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二流民
日頭將墜未墜,鉛雲壓得塵土不翻。
舒作凡不敢停留,顧著身前踉蹌的老人,同時催促後邊跟著的婦孺,一頭紮進了外郭城縱橫的街巷中。
甫一轉過街角,眼前景象較粥棚那邊尤有過之。
見街道兩旁店鋪,無論是裕豐號米糧鋪、瑞錦祥綢緞莊,還是廣濟堂藥鋪,十之六七已被砸得門破窗碎。
那米糧鋪的杉木門板裂作數片,上邊還印著沾血的鞋印,倉中米糧被洗劫一空,又被肆意潑灑得到處都是。 藏書廣,.超實用
「救命,救命啊。」衣著尚算體麵的老者,想是哪個鋪子的掌櫃,抱著頭蜷縮在櫃檯下,被數個潑皮拳打腳踢。
拳腳落下時雜著汙言穢語:「老不死的,去年賒你三鬥米,竟敢報官。」老者口鼻溢血,呻吟聲漸弱。
手裡猶攥著半截帳冊,墨跡被血暈開。
「我的兒啊!寶兒,你在哪?」更悽厲的哭喊自染坊傳來。
見婦人披頭散髮,鬢邊金絲散落,原是戴過珠翠的,如今僅餘一根斷簪斜插。從染坊裡跌撞而出,裙兒撕裂至膝,露出青紫小腿,腳上繡鞋不知去了何處。
神情已然瘋癲,哭喊聲悽厲。
更多的是雙目赤紅的暴民,有舉著劈柴斧頭猛剁錢櫃的,木屑飛濺如雪。也有將藥櫃裡的當歸、黃芪拋灑得遍地都是的,藥材雜著泥水,藥香反成了穢氣。
街角酒肆裡傳出狂笑:「哈哈哈,都他娘是老子的了。」接著是陶壇碎裂聲,酒香瀰漫開來,竟蓋過血腥。
堪稱:「火照郭城昏未央,亂民如蟻侵城忙。誰將盛世昇平曲,翻作修羅地獄章?」
隨舒作凡同行的流民們眼見街市慘狀,麵如金紙,唇若白蠟。
有年輕媳婦懷抱歲餘的嬰孩,那孩子早哭啞了嗓子,張著小嘴無聲抽噎,小手緊緊攥著母親衣襟。
舒作凡厲喝:「跟緊,莫要散了。」
遠處幕府山方向的火光愈熾,將鉛雲燒成赤霞,映得半邊天如熔金瀉地。
袁逢袖口撕裂,顯出內裡中衣,原是棉絮,如今沾滿灰燼。
護在舒作凡身側,咬牙道:「按《大雍律》,火起一刻衛所必至,如今怕已過三刻了。」
「這邊走。」舒作凡憑記憶拐入一條窄巷。
這巷子喚作籮筐巷,本是收舊貨的僻靜處,舒作凡來此淘過些許舊書籍,十餘文錢便換得。
狹窄陰暗的巷裡多是堆積廢棄竹籮、破甕、朽木箱,腳下濕滑,此刻成了臨時避難所。
遠處傳來的隱約哭喊和映照在牆壁上的火光,提醒著危險並未遠離。
眾人靠牆喘息,祥年哆嗦著清點人數:「一、二、三……十二……」
舒作凡解下腰間錦囊,那是出發前準備的乾硬大餅。毫不猶豫將餅掰開,先遞給那懷抱嬰孩的媳婦:「給孩子抿點餅。」
又分給體力不支的老者,還好大家午時還吃了不少粥,一時還不會有吃食的問題。
有老者聲音哽咽,忙說道:「謝公子活命之恩!」
舒作凡攙起老者,「不能亂,越亂越容易出事。」
忽從袖裡取出青瓷小瓶,「這是薄荷油,大家抹些在鼻下,能提神避穢。」
鬚髮皆白的老者咳著問道:「公子,我們去哪?」他是這群人裡年紀最大的,差些被衝散。
「我們不能留在此地。」舒作凡望著眾人,「外郭城已經亂了,五城兵馬司的軍營在外金川門內,靠近鍾阜門。那裡有衛所駐軍,亂民必不敢近。」
外郭城大亂,火光沖天。
倭寇?流民?這更像一場以倭寇襲擾為幌子,以流民騷亂為引線,意圖金陵城的陰謀。
就算城外有倭寇襲擾,城內的衛所、兵馬司也不應如此遲鈍?
不能再這樣逃竄,須儘快探明附近情況。
舒作凡目光如隼掃過眾人,流民皆是衣襟沾灰,髮髻散亂。低喚道:「逢叔。」
「公子有何吩咐?」袁逢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我們分開行動。」舒作凡語速很快,字字如釘入木,「我領著大家,沿著城牆根,走更偏僻的巷道,前往外金川方向的軍營。這條路相對安全,但速度慢。」
「逢叔,你再挑個膽大心細、腿腳利索的青壯,沿附近街坊散開探查。」攏了攏衣袖,頓道:「看下亂象到底波及附近多大範圍?城內的衛所、兵馬司有沒有動靜?打探到訊息立刻設法與我匯合。」
「遵命,公子保重。」袁逢眼裡閃過精光,抱拳沉聲。
「你跟我來。」轉身掃視人群,立刻挑出麵有惶恐,但眼神尚勇的年輕人。
那人肩寬背厚,原是碼頭扛包的。
「逢叔,萬事小心。」舒作凡重重拍拍袁逢的肩膀。
袁逢不再多言,領著那名青壯,迅速沒入小巷盡頭。
望著袁逢消失的方向,舒作凡回身麵對剩下的流民,眼神愈見沉凝,肅然道:「所有人且隨我來,打起精神,我們走。」
引著眾人貼著牆根蜿蜒前行,腳下所踏,皆是年久失修的石板路,坑窪不平。
周遭俱靜,唯聞嬰孩被裙裾裹住口鼻發出的嗚咽。
一老嫗足下忽然趔趄,繡鞋陷入石隙,幾欲撲跌。幸得旁邊的人眼疾手快堪堪將人扶穩。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如潑墨染上天穹。
前巷忽傳雜遝步履之聲,雜以破鑼似的叫罵:「操他祖宗的,東街油水都被那夥龜孫搶先了。」
聲浪洶洶,如群犬爭骨,狺狺不休,更添暴戾氣。
舒作凡聞言,倏然止步,橫臂為欄,指著左側半坍塌院牆,低喝:「快躲進去。」
那院落原是裱畫匠人的作坊,牆坍處露出半截傾頹的石桌,荒草蔓生如鬼發。
眾人不及多思,手腳並用,慌亂又剋製著聲響,鑽了進去。
舒作凡率先撥開身前的野蒿,等眾人都進去後,不忘扯過幾叢野蒿遮掩缺口,那蒿草雜著陳年漿糊的酸氣,倒成了天然屏障。
未及盞茶時間,十餘暴民舉火把闖入巷中,火光跳躍,讓眾人麵色如土。
為首者麵帶刀疤,左眼渾濁如魚目,右眼精光四射,正是方纔叫罵之人。
「他孃的,這巷往日淨是窮酸酸秀才,今日倒乾淨得像狗舔過的碗。」疤麵漢一腳踢飛破瓦罐,陶片四濺。
他忽鼻翼翕動,喝問:「怎有股薄荷味?」
舒作凡心頭一凜,暗道「不好」。
急環視院落,果見牆角餘有艾草灰,方纔進院的時候就發現院內遍植野蒿,兼之裱畫匠坊的作坊,慣用艾蒿防蟲、防黴、去異味。
遂急取艾草灰朝缺口以及眾人身上輕撒,頓時掩去薄荷氣息,反添焦苦味,恰似荒院久無人居之象。
「疤爺,前頭錦繡坊可是脂粉窩,那些姐兒們的細軟……」有人獻媚道。
「直奔錦繡坊搜,必有肥羊。」疤麵漢啐了口,旋即呼哨一聲。
眾人聞言,皆是罵罵咧咧的舉火遠遁。
待四野巷中復歸寂靜,那媳婦懷中嬰孩咳嗽起來,小臉憋得紫漲,喉間痰鳴如鼓。
舒作凡疾步近前,施以掐人中、推三關方法施救。
俄頃,那嬰孩哇地吐出稠痰,隨即放聲啼哭。
眾人稍稍安心下來,老嫗以袖拭淚,喃喃:「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舒作凡確認巷子前後皆暫時無人後,方揮手示意前行。
眾人相攜而出,暗幕低垂,四野籠於蒼茫夜氣裡。
真是:「石徑盤紆行步艱,慈親扶幼共戚顏。夜涼更覺愁無際,風送哀鴻雲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