也不太好。):聲稱自己是市場調研員,需要調查該片區便利店的夜間客流量。(駁回!他這身書卷氣,怎麼看都跟頂著地中海、拿著檔案夾的調研員不搭邊。而且,萬一鐵讓他出示工作證怎麼辦?難道他要連夜P一個嗎?):直接衝進去,一臉嚴肅地對鐵說:“你好,我是M市音樂學院的星探,我看你骨骼驚奇,很有音樂天賦,要不要考慮跟我學音樂?”
(駁回!駁回!駁回!腦子已經開始往不正常的方向想了啊!這聽起來太像詐騙團夥了!)
……
陸年涵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原本就有些淩亂的髮型弄得更像個鳥窩。他感覺自己創作一首交響樂的腦細胞,都冇有這幾天為了想藉口而死得多。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從腹部傳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窗外那似乎冇有停歇之意的雨,一種懶惰的情緒如同藤蔓般將他牢牢纏住。
出門是不可能出門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在這種天氣出門的。
他慢吞吞地從沙發裡爬起來,趿拉著毛絨拖鞋走到冰箱前,拉開門,裡麵除了幾瓶他之前“囤積”的礦泉水和一盒孤零零的酸奶,空空如也。
“嘖。”
他認命地關上冰箱門,摸出手機,熟練地點開了一個外賣APP。
深夜的味蕾總是格外挑剔,他滑動著螢幕,目光在燒烤、麻辣燙、炸雞之間遊移不定。最終,他被一家新開的港式茶餐廳吸引,點了一份熱氣騰騰的鮮蝦雲吞麪,外加一份菠蘿油和一杯凍檸茶。
下單,付款,一氣嗬成。
“預計送達時間:30分鐘。”
陸年涵把手機丟回沙發上,重新把自己裹進毯子裡,百無聊賴地刷著音樂資訊。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像一首催眠的搖籃曲,讓他昏昏欲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了手機提示音,是外賣騎手已經取餐的通知。他揉了揉眼睛,心裡懶洋洋地想:這雨越下越大了,騎手小哥可彆被淋成落湯雞了,一會兒得記得給個好評。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安靜的公寓裡響起,將陸年涵徹底從混沌中喚醒。
他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哢吧哢吧”的輕響。他打著哈欠,趿拉著拖鞋,晃悠悠地走向門口。
透過貓眼,外麵是一個高大的、被藍色雨衣包裹的身影,看不太真切。
他冇多想,擰開了門鎖。
“您好,您的外賣……”
門被拉開的一瞬間,一句禮貌而略帶喘息的話語傳了進來。然而,當門內門外的兩人看清對方的臉時,那句話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突兀地卡在了喉嚨裡。
空氣,彷彿凝固了。
陸年涵愣在原地,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瞬間宕機,所有的思緒都變成了一片滋啦作響的雪花屏。
門口站著的,哪裡是什麼陌生的騎手小哥。
那是一個穿著藍色外賣騎手服、揹著一個巨大方形保溫箱的高大身影。他身上那件單薄的騎手服幾乎被雨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結實而流暢的肌肉線條。雨水順著他藍白相間的毛髮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幾縷深藍色的額發狼狽地粘在額前,水珠順著他英挺的鼻梁滑落,最終彙聚在白色的下頜,搖搖欲墜。
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渾身都蒸騰著一層白色的熱氣,那是雨水的冰冷與身體的燥熱交織產生的奇妙景象。
是鐵。
是那個他絞儘腦汁、想用各種蹩腳藉口去見的狼獸人。
“年……年涵?!”
鐵也驚呆了,那雙天空般澄澈的藍色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能看到裡麪粉色的舌尖和兩顆尖尖的犬牙。他手裡的外賣餐盒因為震驚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裡麵的湯湯水水發出了危險的“嘩啦”聲,差點就此報廢。
他的尾巴僵直地豎著,像一根被凍住的毛絨柱子,連耳朵都緊張地向後撇去,形成了一個飛機耳的形狀,顯得既滑稽又無措。
“您、您……您怎麼住這兒?!”鐵的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甚至帶上了一絲絲的顫抖。
這個問題,成功地將陸年涵死機的腦子重新啟動了。
“……這是我家。”陸年涵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還在鐵爪子裡搖搖欲墜的餐盒。
餐盒是溫熱的,那份暖意透過塑料包裝傳遞到他的指尖,卻無法溫暖他此刻那顆被巨大沖擊攪得一團亂的心。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從鐵那張寫滿震驚和侷促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了他濕透的褲腿上。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褲腳部分已經完全變成了深色,並且在往下滴著水,在他的腳邊積起了一小灘水漬。
一時間,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想問,你怎麼穿成這樣?
他想問,你冷不冷,累不累?
可最終,所有複雜的情緒都彙成了一句簡單得近乎笨拙的問話。
“你……還送外賣?”
“啊……嗯……”鐵像是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有些慌亂地抬起爪子,撓了撓自己濕漉漉的後腦勺,動作間帶起一片細小的水花。
他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上那片白色的軟毛下,透出了可疑的紅暈。他有些侷促地笑了笑,露出了那兩顆標誌性的、可愛又帥氣的犬牙。
“那個……便利店的工資……不太夠付房租,所以晚上就出來跑跑外賣,多賺點。”他解釋著,語氣輕快,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嘿嘿,多勞多得嘛!(๑•̀ㅂ•́)و✧”
他笑得那樣坦然,那樣陽光,好像深夜冒雨送餐的辛苦,對他而言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日常。
可這個笑容,落在陸年涵的眼裡,卻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毫無預兆地、深深地刺進了他的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不疼,但是酸。
酸得讓他整個胸腔都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
他想起便利店裡那個認真工作的鐵,那個會因為幾塊錢而鄭重其事地蹲在地上擦拭的鐵,那個會因為一句誇獎而臉紅到耳朵尖的鐵。
他一直以為,那就是鐵生活的全部。辛苦,但簡單。
他從未想過,在那份便利店的工作之外,鐵還要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為了所謂的“房租”,穿著單薄的衣服,奔波在這座城市的風雨中。
陸年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看著鐵那張疲憊卻依舊帶著笑意的臉,看著他額角不斷滲出的汗珠與雨水混在一起,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為了“製造偶遇”而沾沾自喜的小心思,是多麼的可笑和殘忍。
他在舒適的公寓裡煩惱著如何接近他,而他,卻在為最基本的生計而拚儘全力。
“……辛苦了。”
陸年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也隻能乾巴巴地擠出這麼一句。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冇有任何分量,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不辛苦不辛苦!為人民服務嘛!”鐵卻像是完全冇有察覺到陸年涵的情緒變化,他擺了擺爪子,露出一口白牙,然後轉過身,準備離開,“那……那您趁熱吃,我就不打擾了,我得去送下一單了!”
看著他那高大而略顯狼狽的背影,看著他背上那個與他身形極不協調的巨大保溫箱,陸年涵的心裡猛地一抽。
一個念頭,衝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猶豫,脫口而出。
“等等!”
鐵正要邁進樓梯間的腳步頓住了,他疑惑地回過頭,藍色的眼睛裡帶著詢問。
“外麵……外麵雨太大了。”陸年涵的語速有些快,快得自己都有些驚訝,“要不要……進來喝杯熱水再走?你看起來……很累。”
他說完這句話,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緊張。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發出這個邀請,這太突兀了,也太冒昧了。他甚至不敢去看鐵的眼睛,隻能將目光投向走廊裡那盞忽明忽暗的聲控燈。
走廊裡的空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而變得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和鐵那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鐵似乎也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冇有立刻回答。
那雙天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顯的猶豫和掙紮。他看了一眼陸年涵,又看了一眼樓梯間的方向,那隻插在褲兜裡的爪子,不自覺地蜷縮又鬆開。
陸年涵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
幾秒鐘的沉默,卻被拉得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最終,鐵還是笑了。
那是一個帶著些許歉意,卻依舊溫暖的笑容。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沙啞。
“謝謝您的好意,年涵。”他第一次冇有用敬語“您”,而是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但是真的不用了,我還有好幾單快要超時了,不能耽誤。”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超時了要扣錢的,而且……客人在家等著吃飯呢,不能讓人家餓肚子呀。”他補充道,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說完,他不再猶豫,朝陸年涵用力地揮了揮他那隻巨大的爪子,爪心粉色的肉墊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閃而過。
“那我走啦!您早點休息!”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大步流星地衝進了漆黑的樓梯間。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地響起,伴隨著他身上雨衣摩擦的“沙沙”聲,迅速地向下蔓延,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被樓下傳來的單元門“砰”的一聲關門聲徹底吞冇。
一切,又恢複了寂靜。
陸年涵還保持著開門的姿勢,傻傻地站在門口。
走廊裡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潮濕的水汽,爭先恐後地湧進溫暖的公寓,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到地麵上留下了一串濕漉漉的、巨大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像是一條無聲的軌跡,記錄著那個身影的匆匆來去。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捧著的,還散發著溫熱香氣的雲吞麪。
餐盒的溫度,和走廊裡冰冷的空氣,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在他的胸腔裡猛烈地翻湧、碰撞,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心疼,有酸澀,有自責,還有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名狀的、想要為他做點什麼的強烈衝動。
這種衝動,比以往任何一次想要見到他的念頭,都要來得更加猛烈,更加清晰。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七年順風順水的人生裡,所遇到的所有煩惱,與鐵正在經曆的現實相比,都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那麼的矯情。
他就這樣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手裡的餐盒漸漸失去了溫度,直到走廊裡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冇有聲響而“啪”的一聲熄滅,讓他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才緩緩地、機械地關上了門。
“哢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門裡門外的兩個世界。
陸年涵將那份已經有些涼了的外賣放在餐桌上,打開蓋子,鮮蝦雲吞的香氣混合著麪湯的熱氣撲麵而來。
這是他期待了半個多小時的宵夜,可現在,他卻第一次覺得食之無味。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的一幕幕。
鐵被雨水打濕的、狼狽卻依舊帥氣的臉。
他那雙疲憊不堪,卻依然清澈明亮的藍眼睛。
他笑著說“不太夠付房租”時,那坦然又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
還有他轉身衝進風雨裡,那個決然而堅定的背影。
陸年涵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圓滾滾的雲吞,卻遲遲冇有送進嘴裡。
他覺得自己像個偷窺者,無意中窺探到了彆人生活最辛苦、最真實的一麵,而他除了站在原地,遞上一句蒼白無力的“辛苦了”,什麼也做不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緊緊地包裹住了他。
他放下筷子,煩躁地拿起手機,想要找點什麼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當他解鎖螢幕時,手機介麵還停留在他剛剛點餐的那個外賣APP上。
訂單詳情頁麵,清晰地顯示著“訂單已送達”的字樣。
他的手指鬼使神差般地,點進了訂單的詳情頁。
商家的資訊,菜品的價格,配送的費用……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緩緩地向下滑動,最終,停留在了最下方的那一行小字上。
騎手電話:1xxxxxxxxxx
那是一串由十一個阿拉伯數字組成的、再普通不過的號碼。
可此刻,在陸年涵的眼中,這串數字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像一塊巨大的磁鐵,牢牢地吸住了他全部的視線。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
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窗,也敲打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