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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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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顧言深其人

民國閨秀 · 毛茸茸的小饕餮

沈青瓷在顧宅的日子,像漂在霧濛濛的水麵上,時沉時浮。

燒是慢慢退下去了,額頭的溫度不再燙手,但身體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場急病的餘燼,讓她乏力、昏沉。神智也時常在清醒與混沌之間搖擺。

偶爾清醒過來時,看到那個守在床畔的身影。他有時穿著挺括的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著,就著床邊一盞光線柔和的檯燈翻閱檔案,眉宇微蹙,側臉在光暈中顯得沉靜而專注;有時,他隻是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做,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喜怒,卻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混沌的意識裡便會湧起一陣幾乎讓她落淚的感激。她努力動了動乾澀的嘴唇,發出微弱的氣音:“顧先生……多謝您……”

顧言深很少迴應什麼,隻是微微頷首。他喊來恭候在門外的仆婦扶起她,親自將溫度正好的溫水遞到她唇邊。或者,用浸過熱水的軟毛巾,仔細擦拭她額角沁出的虛汗。意外地妥帖周到,讓人安心。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沉默而堅固的磐石,沉甸甸地壓在這間被病氣籠罩的屋子裡,無形中驅散了一部分盤踞不散的驚惶。

然而,她所有清醒的念頭,心底最深處那根始終緊繃的弦,依然牢牢係在千裡之外的上海。秦渡如何了,秦家又如何了。

她絲毫不知,就在她於病榻上輾轉反側的這短短十幾天裡,顧言深出手了,精密而迅猛的將那些看似洶湧澎湃的惡意與算計,無聲地壓製、拆解,甚至巧妙地扭轉了方向。

他甚至冇有離開北平一步。

一封蓋著特殊暗碼、以絕密等級發出的電報,在沈清瓷抵達顧宅的那個深夜,就從顧傢俬設的電台發出,徑直遞送到南京國民政府交通部一位實權次長的私人辦公桌上。

幾乎與此同時,另一封措辭更為私人化、卻同樣不容忽視的電報,抵達了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總辦、英國人哈德遜爵士的私宅,法租界公董局的幾位核心董事也收到了語氣相似的資訊。

這兩封電報,就像兩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而有力。

對秦家貨船的扣押令,在電報發出後的四十八小時內被正式撤銷。海關方麵的公開解釋語焉不詳,內部則迅速封存了相關案卷,涉事人員被低調調離。針對秦家錢莊“通源”和“裕泰”的擠兌風潮,遭到了租界巡捕房的強勢乾預,幾名被查明受雇於林家下屬銀號、專門煽動事端的流氓頭目被以“擾亂金融秩序”罪名迅速逮捕。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林家自己旗下兩家利潤豐厚的銀號——“昌隆”和“彙鑫”,幾乎同時被上海銀行公會以“準備金率不足”和“涉嫌違規關聯交易”為由啟動調查,一時間風聲鶴唳,儲戶蜂擁擠兌,林家自顧不暇。

租界警方“突然”且高調地加強了對外灘碼頭區、楊樹浦工業區等秦家產業周邊的巡邏。那些之前如同鬼魅般出現、打砸縱火後便消失的“不明暴徒”,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憑空抹去,再也冇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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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遠在南方的陳大川父子,一封由北平一位德高望重的國府元老,親筆書寫的私信,送達陳大川的案頭。信中通篇憶往昔、談大局、講道義,隻字未提秦家或陳鬱白。但那份私信的某些段落旁,有人用極淡的鉛筆做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標記,這些段落恰好涉及南方某部“急需”的、必須經由上海口岸轉運的一批關鍵軍用物資的詳細清單和運輸時限。

巧合的是,幾乎就在這封信送達的同時,南京方麵負責軍需調運的部門,“按最新安全條例”對一批原定經上海發往陳大川轄區的藥品和精密通訊器材進行了“臨時抽檢”,運輸計劃被“暫緩執行”。

陳大川畢竟是亂世摸爬滾打,白手起家的人。最懂得審時度勢。他立刻召來兒子陳鬱白,嚴詞訓斥,命令其手下所有人等,立即停止與上海秦家事務的任何牽扯,並“主動”致電南京相關方麵,明確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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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林家,以及躲在南京的胡委員,顧言深冇有選擇正麵衝突,而是像一位頂尖的棋手,精準地移動了幾顆看似無關緊要的棋子,瞬間改變了整盤棋的勝負手。

一份內容詳實、證據鏈清晰得可怕的匿名舉報材料,被同時送到了上海總商會紀律委員會、租界稅務稽查局和南京財政部稽查司。材料不僅詳細列舉了林家近五年來通過賄賂、構陷、散佈謠言等手段打壓吞併數家同業對手的經過,更致命的是,其中附上了幾份看似普通的禮單和宴會請柬影印件,清晰地揭示了林家與胡委員身邊幾位親信秘書頻繁的“禮尚往來”和“私下溝通”。

幾乎在同一時間,南京方麵,胡委員的主要政敵“意外”獲得了一些材料,暗示胡委員與陳大川私下交往過密,其妻弟名下的一家航運公司在過去一年裡業務量暴增,幾乎壟斷了長江部分航段的官方特許運輸業務。

瞬間,林家在上海灘的商業信譽遭到毀滅性打擊。總商會內部要求嚴查的呼聲高漲,商業夥伴紛紛避嫌,銀行遭遇擠兌和監管雙重壓力,資金鍊驟然緊繃。林老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求告卻處處碰壁。

胡委員在南京的日子也同樣難熬。議會質詢中開始出現含沙射影的提問,監察院的關注讓他如坐鍼氈,他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應對調查、撇清關係,再也無暇他顧。

短短不到半個月。

上海灘那場看似多方勾結、蓄謀已久、足以將秦家這艘大船徹底擊沉並分食殆儘的風暴,就這樣被一雙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手,強行按下了停止鍵,甚至巧妙地扭轉了局麵。

秦家碼頭的清理工作開始有序進行,核心倉庫和最重要的貨運碼頭得以保全,最關鍵航線的特許經營權未被剝奪。通源、裕泰兩家錢莊在得到一筆來源隱秘的緊急注資後重新穩健運營,擠兌潮徹底平息。秦父的喪禮得以在相對平靜的氛圍中完成。而醫院裡昏迷的秦渡,被轉入一個由上海頂尖外科醫生和顧家從北平特邀的權威專家共同組成的特彆醫療小組進行看護,雖然仍未恢複意識,但生命體征已經穩定,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

這便是顧家的權勢,以及顧言深的手段。

“權勢滔天”與“手腕卓越”,從來不在喧嘩的排場與淩厲的外表。而在於這種“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無色處見繁花”,它讓絕境中的人看到希望,也讓得意忘形者瞬間跌落。而顧言深,無疑是深諳此道的大師。

而這半個月裡發生的一切驚心動魄的轉折,病榻上的沈清瓷都毫不知情。

窗外的北平,秋意已深,落葉蕭蕭。但千裡之外上海灘的那場危機,已然以無人預料的方式,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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