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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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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風雨欲來

民國閨秀 · 毛茸茸的小饕餮

顧震霆這個人,精明瞭一輩子,卻在最要命的事情上,糊塗得像個鄉下老頭。

他信命。

這話說出來,冇有一個信的。顧震霆,從小站練兵一路殺到如今位置上的人,手裡頭沾了多少血,腳下頭踩了多少屍骨,他會信命?他要是信命,早該在朝鮮被日本人打死,在天津被義和團砍死,在武昌被革命黨的子彈射穿腦袋。他不信命,他隻信手裡的槍、兜裡的錢。可人到了某個份上,就不一樣了。當你擁有了所有人都想擁有的東西,權力、地位、天下,你就會開始害怕失去。而當你開始害怕失去,你就會開始信命。因為你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一個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天意,誰也奪不走”的東西。

顧震霆如今就是這樣。

楊姨娘懷孕了。

這個訊息傳到顧震霆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西花廳批閱檔案。段延宗從南方發來的電報,他剛拿起硃筆,正要批一個“準”字,楊姨孃的丫鬟翠兒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老爺!姨娘她……她有了!”

顧震霆的筆停了。他抬起頭,看著翠兒那張漲紅了的臉,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姨娘有了!大夫來看過了,說是兩個多月了!”

顧震霆愣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頭轉過了很多東西,今年五十有六了,還能有孩子,說明他身子骨還硬朗,說明老天爺還冇忘了他,說明他顧家的香火還要往下傳。可更重要的是,楊姨娘說,她懷這個孩子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一條金龍。

那金龍從雲裡頭鑽出來,渾身金光閃閃的,鱗片像銅錢一樣大,眼睛像燈籠一樣亮。它在天上飛了三圈,然後一頭紮進了楊姨孃的懷裡。楊姨娘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可心裡頭撲通撲通地跳,覺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她冇敢聲張,隻跟貼身丫鬟翠兒說了。翠兒嘴快,冇幾天就傳遍了整個顧府。

顧震霆聽到這個夢的時候,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了。金龍入懷,這是什麼時候纔有的兆頭?古書上寫得很清楚,劉邦的母親夢見了蛟龍,生了劉邦,朱元璋的母親夢見了金龍,生了朱元璋。這些故事他從小就聽過,可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應驗在自己身上。

“金龍入懷,”他喃喃地唸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金龍入懷……”

他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又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他覺得這是天意。老天爺借楊姨孃的肚子,給他送來了一個真龍天子。這個還冇出生的孩子,纔是他真正的繼承人,不是那個已經長大了的、有了自己想法的、不聽話的兒子。是這個還冇出生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

從那天起,楊姨孃的院子就變了樣。丫鬟多了四個,廚子多了兩個,德國醫生三天兩頭來問診,補品像流水一樣往裡頭送。顧震霆每天不管多忙,都要去楊姨娘屋裡坐一坐,摸摸她的肚子,跟肚子裡頭的孩子說幾句話。他臉上的笑容多了,脾氣也好了,連對下人們都和顏悅色起來。他對那個還冇出生的孩子的期待,已經超過了對所有活著的孩子的愛。顧言深在西山上關了快一年了,他冇有去看過一次,冇有問過一句,甚至連潤潤滿週歲的日子都忘了。他心裡頭隻有那個“金龍入懷”的孩子。

甚至,他開始更加的忌憚顧言深。

這不是突然發生的。是一點一點地,像冬天的寒氣,慢慢地從骨頭縫裡滲進來。顧言深在上海替他守住了江南製造局,在炮火裡站了一夜,用英國人趕走了陳梅生,這些事,讓她深深的忌憚。他還站在自己麵前,說出那樣大逆不道的話。那些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頭,拔不出來,也化不掉。他總覺得,顧言深有一天會反他。不是現在,是將來的某一天。等他的身子骨不行了,等顧言深從西山下來,等那些不聽話的人聚到顧言深的身邊,顧言深就會像他當年逼清帝退位一樣,把他從這個位子上拉下來。

他不怕天,不怕地,他怕自己的兒子。因為自己的兒子最像他,有腦子,有膽量,有手段,有在炮火裡站一夜都不退一步的硬氣。這樣的人,要麼是繼承人,要麼是敵人。他選了那個還冇出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乾乾淨淨的孩子做繼承人。那顧言深,就隻能做敵人。

所以他又加了一隊兵上西山。荷槍實彈,日夜巡邏,把那個院子圍得像鐵桶一樣。連送菜的下人都要搜三遍身才能進去。

而這一天,恰好是潤潤一週歲的生日。

山下那些兵荒馬亂、權力傾軋、父子成仇的事,到了這座山上,就變得很遠很遠了。院子裡頭,陽光正好。

潤潤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會躺在搖籃裡翻身的小肉球了。一歲的潤潤,長出了下巴,以前他的臉是圓滾滾的,下巴和脖子連成一片,像一顆剛出鍋的糯米糰子。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下巴,尖尖的小小的,把整張臉的輪廓勾勒了出來,顯出幾分清秀的模樣。他長得越來越像顧言深了,眉眼之間有一種安靜的、不張揚的好看。

他特彆愛笑。是那種張大嘴巴的、露出全部牙齒的、毫不掩飾的笑。他的牙齒已經長了好幾顆了,參差不齊的,兩顆門牙之間有一條縫,寬寬的,能塞進一粒米。喝水的時候,水會從那條縫裡漏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把圍兜濕一大片。青瓷每次看見他喝水漏了一身,都又好氣又好笑,拿帕子給他擦,他還不樂意,扭來扭去的,嘴裡“啊啊”地叫。

他已經會走路了。雖然走得還不太穩。走路的姿勢也是五花八門,每一天都不一樣。有時候像小企鵝,兩腿分開,屁股一扭一扭的,兩隻手張開著保持平衡,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有時候像醉漢,東倒西歪的,明明看著要倒了,腳下一個踉蹌,又穩住了,再走兩步,又要倒了,又穩住了。他每次快要倒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哎呀”的驚叫,不是害怕,是好玩,他的小腳丫光著,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像一隻快樂的小鴨子。

此刻他正扶著廊柱,一步一步地往青瓷那邊挪。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小褂子,是青瓷自己做的,領口繡著兩隻小老虎,針腳細密。頭上戴著那頂虎頭帽,祖母繡的,兩隻老虎耳朵豎著,帽簷上綴著兩個小絨球,一走一晃,一晃一蕩。他的臉蛋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跑熱了,還是因為高興。他看見青瓷朝他走過來,笑得眼睛都冇了,露出那排參差不齊的小白牙。

“媽——媽——”他喊,聲音軟軟糯糯的,像糯米糰子裡頭包著的糖稀,咬一口就流出來。

青瓷蹲下來,張開雙臂,潤潤加快了腳步,啪嗒啪嗒啪嗒,一頭紮進她懷裡,把小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拱了拱,像一隻撒嬌的小貓。青瓷摟著他,親了親他的額頭,又親了親他的臉蛋,又親了親他那雙胖乎乎的小手。潤潤被親得癢了,咯咯地笑,扭著身子躲,可躲了兩下又不躲了,把小臉湊過來,讓媽媽親。

顧言深從書房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她們母子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這些日子,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眼窩也深了一些,可精神還好。他每天早起讀書寫字,下午在院子裡種菜,傍晚抱著潤潤散步,日子過得清淡,可也過得踏實。

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人輕輕叩了三下。

三下,停頓,又兩下。是親信的暗號。顧言深的臉色微微一變,把手裡的書遞給青瓷,快步走到院門口。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他的副官陳豫,他跟顧言深的情分,是過命的。這樣的人,肯冒死上山,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看見顧言深,冇有行禮,冇有寒暄,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塞進顧言深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少爺,出事了。”

顧言深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了一停。他拆開信,短短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還有,”陳豫的聲音更低了些,低得幾乎聽不見,“大帥又加了一隊兵上西山。現在山上山下一共三隊,日夜巡邏,連送菜的都要搜身。少爺,這不是關著您了,這是……這是要把您……”

他冇說下去。可顧言深聽懂了。父親要的不是他的順從,是他的命。一個被關在西山上的、活著的、隨時可能被放出去的兒子,永遠是一個威脅。隻有死人,纔是安全的。

顧言深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摩挲著,紙是粗糙的,邊角有些毛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打獵。父親騎在馬上,他坐在父親身前,兩隻手抓著馬鬃,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去。那時候隻覺得風很大,馬很快,父親的懷裡很暖。

父親愛過他嗎?也許愛過。可當他變成了一個人,一個有自己想法的、敢於說真話的人,那愛就冇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是忌憚,是恨不得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恨。

顧言深睜開眼睛,把那封信塞進口袋裡。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睛裡頭,有一種東西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很久終於壓不住的、快要碎掉的東西。他轉過身,走進院子。

青瓷站在廊下,手裡還抱著潤潤。她看見顧言深走過來,什麼也冇問。她把潤潤換到左手,伸出右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有些粗糙,是這些日子做針線活留下的。

顧言深反握住她的手,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一絲一絲的,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青瓷身上,落在潤潤那張笑開了花的小臉上。

潤潤大概覺得爸爸的表情有些奇怪,和平常不太一樣,便伸出另一隻小胖手,啪地拍在顧言深臉上,然後咧開嘴,露出那排參差不齊的小白牙。

“papa!”他喊,聲音響亮得整座山都能聽見。

顧言深低下頭,看著潤潤那張糊滿了餅乾渣的小臉,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湧上來,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填滿了的感覺。

他伸出手,把青瓷和潤潤一起攬進懷裡。青瓷冇有說話,隻是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潤潤被夾在中間,不舒服,扭來扭去的,嘴裡“啊啊”地叫,可叫了兩聲就不叫了,安安靜靜地趴在爸爸懷裡,把小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打了個哈欠。

風雨欲來。

他把她們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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