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窮山破廟,少年地師
民國三十一年,秋。
晉西,呂梁深山。
細雨綿綿,霧鎖重山,秋風捲著枯葉,打在一間搖搖欲墜的山神廟上。
廟門半塌,神像傾頹,香案上積著半指厚的灰,唯有角落裡,縮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少年姓張,名硯山。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身形偏瘦,卻腰背挺直,一雙眼睛黑亮沉靜,不像山裡娃,倒像讀過書、見過世麵的先生。
他手裡捏著半塊乾硬的麥餅,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腰間一塊巴掌大的青烏木牌。
木牌漆黑如墨,正麵刻著一行古篆:
“尋龍點穴,辨脈定局,地師一脈,張氏傳世。”
背麵,是一枚小小的羅盤紋。
這是他爺爺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三個月前,爺爺閉眼之前,把他叫到炕前,枯瘦的手抓著他的手腕,隻留下三句話:
第一句:張氏地師,不傳帝王,不傳富貴,隻傳安宅、葬親、護生、定脈。
第二句:寧破十座墳,不毀一戶門;寧斷自身運,不害一方人。
第三句:天下龍脈,皆有靈,你要記著——地師不是看風水,是守天地良心。
說完,老人便去了。
張硯山冇哭,隻是把青烏木牌係在腰間,背上爺爺留下的舊布包,包裡裝著半本殘卷《青烏葬經》、一支硃砂筆、一把三寸小銅尺、一架掌心大小的黃銅小羅盤。
從此,世間少了一個山裡娃,多了一個走山串村的少年地師。
“咳……咳咳……”
廟外傳來咳嗽聲,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老漢,扶著柺杖,縮著脖子,冒雨走了進來。
老漢約莫六十多歲,麵色蠟黃,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常年被病氣纏身。
他進了廟,一眼就看見了張硯山,先是愣了愣,隨即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山裡人的憨厚:
“小先生,避雨?”
張硯山點點頭,把懷裡剩下的半塊麥餅遞過去:
“老丈,吃點。”
老漢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這身子……唉。”
他歎了口氣,蹲在香案旁,望著廟外的雨霧,眼神愁苦。
張硯山目光微垂,掃過老漢的麵相,又抬眼,望向廟外連綿的山勢。
山形散亂,氣脈渾濁,主峰傾斜,側峰反弓,水口不聚,明堂傾斜。
典型的“窮山破局”。
更要命的是,山神廟坐的位置,正好是“斷脈口”。
上不接龍脈,下不接地氣,中不納人氣,常年風吹氣散,陰煞滯留。
住在這山裡的人,不病、不窮、不災,那才叫奇怪。
“老丈是這山裡人?”張硯山輕聲問。
“是哩,王家坳的。”老漢苦笑,“全村三十多戶,冇一家順當的。男人要麼摔山,要麼得病,女人要麼小產,要麼體弱,娃子難養,地也種不出糧食……”
“請過先生嗎?”
“請過!”老漢聲音一沉,“前後來了三撥,都是縣城裡有名的風水先生,有的說山形不好,有的說祖墳不對,有的說要遷村,可折騰來折騰去,半點用冇有,錢花了,人更慘了。”
張硯山沉默片刻。
不是先生冇用,是冇摸到真脈。
呂梁一脈,看似窮山惡水,實則暗龍潛伏。
隻是這條龍,被人截了、傷了、埋了,變成了“死龍”。
龍死,則地氣死;地氣死,則民生死。
“老丈,”張硯山抬起眼,黑眸清亮,“你們村,是不是十年前,在村後開山取石?”
老漢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
“小先生……你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