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早朝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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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的常朝一般是淩晨五點左右開始。
今天的溫度比昨天要冷不少。
在董平的時間把控下,身著加厚太子朝服的朱齊終於卡著點來到了奉天殿內。
通常來講,明代皇帝的日常朝會(禦門聽政)通常在戶外舉行,核心場所是紫禁城奉天門前的廣場,既體現了明代政務處理的公開性與儀式感,又兼顧了實際需求(可以站許多人)。
可是京城屬於高緯度地區,冬春時節的清晨往往寒風刺骨。
年邁的大臣們需要在天色未明時就列隊等候,在凜冽的寒風中一站就是數個時辰,不少老臣因此染病甚至臥床不起。
據《明實錄》記載,正統年間就曾多次出現朝會時老臣暈厥的情況。
自景泰帝即位以來,考慮到諸多情況,便將朝會地點永久性移到了奉天殿之內。
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朱齊很快來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站著。
這時參加早朝的官員也正在依據文東武西的原則,按照品秩的高低依次排隊進入殿中等候,等待皇帝駕臨升座的命令。
等了一會,見景泰帝還冇到,從來冇見過這陣勢的朱齊,忍不住開始左右打量。
因為他排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麵,很快從文官隊伍中看到一個熟人——商輅。
景泰期間的內閣地位已日益漸重,儘管此時的商輅為兵部二把手,正三品,但是由於入閣參預機務,反倒以第六名閣臣的身份,排在了文臣隊伍的靠前位置。
隔著人群,他發現太子也在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身處朝堂之中,他隻能微微頜首致意。
隨著殿外錦衣衛淨鞭三響,司禮監太監興安大喝一聲“升禦座!”
莊嚴肅穆的宮廷奏樂聲中,身著十二章袞服的景泰帝陛下緩步走到禦座前,轉身南向而立。
鴻臚寺官員開始唱禮——類似後世的一鞠躬,拜……朱齊雖未學過,但也能依著做了個像模像樣。
隻見他和文武百官一起向景泰帝行五拜三叩之禮,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到底下朱齊手忙腳亂的樣子,禦座上的景泰帝皺了皺眉,礙於禮儀,那兩個字終究冇有說出口。
根據明代中期朝會頻率,並非每日都會舉行早朝。
且昨日早朝因議事頗多,以致今日並無太多緊要政務需要聖裁。
對於少數內容簡明且無爭議的奏報,景泰帝隻聽了個大概,便同意發還內閣擬旨。
直到文官隊伍中站出來一位身穿緋紅色官服,鬚髮皆白的老者,跪在地上朗聲道:
“臣都察院都禦史王文,劾奏錦衣衛指揮同知畢旺屍位素餐、瀆職誤國一事!
依《大明律》載:文武官員曠職廢事者,輕則罰俸降級,重則削職問罪。
今查錦衣衛指揮同知畢旺,受國隆恩,位居三品,理當夙夜匪懈,以肅朝綱。
然其上任以來庸碌無為,致使衛事廢弛,奸妄潛滋,實負聖恩。”
殿中群臣聞言,頓時精神一振。
不明就裡的文武百官紛紛將目光投向武官序列中的畢旺,都在暗自揣測這位錦衣衛指揮同知究竟因何事遭劾。
明朝立國之初,科道言官確實可風聞奏事。
然而到了中後期,因風聞言事屢致濫劾,所以朝廷規製逐漸嚴格。
按例,每當有官員遭彈劾時,皇帝會問一句:“此言可有實據?“
這時,滿朝文武屏息以待,等的正是這句例行的問話。
果不其然,待王文奏畢,景泰帝便配合地問道:“可有實據?“
王文當即躬身再奏:
“臣確有所據。畢旺身為錦衣衛指揮同知,肩負宿衛重責,卻忠奸不辨、輕重失度。
其罪不可恕者,乃在安排東宮侍衛此等關乎國本的要務上,竟致刺客混入,昨夜險些釀成刺殺太子之大禍!”
此言一出,整個朝堂頓時嘩然。
由於宮中群臣就如同炸開的馬蜂窩,交頭接耳之聲此起彼伏,殿中頓時充斥著低沉的嗡嗡聲。
鴻臚寺官員趕緊出來維持秩序。
商輅聞言也是心下一凜,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站在前列的太子,心中暗忖:
“昨日朝議方纔議定沂王擇日就藩,當晚太子便遭遇刺殺,這兩件事接連發生,未免太過巧合!”
朱齊聞言,腦中在飛快地思考:“可這畢旺究竟是何等人物?”
在記憶中的史書記載裡,此人確實碌碌無為,除了零星記載的貪腐劣跡外,幾乎未曾留下什麼重要事蹟。
如今看來,這個平庸的錦衣衛指揮同知,竟被自己父皇盯上了?不知不覺,他已經逐漸代入了太子這個角色。
大殿之上,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若是這彈劾的罪名坐實了,畢旺這官位怕是保不住了,輕則革職查辦,重則下獄問罪,搞不好連腦袋都得搬家。
朱齊還在正暗自盤算著其中利害關係,忽聽朝班中又有人高聲奏報。
隻見寧陽侯、中軍都督府都督陳懋大步出列,聲若洪鐘:
“臣陳懋附議,畢旺屍位素餐已久,長期怠於職守。
曾將緝捕白蓮教要犯之事推諉下屬,致賊首脫逃,此等玩忽職守之輩,豈配位列朝堂?”
陳懋話音剛落,文官係統中的兵部右侍郎俞綱也緊跟著出班:
“臣俞綱亦附議!畢旺貪得無厭,剋扣校尉餉銀,連火器保養銀兩亦儘數侵吞,致衛所武備廢弛。”
眼瞅著一個接一個大臣站出來陳述畢旺的罪狀,這架勢有點牆倒眾人推的味道了。
畢旺站在殿中,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嘴角抽動著擠出一絲苦笑,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畢旺其實心中清楚,東宮遇刺一事與他並無實質牽連,不過是朝中諸臣苦於無端可尋,藉此為由以行彈劾之實罷了。
朝堂之上,隻見內閣首輔陳循神色淡然,兵部尚書於謙麵容肅穆,武清侯兼提督團營總兵官(駐京部隊)的石亨等人皆靜立班列,無一出言。
其他的大臣有些垂首斂目,有些若有所思,麵上神情莫測高深,令人難以窺見其真實意圖。
景泰帝下定決心整治錦衣衛,顯然是因為昨夜之事震怒。
畢旺原本是他的忠實擁躉之一,先前趁著“金刀案”將與英宗有關的阮浪處理之際,同時對舉報人錦衣衛指揮使盧忠進行打壓,為的就是讓畢旺能夠以指揮同知(副手)之職順利接管整個錦衣衛。
誰曾想,這個畢旺任上屍位素餐,讓人將刺客安插到了眼皮底下,是否有變節的嫌疑亦未可知。
景帝猶豫了許久,太子的安危始終是個重大問題,下定決心將畢旺撤掉。
又讓他始料未及的是,以往多有反對的朝臣今日出奇一致地與他站到了一起。顯然是對畢旺的位置產生了極大興趣。
至於新任指揮使人選,景泰帝心中自然是有的。
然而,有著超過五百年的曆史記憶朱齊,心裡還有更進一步的理解。
他察覺到,除都察院王文為景泰帝心腹外,今日其餘附議彈劾的群臣之中,大多數竟為今後明英宗複辟時的肱股之臣。
按照這樣下去,畢旺被撤換應該是大概率事件。
錦衣衛指揮使肩負皇城安防之責,如果換上一個敵方勢力的人,那麼對於景泰帝乃至他自己來說,都將是滅頂之災。
他不由得暗自細數景泰帝麾下可用之將:兵部尚書於謙,雖然通曉兵事,但是他此時已位居二品,斷然冇有降授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的可能性。
早先忠心景帝的宣府總兵楊洪已於前年過世,不過他的品級也遠高出錦衣衛指揮使之列。
到底景泰帝還是重用文臣多於武將,不知槍桿子裡出政權的硬道理。
若畢旺下台,朝中竟再景帝無可用之人。
而反觀眼前這幫人如此作態,極有可能已經準備好新的人選。
看來,年僅二十五歲的景泰帝雖然頗具天子威儀,終究欠缺了點經驗,他會是朝堂之上這些老謀深算之臣的對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