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太美了
當沈青瓷被顧言深領著,踏入顧家那間陳設古樸厚重、沉澱著數代權勢的上房時,饒是見多識廣、閱人無數的顧老太太,也在看向來人的刹那,呼吸一滯。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細碎地灑進來。那女子就站在光暈的邊緣,穿著一身素淨得幾乎冇有紋飾的藕荷色軟緞旗袍,料子極好,服帖地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身姿。臉上不施脂粉,皮膚白得像上好的薄胎瓷,隱約透出青色的血管。一頭鴉羽般的青絲,隻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側,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拂動。
她微微垂著眼簾,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姿態是無可挑剔的恭順,對著兩位端坐的尊貴夫人,盈盈下拜:“青瓷見過老夫人,見過夫人。”聲音清泠泠的,像玉珠落在冰盤上,帶著江南水汽浸潤過的柔潤,卻並無多少暖意。
可恰恰是這份恭順與素淡,反而將那份驚心動魄的美,烘托到了極致。那不是凡塵裡精心修飾的豔麗,亦非故作姿態的清高。那是一種近乎先天造就的、月光灑在初雪上的皎潔與剔透,乾淨得不染一絲煙火氣,眉眼間卻又自然流露出一股清冷孤高的神韻,彷彿九天之上的仙娥偶然謫落人間,周遭的一切富貴繁華、權勢威壓,於她都不過是無關的背景。
更難得的是,經曆了家破人亡、愛人垂死、千裡奔波的钜變,她眉宇間雖有揮之不去的輕愁與疲憊,可週身上下沉澱出的氣度,卻依舊沉靜如水,從容不迫。那不是強撐的鎮定,而是真正自書香門第、詩禮傳家的底蘊中浸潤而出的風骨,是骨子裡的驕傲與教養,即便落魄,即便身處逆境,也未曾折損分毫。
太美了。
美得讓一切關於門第、利益、世俗眼光的計較,在這初次照麵的瞬間,都顯得如此蒼白、庸俗,甚至……可笑。顧老太太心中瞬間明悟,難怪自己那眼高於頂、心思深沉的孫子會如此反常。這樣的女子,亂世烽煙中,若無足以遮蔽一切風雨的滔天權勢作為屏障,那驚人的美貌與這份不合時宜的潔淨風骨,的確隻能是催命的禍根,真正的紅顏薄命啊。
顧老夫人心中暗自喟歎,原本預備的、帶著審視與衡量的話語在喉間轉了轉。看著孫子那始終落在沈青瓷身上的目光,她明白強行反對已是徒勞。或許,可以先退一步……
她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絲堪稱和藹的笑容,剛要開口,話語在舌尖已有了雛形——“沈姑娘果然品貌非凡,難怪言深青眼有加。既是言深情重,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忍過分拂了他的心意。依老身看,不如先以……”
“祖母。”
顧言深的聲音不高,卻瞬間截斷了顧老太太尚未完全出口的話。
他上前一步,恰好擋在了沈青瓷身前些許。他冇有看祖母,也冇有看母親,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隻牢牢鎖在沈青瓷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睫毛上。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不高,卻清晰得如同玉磬敲擊:“祖母,母親,不必費心籌劃其他了。”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冇有離開沈青瓷,彷彿在對著她,也對著整個顧家,乃至對自己內心宣告:
“我顧言深這輩子,隻娶她沈青瓷一個,也隻要她一個。”
顧夫人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發白。顧老太太握著椅扶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顧言深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兩位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置信的長輩:
“您二老,或許覺得,是沈青瓷高攀了我們顧家這門第。”他語氣平淡,甚至帶了一絲奇異的倦怠,“門楣、家世、權勢……這些外人眼中的金科玉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瓷身上。這一次,那一向運籌帷幄,溫和疏離的眼神裡麵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掠奪之意,偏執到近乎瘋狂的佔有慾,還有一種深埋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或願意承認的、近乎自厭的痛楚。
“可在我眼裡,”他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顯清晰,字字如鑿,“她能……點頭應允嫁給我,不是顧家的門第吸引了她,也不是我顧言深這個人有多好。”
他微微俯身,靠近沈青瓷。他的氣息拂過她耳畔微涼的碎髮,聲音壓得極低,用隻有她能完全聽清、卻又恰恰能讓旁邊兩位心神巨震的長輩隱約捕捉到的音量,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道。
“是我卑鄙無恥,手段下作。我拿她在意的一切——秦渡的命,秦家的存續——威脅她,逼迫她,強求她。”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掠過她瞬間血色儘失的側臉和緊抿的唇,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吐出的字句,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徹底凍結:
“她若開口……讓我顧言深現在就去死……”
他直起身,退後半步,目光平靜地迎上祖母和母親驚駭到極點的視線,補完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我立刻就去死。”
滿室死寂。
落針可聞。
檀香的青煙筆直上升,彷彿也被這可怕的話語驚得凝固了。顧家老太君和夫人望著眼前這個彷彿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的顧言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一路竄到頭頂,四肢百骸都僵冷得無法動彈。
這不是她們認知中的情根深種,這根本就是瘋魔了。
為了這個沈青瓷,顧言深已然拋卻了世家子弟所有的權衡、體麵、理智,甚至是將自己的性命都當作了賭注和籌碼,**裸地攤開在她們麵前,攤開在這個他強求來的女子麵前。
那是一種扭曲到極致、卻又純粹到可怕的執念。是上位者俯視眾生時,偶然窺見一輪不容褻瀆的明月,便不惜崩山填海、逆天改命,也要將那輪月獨占私藏,哪怕月輝清冷,照見的隻有他自己的瘋狂與卑微。
還能說什麼呢?
一切勸誡、謀劃、利弊權衡,在他這近乎自毀式的宣告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無關緊要。
顧老太太最終隻是閉上了眼睛,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極輕、極緩地擺了擺手,什麼也冇再說。
顧夫人捂著心口,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青瓷始終低垂著頭,保持著那個恭順的姿態。從顧言深說出“隻娶她一個”開始,到她耳邊落下那句“我立刻就去死”,她的身體便僵直得像一尊冰雕。
隻有她自己知道,放在身側旗袍開衩處的那隻手,指尖是如何深深掐進了掌心嬌嫩的皮肉裡,留下深深淺淺、月牙形的血痕,尖銳的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讓她保持站立的支撐。
他最後那幾句話,像燒紅的烙鐵,不是燙在皮膚上,而是直接烙在了她的靈魂深處。冇有半分被傾慕的甜蜜或虛榮,隻有無儘的冰冷,沉入深淵般的絕望,以及一絲……對眼前這個男人那深不可測的執念與掌控力,本能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她知道。
她無比清晰地知道。
回上海的路,從他在那個午後,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出“不急”那兩個字起,就已經被他自己親手,徹底斬斷了。而她,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