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婚禮
轉眼便是初六。
從清晨起,顧家位於王府花園的彆墅,早已是車馬如龍,冠蓋雲集。
沈青瓷坐在顧家彆墅二樓特意辟出的妝間裡,任由幾位專程請來的梳妝嬤嬤和丫鬟擺佈。空氣中瀰漫著頭油、香粉和鮮花的混合氣味。
前幾日剛從巴黎加急運抵的婚紗,此刻正靜靜地懸掛在房間中央的檀木衣架上。晨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在那片無瑕的雪白之上,泛起一層柔和而聖潔的光暈。
那是一件極為考究的魚尾式婚紗。上等法國蕾絲層層疊疊,勾勒出精緻繁複的古典花紋;通身綴滿了成千上萬顆米粒大小的天然珍珠,每一顆都泛著溫潤的光澤,隨著光線的流轉,彷彿有銀河在裙裾間無聲流淌。領口是優雅的船型,露出一截纖巧如玉的鎖骨;長長的裙襬逶迤在地,如雲如霧。
妝台前,為首的王嬤嬤正小心翼翼地為沈清瓷上妝。她是整個北平最有名的喜妝嬤嬤,經手的名媛貴婦不計其數,可此刻,她捏著粉撲的手卻有些遲疑,忍不住低聲讚歎:“少夫人這肌膚,真是……老身化了半輩子妝,頭一回覺得,這粉啊,竟像是多餘的。就像在清晨帶露的花瓣上輕輕撲點水汽,反倒怕汙了它本來的顏色。”
一旁的丫鬟也看呆了,忍不住附和:“是啊,少夫人不化妝也美得跟畫兒裡的人似的,這婚紗一襯,簡直像是從西洋畫報裡走出來的仙女兒。”
沈清瓷隻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華麗的婚紗,精緻的妝容,將她本就驚人的美貌烘托到了極致,美得不真實。
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
“少爺來了。”門口傳來丫鬟輕聲的通稟。
妝間的門被推開,顧言深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黑色翼領燕尾服,同色的直條紋長褲筆挺如刀裁。寬肩,窄腰,長腿,標準得如同雕塑般的完美身材被這身禮服勾勒得淋漓儘致。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淩厲的眉骨。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的目光深邃難測,平添了幾分儒雅的書卷氣,卻絲毫未減那身居高位者的矜貴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的出現,讓原本有些喧鬨的妝間瞬間安靜下來。嬤嬤和丫鬟們屏息垂首,不敢直視。
顧言深的目光徑直落在鏡中的沈青瓷身上,停了片刻。他的眼神在她身上緩緩掃過,從那綴滿珍珠的婚紗,到她梳起髮髻後露出的雪白後頸,再到鏡中那完美無缺的側臉。
他走到她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鏡中,一身黑衣的他與一身雪白的她並肩而立,極致的黑與白,極致的剛硬與柔美,對比鮮明,卻又奇異地和諧。
“很襯你。”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仔細聽還帶著一絲笨拙的小心翼翼。
沈青瓷冇有迴應,也冇有從鏡中看他,目光依舊低垂。
顧言深絲毫不在意,收回手,對王嬤嬤微微頷首:“時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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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王府花園彆墅偌大的草坪上,早已佈置成西式婚禮的聖潔殿堂。純白色的鮮花拱門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儘頭臨時搭建的、裝飾著百合與鈴蘭的證婚台。身著製服、訓練有素的侍者穿梭在賓客之間。到場的一千餘名賓客,幾乎囊括了北平政、軍、商、文化界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人物,甚至還有不少外交使節與外國名流。男士們衣冠楚楚,女士們珠光寶氣,低聲交談著,目光卻都不時飄向紅毯的儘頭。
當《婚禮進行曲》莊嚴而悠揚的旋律響起時,現場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顧言深站在證婚台前,身姿挺拔如鬆。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穹頂灑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望向紅毯的另一端。
緊接著,是輕微的、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沈青瓷出現了。
她挽著沈父的手臂,緩緩踏上鋪滿玫瑰花瓣的潔白地毯。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那件綴滿珍珠的魚尾婚紗瞬間被點亮,散發出一種如夢似幻的、幾乎不屬於人間的光華。她微微低著頭,手持一束鈴蘭與白玫瑰紮成的捧花,長長的頭紗曳在身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波動,如同湖麵漾開的漣漪。
美。
極致的、震撼人心的、足以讓任何語言失色的美。
那不僅僅是一種視覺的衝擊,更是一種氣質的絕對碾壓。她身上有種與這盛大喧囂場景格格不入的清冷與沉靜,彷彿自成一個世界,卻又恰恰因這份疏離,而顯得愈發高貴不可攀。珍珠的溫潤光澤映襯著她冰雪般的肌膚,蕾絲的繁複精緻對比著她容顏的純淨無瑕。
就連見慣了各國美人的外國使節夫人們,也忍不住交頭接耳,眼中滿是驚豔與讚歎。
顧言深看著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鏡片後的眸光深邃如古井,無人能窺見其中波瀾。隻有他自己知道,當那抹雪白的身影闖入視線時,胸腔裡某種蟄伏的、滾燙的東西,輕微地悸動了一下。
終於,她走到了他的麵前。
沈父將她的手,鄭重地交到顧言深手中。
顧言深握住。她的手隔著一層薄紗,依舊冰涼。他卻握得很穩,很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兩人並肩站立在鮮花與祝福環繞的證婚台前。牧師開始用英文誦讀莊嚴的誓詞。
“顧言深先生,你是否願意娶沈青瓷小姐為你的妻子?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都將永遠愛她、珍惜她,對她忠實,直到永遠?”
顧言深側過頭,目光落在沈青瓷低垂的側臉上,清晰而平穩地回答:“我願意。”
“沈青瓷小姐,你是否願意嫁給顧言深先生為你的丈夫?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都將永遠愛他、珍惜他,對他忠實,直到永遠?”
短暫的沉默。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所有賓客都屏息等待著。
沈青瓷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終於,用幾乎聽不見、卻足夠讓近處的人聽清的音量,吐出三個字:“……我願意。”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卻完成了這場盛大儀式中最關鍵的一環。
牧師微笑頷首,示意交換戒指。
當顧言深將那枚碩大璀璨的鑽石戒指緩緩套入沈清瓷左手無名指時,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隨即,他們被引領到證婚台旁邊一個由無數雪白玫瑰、百合與常春藤編織而成的巨型花鐘之下。
“請新人搖響幸福之鐘。”司儀高聲宣佈。
顧言深握著沈青瓷的手,一起拉動了從花鐘頂端垂下的絲帶。
“鐺——!”
一聲清越的鐘鳴響起。
緊接著,奇蹟般的一幕發生了——那巨大的、看似實心的花鐘內部,彷彿有機關被觸動,鐘壁瞬間如同花瓣般向四周輕柔散開!成千上萬片鮮紅的、粉白的、鵝黃的玫瑰花瓣,如同最絢爛的瀑布,又如同驟然降下的花瓣雨,從高高的鐘體內傾瀉而下,紛紛揚揚,飄灑在並肩而立的新郎與新娘身上。
陽光下,花瓣雨晶瑩剔透,芬芳瀰漫。
一身黑色燕尾服、挺拔矜貴的顧言深,與一身雪白婚紗、美得不似凡人的沈清瓷,就站在這如夢似幻的花瓣雨中。黑與白的身影被無數柔軟的花瓣包圍、點綴,畫麵唯美浪漫到極致,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視覺與心靈。
掌聲、驚歎聲、快門聲瞬間響成一片。不少年輕女士已經感動得熱淚盈眶。
“太美了!太浪漫了!”
“顧少真是大手筆!”
“這位新娘……簡直像是為這場婚禮而生!”
“神仙眷侶,不過如此!”
在這一刻,在北平社交界乃至更廣範圍的注視下,所有人都產生了一個清晰的認知,顧家這位手握重權、向來深沉難測的繼承人,用這場極儘奢華與用心的婚禮,向全世界宣告了他對身邊這位女子的重視與……愛意。
他當真愛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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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基督教婚禮在花瓣雨與香檳塔的祝賀中落幕。婚禮的盛況與照片,幾乎以閃電般的速度傳遍北平,並迅速見諸報端。顧家作為北方政府的實權支柱,其嫡係繼承人的大婚,本就是震動各界的大事,而婚禮本身的奢華浪漫與新孃的驚世之美,更是成為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談資。
傍晚,華燈初上,婚禮的第二場——中式婚宴,在北平最負盛名的六國飯店大宴會廳隆重舉行。
與白日的西式聖潔不同,夜晚的六國飯店被裝點得金碧輝煌,充滿了傳統的中式喜慶與磅礴氣勢。巨大的紅雙喜字高懸,宮燈流蘇搖曳生輝。
此刻,宴會廳後方專門的更衣室內,沈清瓷已換下了那身夢幻的婚紗。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正紅底色的中式龍鳳褂。這身褂子,是顧言深特意請動北平城裡一位早已閉門謝客、年過八旬的老師傅出山製作的。老師傅祖上世代為宮廷織造局效力,專做皇家的婚嫁吉服。這件龍鳳褂,用的是早已絕跡的江南禦用緙絲為底,通身以金線、綵線、珍珠、珊瑚米珠,采用最複雜的盤金繡、打籽繡等技法,繡出栩栩如生的龍鳳呈祥、牡丹富貴、百子千孫等傳統吉祥圖案。褂身厚重華美,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每一寸都透著曆經歲月沉澱的極致奢華與莊重。
為她換上這身行頭的嬤嬤們,動作更加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了。
“少夫人穿上這身,真是……有母儀天下的風範了。”一位年長的嬤嬤忍不住低聲感慨,“這料子,這繡工,老身活了大半輩子,也隻在早年宮裡出來的老嬤嬤口中聽說過。”
沈青瓷看著鏡中那個一身正紅、被金銀彩繡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自己,怔愣片刻。
房門再次被推開,顧言深也換好了衣裳。
他脫下了燕尾服,換上了一身與他氣質極為相稱的暗紅色緙絲長袍,袍身繡著同色係的祥雲暗紋,莊重而不失雅緻。外罩一件玄色貢緞馬褂,馬褂對襟處用金線繡著簡潔的蟠龍紋。他依舊戴著那副金絲眼鏡,卻已將白日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稍稍放鬆,幾縷黑髮隨意垂落額前,沖淡了些許嚴肅,更添幾分翩翩貴公子的風流俊逸。
他走到沈清瓷身邊,同樣看向鏡中。
鏡子裡,一身暗紅長袍的他,與一身正紅龍鳳褂的她,再次並肩。不同於白日的極致對比,此刻是相近色調的和諧與厚重。他身姿挺拔,氣質清貴卓然;她身形纖細,卻被華服襯得端莊雍容。兩人站在一起,宛如從最深沉的舊夢裡走出的璧人,任誰看見了,都得說一句般配。
“好了嗎?”顧言深低聲詢問,目光溫柔的落在她繁複頭冠下垂落的珠串上。
沈青瓷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他伸出手臂。沈清瓷停頓了一瞬,將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臂彎。
兩人一同轉身,走向盛大喧嘩的婚宴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