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連講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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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皇太子出閣講學的規矩極嚴。
除了每月朔望(初一、十五)和諸如元旦、冬至等重要節慶可以稍作喘息外,其餘日子雷打不動,一律要按部就班地進學。
明日恰逢常朝暫停,朱齊本想著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不必淩晨三點便掙紮著起身。
可一想起那該死的講學日程——由於無須參朝,講讀則從早晨五點開始。
他頓時興致全無,忍不住腹誹:“這什麼玩意的出閣講學,簡直比上朝還要折磨人!”
同樣滿腹牢騷的,還有此刻正伏案於錦衣衛指揮使司大堂的商輅。
他既已改任武職,按常理若要繼續教導太子,至少該加授少保、少傅之類的虛銜,纔算名正言順。
可自景泰易儲以來,朝中阻力重重,莫說太子三師(太師、太傅、太保)遲遲未設,就連少師、少保、少傅這類虛銜也鮮少授予臣子。
正如《國榷》所載:“景泰立儲,東宮僚屬簡薄,不授三師。”
如此倒也罷了,偏生詹事府那幫老學究至今還未敲定新的太子講讀官人選。
偏又以“《中庸》未竟,太子學業貴在連貫”為由,硬生生將他這個翰林學士扣下來,要他再講兩日。
他雖知道,這兩日東宮心思並不在四書五經之上,可商輅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教案需得字字斟酌——明日入宮前,詹事府的官員必會逐條審閱。
若其中稍有差池,輕則遭人彈劾,重則上達天聽,由陛下親自過問。
筆鋒在紙上遊走,待最後一字落定,窗外已是梆子三響。
商輅擱下毛筆,揉了揉酸脹的腕子,長長舒了口氣。
他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腰背,苦笑一聲,準備兩份教案真是累人——一份是太子感興趣的刺客資料,另一份則是詹事府過目的資料。
今夜怕是回不了府了,索性就在這指揮使司將就一宿。
橫豎再過兩個時辰,又得整肅衣冠,入宮麵見太子。
他吹熄燭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商輅盯著房梁,不由自嘲:“這講官當的,倒比錦衣衛的夜哨還要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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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指揮使司衙門不過一裡之遙的這座陰森建築,此刻依然燈火通明,彷彿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
一個身形瘦小的校尉快步走近,腰間銅牌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恭敬地將腰牌遞給門口值守的獄卒,隨後垂手而立,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四周的陰影。
不多時,一個睡眼惺忪的獄卒揉著眼睛走了出來,見到來人後立即挺直了腰板。
兩人耳語片刻,那矮小校尉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鐘,快得彷彿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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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就在早些時候,指揮僉事門達正躺在錦帳之中輾轉反側。
今夜酒宴上逯杲臨彆時的那番耳語,像根刺般紮在他心頭。
“畢旺這個活口若是真吐出些什麼......”
想到這裡,他猛地坐起身來,背上不禁冒出一層汗珠。
“來人!”
門達一把扯過外袍披在肩上,正要喚人備馬,卻又突然停住。
他正繫著袍服衣帶,一把取過掛在床頭的繡春刀,忽然眼珠子一轉——早年自己身為北鎮撫司的實際掌控者,這些年安插的眼線遍佈詔獄每個角落,何須親自出麵?
若是被有心人瞧見,反倒落人口實。
“去,把程發強叫來。”門達對門外候著的親隨吩咐道。
不多時,一名瘦小校尉便跪在了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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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名身形高大的力士進來奏報。
聽完稟報,門達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譏誚:“好個商輅!果真乃一名讀死書的酸儒!”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噹作響,“錦衣衛的規矩都不懂,也敢來查我北鎮撫司的案子?這下我看你如何查下去?”
燭光下,門達的麵容顯得格外猙獰:“明早城門打開之時,你帶三個得力的人,一路向南,莫要停歇……”
這言語間,似乎他在南鎮撫司也有安排。
隻見門達壓低聲音,從嘴裡蹦出幾個字:“記住,我要那些檔案永遠消失。”
夜色漸深,門達望著校尉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隨著房門“砰”地一聲重重合上,他長舒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方纔的憂慮此刻煙消雲散,他隨手解開外袍,仰麵倒在錦緞鋪就的床榻上,不多時便響起了均勻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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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位於西華門外的兵部尚書府邸外,方纔那位詔獄門外交頭接耳的瘦小校尉,便是在這大門附近消失不見。
拐角的陰影處,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突然動了動,眼神在黑暗中冒出幾分狐疑的色彩。
那人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後退數步,動作輕盈得如同鬼魅,如鬼魅般融入夜色。
這正是商輅午後埋在北鎮撫司周邊,並未撤走的一枚暗哨。
這黑夜又重新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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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七刻,紫禁城還籠罩在破曉前的朦朧之中,東宮寢殿外已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董平手執銅盆,輕手輕腳地來到太子床前,卻又不得不提高嗓門:
“殿下,該起身了!商大學士已在文華殿候著,今日講讀耽誤不得!”
朱齊在錦被中翻了個身,緩緩睜開雙眼。
他不需要詢問時辰,單憑殿外尚未散儘的夜色便知此刻尚早。
奇怪的是,明明昨夜隻睡了兩個時辰,他卻覺得神清氣爽,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或許是挫敗了刺客陰謀後的振奮,亦或是穿越後體質改變得更加好了。
待梳洗完畢,朱齊身著杏黃色常服隻身一人來到文華殿主殿時,晨光纔剛剛映出一絲亮色。
令他意外的是,商輅早已在殿外恭候多時。
這位新任錦衣衛指揮使眼框中泛著青黑,手中捧著的教案上還帶著詹事府連夜覈查的硃批印記。
“臣商輅,叩見太子殿下!”
商輅的聲音在清晨的殿宇間格外清朗。
雖已是東宮近臣,但在往來宮人、侍衛的注視下,他依然一絲不苟地行著大禮。
朱齊連忙虛扶一把:“先生快快請起。”
待看清商輅憔悴的麵容,太子不禁蹙眉:“先生昨夜莫非未曾安寢?”
商輅略顯尷尬地摸了摸鼻尖,苦笑道:“回殿下,昨夜子時方得歇息。”
他揚了揚手中厚厚的卷宗,“錦衣衛衙門的案牘之勞,竟比昔日在兵部時還要繁重幾分。”
這話說得含蓄,但這二人都心知肚明。
昨日商輅新掌錦衣衛,不僅要處理日常衛所事務,更要暗中調查刺客一案。
昔日在兵部隻需統籌軍務,如今卻要周旋於朝堂暗流之中,箇中艱辛,豈是外人能知?
朱齊連忙上前兩步,親手扶住這位自他穿越以來愈發欽佩的老師,一同跨入殿中。
待二人入殿,朱齊忽然轉身,寬大的杏黃色衣袖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目光如電,掃過殿外垂首侍立的宮人和侍衛,右手隨意地揮了揮:
“都退下吧,孤與商大人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