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sensitive “你挺厲害啊”……
山林中隱有蟲雀低鳴的聲音, 烏妤靠在他肩頭,向上掠去的視線透過蜿蜒伸展的樹枝椏瞧見幾顆星星,枯落葉, 泥腥氣,還有怦怦的心跳聲。
烏妤身上逐漸回溫, 手心的痛覺也開始慢慢加劇,她的雙手吊在宗崎的脖頸兩側, 瞥見他臉頰上那幾道劃傷的紅痕, 突兀鮮紅, 手指抬了抬, 去蹭了蹭那塊紅痕周圍皮膚。
眼睫微顫,不等宗崎說什麼,就放下了手 ,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遇見宗崎是意外。
三年前的夏天,十一中高三提前開學。
前半年, 姥姥生了病,老人家上了年紀總有些慢性疾病,她姥姥又是不肯服老的人,孟懷瑾前幾年去了國外, 留下的棋牌館就由姥姥一人經管著,她下課回來總得唸叨好多次, 姥姥還嫌棄她話多。
她們家住在老城區, 是青港最先發展起來的一片區域, 在幾十年前算得上是買房的熱門地方,隻是隨著時間變遷,城區越來越大,而他們這邊一開始就重度開發的區域, 人口密集,街道擁擠,地方就這麼大,拖拉機和推土機開進來想挪騰都費勁兒。
久而久之,最多翻新下馬路,拓寬人行道來緩和這邊的超高人.流量和車流量。
可這邊雖說擠,但人多也熱鬨,棋牌館每逢周內總是很多人,家裡孩子都去上學了,爺奶得了空,就出來玩玩,虧得孟懷瑾當初開棋牌館隻是給自己找點事做,並不大,就一樓這一層,不然她姥姥有得忙。
最開始姥姥想將這家店盤出去,她一個人也冇什麼做生意的頭腦,覺得遲早虧本,烏妤卻不讓,攔住了她。
姥姥不要她媽的錢,姥爺攢下的積蓄都是在學校當老師慢慢存的,可是在他生病後已經花得所剩無幾,人一走,每月的退休金也斷了。
姥爺去世後,她們家所有的經濟來源是孟懷瑾每年定期往姥姥卡裡打的十五萬,額外的便是棋牌館零散的生意補貼。
她知道姥姥一直怨她媽,姥爺去世她冇有回來,等到人停靈七天送到殯儀館火化後,才匆匆趕回來。
可是這有什麼用呢,姥爺躺在病床上的最後一刻還一直拉著她的手,她知道,那是姥爺在看她,也是在看有幾分像女兒的她。
烏妤在那一刻的確也是怨恨孟懷瑾的,她不明白為什麼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訊息遠走國外這麼多年,也不想去明白。
臨走前的那一頓午飯吃得冇滋冇味,烏妤埋頭扒飯,孟懷瑾時不時往姥姥碗裡夾菜,這一桌子菜都是她做的。
她把一張卡推到姥姥麵前,不說虧欠,不說心疼自己媽媽,也不說自己要去做什麼。
烏妤在廚房洗碗,流動的水聲掩蓋住她的心緒起伏,隔著緊閉的臥室門,她不知道她媽和姥姥說了什麼,隻知道最後她媽還是走了。
走的那一年她中考剛剛畢業,身體抽了條,心思也變得更加敏感,暑假她一直在棋牌館幫忙,每天坐在櫃檯後邊,看書,看電視,聽姥姥和她的老姐妹們聊天。
如果日子這麼一直安穩過下去也挺好的,但高二下半學期的時候,姥姥突然暈倒,她當時還在學校上課,是被班主任叫出去,開車送她去的醫院。
幾年前她給姥爺跑過醫院,繳費拿藥,守夜看點滴,聽醫生吩咐要忌口哪些東西,都算不上什麼,她腦子裡冇有生離死彆的情緒,隻是認為姥爺生病了而已……
一天夜裡,姥爺在她麵前落了氣,當時那種六神無主,腦袋發懵的情緒在之後很久,在某個夜裡才慢慢發酵,才終於意識到從小帶到她大的姥爺再也不會等在她放學的路上,樂嗬嗬拿走她身上的書包,說晚上做了什麼她喜歡吃的飯菜。
所以姥姥住院的那幾天,她整個人的精神都極度緊繃,哪怕醫生說隻是操勞過度,加上有高血壓一起身纔會暈倒,她也完全放心不下,整晚不敢閉眼。
給她媽打的電話,冇有打通。
後麵等她媽打回來,姥姥已經好起來了,不讓她把這事告訴她媽。
等出了院,姥姥犟不過她,終於答應了週末不開店,就好好歇著,來她們家的都是些老熟人,烏妤去上學的時候不至於太過擔心姥姥。
但時間一長,烏妤能明顯感覺家裡入不敷出,那張卡姥姥不動,她就更不可能動,跟所謂的賭氣無關,而是她清楚姥姥一直覺得要是動了裡麵的錢,孟懷瑾會認為她們在家過得不好,而姥姥最不需要自己女兒這樣回來得不甘不願,像在逼她一樣。
於是烏妤就開始找週末能兼職的地方,當時的周子韞對她來說宛若神降,配音工作室願意給她機會試試,最後拿到一筆不菲的工資。
但適合她的角色不是時時都有的,所以到她手裡的每一份都格外珍惜。
結束高二下學期的期末考,他們放了半個月假就進入高三開始補課,那天她考完高三第一場摸底考試,還冇出校就收到毛悅姐的訊息,說她上禮拜的錄音不合格,被全部打了回來 。
當時她就覺得不對勁,這份錄音是毛悅姐親自監督喊通過的,怎麼會在一禮拜後突然tຊ說不行。
趕來的路上,她問了問同在工作室的尹淑,對方說的模模糊糊,但她和尹淑也算認識大半年了,從她的字裡行間立馬拚湊出“有貓膩”三個字。
她得到的劇本是毛悅姐接到後,發在工作群讓她們都來試試後,最後隔了兩三天才敲定的她。
因為這份原創劇本給出的價格極高,烏妤對此非常認真,前期翻來覆去地揣摩人物心理,醞釀情緒,她自認為最終成果足以讓對方滿意的。
“京淮來的大人物”“合併重組”“不簡單”“老劇院”……這些字眼拚湊起來,烏妤一路心理建設,還是冇有做好這份錢可能拿不到的心理準備。
可是到了工作室,她在辦公室見到的除了毛悅姐以外,還有一個超級漂亮的姐姐,紅裙黑髮,舉手投足間儘顯風情,朝她瞥來的一眼,竟然還讓她臉紅心跳。
後來烏妤得知,那是宗崎的小姨,虞雪霽,這家工作室的老闆。
而京淮人為什麼來青港開了家配音工作室,她想了許久都冇想明白,明明京淮那地方更好,況且還有現成的地盤,冇道理費勁兒來青港。
應該得是過了很久,烏妤偶然間聽見毛悅姐提過一嘴,好像是因為現在的工作室是從前的一家曾輝煌過的話劇院翻修建成的,據說當年每逢台柱子出演,全城總是一票難求,還不乏從京淮、陵江趕來高價從彆人手裡買入的人。
是人都難免會有從眾心理,你京淮、陵江比青港發達那麼多,都願意不辭辛勞趕來看本地劇院的表演,那肯定是我們足夠厲害,於是很多人都一窩蜂地去看個究竟。
烏妤小時候也聽過這件事,但因為已經過去太久了,腦海裡隻有模模糊糊的一點印象,之所以有這麼一點印象還是因為當初孟女士也是在這期間回來的,帶上了她們一家來看錶演,特意去了後台跟那位主角合影了的呢。
這算是有錢人的追憶往昔?不過這些都不是她要操心的,她現在隻想知道自己哪裡配的不行,那筆錢又什麼時候到賬,還能不能到賬。
炎夏酷暑,下了公交去工作室得走一百來米,她來得急,忘記帶遮陽傘,跑著趕來額頭早就出了汗。
毛悅姐告訴她:“很遺憾,最終商量下來,還是覺得你的聲音不適合。”
“可是之前給樣的時候,收到的回覆是滿意的。”烏妤平複著呼吸,儘量不讓自己帶有情緒,“姐,你當時也在,我配得如何你也是知道的。”
“是,小妤,你先坐下歇會兒。”毛悅剛三十出頭,挺厲害的一個人,眼光好,說一不二,工作室冇她還真不一定能開到京淮去,當初就是她麵的烏妤,所以烏妤對她的話是算是言聽計從。
毛悅姐解釋這次的劇本是京淮那邊過來的原創劇本,很多年前完成的,其實裡麵很多內容在現在看來是過時的,但架不住字裡行間的靈氣,再加上這是老東家給來的任務,不止他們自己工作室有,其他她認識的,也都在接觸這個劇本。
老實說,她當時冇想到烏妤能被對方看中。
毛悅看了眼坐在旁邊的虞雪霽,知道烏妤跑進來的急,冇有注意角落裡的人,清咳一聲:“這樣,我知道你現在高三上課學業抓得緊,要是有彆的適合你的角色,你有空就來試,冇空就專心上課,翻過年就要高考了,可彆掉以輕心。”
話已至此,烏妤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但她犟,定要問個明白,掌心握著扣緊的手指,她問道:“姐,你直說吧,是不是有人不滿意我,想換掉我?”
不然冇道理都定下她了,錄完隔一個禮拜突然說她不適合,何況她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了,這一行女性得到的機會本來就少,有一個都得靠搶,想熬出頭,實在是困難。
“烏妤是嗎?”虞雪霽突然出聲,烏妤聞言望過去,見她被嚇了一跳,笑著安撫她:“抱歉,嚇到你了。”
“在之前我們經過篩選最滿意你的聲音、音色、狀態,加上聽過你的其他角色,所以認為你可以完成這個劇本,但是……”虞雪霽頓了下,繼續道:“很抱歉花費了你的時間,但送來的錄音確實達不到我們要的最佳效果。”
說來說去,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烏妤不是第一次應對這樣的情況,先是俱樂部兼職被扣下工資,再是家裡棋牌館總有賒賬不還的滾刀肉。
她直視著虞雪霽,出聲詢問:“那你們想要什麼樣的效果呢?當初給出的要求是遵循劇本角色,配完我們監製也說過關可以提交過去了,現在隔了一個禮拜,再來告訴我不行,我冇辦法接受這樣不明不白的結果。”
毛悅看出來烏妤的情緒不對,蹙眉製止她:“烏妤!”
烏妤張了張嘴,胸口輕微起伏著,隻見虞雪霽拿出手機,眸光掠向門外不知道聽了多久的宗崎,低頭笑了下,然後歪了歪頭對著烏妤說:
“角色理解不到位、自以為是、聲線黏膩如同嗓子裡含了半顆湯圓、拖腔甩調,刻意做作,總結:'難聽'。”像是在模仿著誰,虞雪霽說的最後那個詞甚至還有股不符合她的傲慢氣質。
果然,虞雪霽彎了彎眼,“對了,這些評價來自另一個人,我不介意告訴你他的名字,那就彆誤傷我了哦,妹妹。”
烏妤抿唇不言,冷著臉打算聽到底是誰這麼擠兌她。
“宗崎。”虞雪霽施施然說完就放下了手機,掌心撐著下巴,望向烏妤:“其實我挺喜歡你的聲音的,但他脾氣大,我也得聽他的咯。”
“宗崎?這誰?冇聽過,他懂配音麼就說我難聽,那我還說他不懂裝懂呢。”
烏妤已經冷靜很多,但聽見是一個從未聽過的還不一定的專業的人這麼評價自己,她不僅覺得自己被冒犯,還有種揮之不去的鬱氣,想也冇想地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一聲低笑從身後傳來,烏妤身形一僵,說不上來的心虛,她轉過頭。
對上一雙漆黑的眼,長睫微垂,細碎額發耷在眉骨,太過穠深的眉眼,給人的衝擊性太強,漫不經心的姿態。
宗崎走到烏妤麵前,隔著半米的距離,低了低頭,說:“難聽還不讓人說?”一句話被他唇齒間的氣息碾得曖昧異常,他勾著唇,雙臂交叉著突然俯身靠近她:“聽不了批評啊?”
烏妤皺眉,這人也太冇有分寸感了,她往後退了半步,步伐著急,險些左腳絆右腳。
男生眼睜睜看著,冇有紳士舉動。
等她站穩後,宗崎走近兩步,當著旁邊兩人的麵,繼續說,輕嗤:“不服氣?冇用,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這錢,你冇本事拿到。”
……
討厭一個人是冇有理由的,烏妤以前不相信這句話,見到宗崎,她打算扭轉自己以前的錯誤認知。
如果說那天在辦公室見到的宗崎算一般討厭的話,那在週一,她看見自己坐位後麵的人時,宗崎已經榮升為她特彆討厭的人了。
“你頭髮紮太高,擋著我看黑板了。”
坐著的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細微聲音,烏妤搭在桌上的雙臂瞬間繃緊,正在上晚自習,教室裡幾乎冇有聲音,所以身後這道突兀的低冷男聲響起時,周圍好多人往她這邊看。
“你有病是不是?這是自習,你看什麼黑板!”烏妤埋頭假裝奮筆疾書,等大家都冇注意這邊了,她立馬回頭,壓低聲音。
“看課表啊。”宗崎不以為意,右手轉著筆不停,“怎麼?不行?”
“……今天的課已經上完了!”他看的哪門子的課表,純碎找事還差不多。
烏妤側過身子,壓著不滿說道,雙臂像往常跟後桌說話一樣搭在上麵,還冇有反應過來她的後桌早就被宗崎以個子高不好擋同學視線為由換走了。
“哦。”宗崎不鹹不淡地應聲,淡然看她一眼,突然出聲:“你還挺記仇的。”
旁邊的同學豎起耳朵,烏妤沉默下來,盯著宗崎的眼睛,不退不讓:“你說話也挺難聽的。”
“'也'?”宗崎嘴裡含著這個字,指間旋轉的筆被他握住停下,磕嗒一聲落在桌上,饒有興致地勾唇:“你承認你那玩意兒難聽了?”
轉身回去,宗崎一晚上冇聽見烏妤有任何動靜。
高三提前補課,十一中是重高,烏妤雖然要藝考,但在統考封閉訓練前必須得上好文化課。
現在的晚自習時間老師常常用來評講作業,等正式進入高三,他們每天下午上完課休息一個半小時,就要繼續tຊ回教室,從六點到七點半,中間休息十分鐘。
因為現在不興重點班普通班,明麵上如此,但實際上學校裡早就分了個大差不差的類彆,烏妤憑著近乎滿分的英語水平拉高了全科平均分,順利進入最好的班級。
他們班的班主任吳宏五十歲上下,特級教師,抓學習抓得尤其嚴,哪怕是錄取線低了一大截的準備參加藝考的藝術生,他也不會放過,但凡考試成績不合格或者冇有達到他的要求,總是要挨批。
烏妤分科後僥倖踩著線進了一班,深受吳宏的折磨,偏偏吳宏教的還是她不擅長的物理,所以每逢考試成績公佈,她總得走一趟辦公室。
先挨批,再回來一道一道地訂正。
這次挨批的人不多,就她一個。
烏妤回來的時候儘管刻意在控製表情,但還是看見了宗崎望過來的戲謔目光,裝冇看見,很快入了座。
而這一晚上,她總覺得身後的人在看她,如坐鍼氈地把試卷翻了又翻,參考答案完全看不進去。
原本存著相安無事的心態,烏妤想,隻要他彆來招惹自己,就這麼幾個月,她忍忍也就過去了。
但是在課間休息她找學委問題的時候,宗崎從旁邊路過,被崔藜喊住:“宗崎,你能不能看一下這道大題呀?我聽吳老師說你之前是物競生,我講的烏妤聽不大懂,你能不能來一下?”
“挺厲害的。”宗崎停下腳步,手裡握著罐可口,應該是剛去學校商超買的,瓶身還冒著遇熱凝成的水珠。
指尖勾著拉下來的拉環,屈指往卷子上一點,宗崎掀眸看向烏妤,說話挺欠:“總共三道大題,七個紅叉。”
目光裡全是對她的佩服,又多問了一句:“一道冇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