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刀劍相加,命如芥草
黎明將至未至時,天際自濃墨化靛青,滲出些許魚肚般灰白。
兵馬司軍營方向的濃煙將晨光攪得昏暗不堪,一行二十餘人的隊伍,儘量揀相對僻靜的小巷穿行。
趙肅在前引路,畢竟是本地官員,對外郭城街巷可說是瞭如指掌。
舒作凡緊隨其後,手始終按在腰間長刀的鮫皮刀柄上,不時掃視著兩側的角落。邊鎮經年累月的鍛鍊,敏銳早成了與生俱來的本能。
白衡芷的位置稍前,她攙扶著老嫗,輕輕拍撫著身後還在渾身發抖的小男孩。「莫怕,好孩子,天亮了就會有好人來幫我們。」
袁逢如鐵塔般的身軀走在隊伍末尾。
腳下是碎裂的瓦礫,空氣中除了煙火味,還雜著血腥和腐敗的氣息。
「噤聲,前麵有人。」趙肅身形猛地頓住,抬手示意。
眾人聞聲,迅速隱入巷道裡。 讀好書上,超省心
前方不遠處的街口,亂象驟然爆發。
一側是十數卸盔棄甲、狼狽不堪的潰兵試圖衝過街口。一側是更多的流民如潮水般湧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
兩股人流在狹窄的街口猛烈相撞,堵得水泄不通。
「滾開,都他孃的給老子滾開,擋老子的路。」一個身材魁梧的潰兵,眼見前行受阻,揮舞著手中的腰刀,兇狠地劈向擋在前邊的瘦弱流民。
「啊!」
那流民連慘叫都未來的及,手臂上被砍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如泉湧般噴出。
他捂著手臂,痛得滿地打滾,發出悽厲的哀嚎。
這一刀,非但沒有嚇退潮水般的人群,像火星落入潑滿火油的乾柴之上,激起了更大的憤怒。
「憑什麼你們這些吃糧的能先跑?」一漢子紅著眼睛,嘶聲怒吼。
「他們要殺人了,跟他們拚了。」
「衝過去,衝過去,後麵有倭寇追來,再不走就完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嗓子,恐慌的情緒愈發不可收拾。
潰兵試圖用武力開路,流民則憑藉人數優勢,死死堵住去路,甚至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塊、碎瓦,朝著潰兵扔去。
潰兵們見狀,愈發的猙獰,也愈發的凶性大發,對手無寸鐵的流民瘋狂砍殺。
真所謂刀劍相加,命如芥草。
舒作凡見到僅顧逃命的流民,凶神惡煞的潰兵,並非憤怒,是一種悲涼和麻木。縱是知曉這世間的殘忍,本能的還是不願去也不忍去看。
人群外圍的數道不起眼的身影還是引起了舒作凡的注意。一眼盯真,早已是兩世為人形成的本能習慣。
那些人穿著破爛的衣服,乍一看,與周遭的流民毫無二致。可若是仔細端詳,便能瞧出天壤之別。
「趙典簿。」舒作凡微微側身,湊到趙肅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微不可查地朝著那可疑的身影指了指。
袁逢不由得罵道:「城裡亂成這樣,竟還有人煽風點火。」
那倖存的差役牙齒不住地打顫,小聲道:「會不會就是先前的賊人?」
趙肅望著那雜亂不堪的街口,指著旁邊更為狹窄、幾乎被倒塌房屋遮蔽的巷子:「此地被堵住,走這邊,我們從這條巷子繞過去,寧可多走些冤枉路,也不可涉此險地。」
巷子兩側是坍塌的民房,焦黑的木樑橫七豎八地倒著。
眾人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廢墟中前進,腳下是鬆軟的土灰和瓦礫,每步都儘量放輕腳步,避免發出多餘的聲響,以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巷子盡頭,是被燒毀殆盡的民宅院落。這裡的火勢顯然更為猛烈,房屋被燒得剩下焦黑的框架。
舒作凡餘光瞥見旁邊相對完整的殘壁上,似乎有什麼痕跡。
他停下腳步,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自己則湊近前去。
那牆壁被煙燻火燎得漆黑,就在黑色上,是有人用白色的石灰標記上的奇怪符號。
那符號扭曲盤旋,線條詭異,像是首尾相銜的蛇,又像是燃燒的鬼火,透著邪異的妖氛。
「這是什麼?」舒作凡低聲問道。
袁逢也湊了過來,本是軍伍出身,對各種軍陣標記、路引旗號瞭如指掌。
他盯著那符號看了半晌,也搖了搖頭道:「沒見過,確信不是軍伍標記。」
趙肅的目光觸及那符號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驟然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甚至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腳下不慎踩到一塊碎瓦,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他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緒,聲音乾澀發顫:「這符號,我認得。」
「趙典簿,認得此物?」舒作凡從趙肅那失態的反應察覺到重大幹係,連忙追問道。
趙肅彷彿沒有聽到舒作凡的問話,思緒回到在太常寺整理前朝卷宗的日夜。
眼神裡都是難以置信的驚駭,緩緩吐出幾個字:「這是太平教內部聯絡的暗號。」
「太平教?」
太平教!這三個字,在大雍朝,幾乎等同於動亂、邪門和謀逆的代名詞。近年來似乎銷聲匿跡,但其掀起的波瀾,仍是許多人心中的陰影。
趙肅的臉色異常難看,看著那扭曲的符號,語氣沉重:「太平教,竟然還插手了金陵的亂局?」
舒作凡皺眉緊鎖,沉聲道:「太平教很可能就是這場動亂的幕後黑手其一,甚至是主要的推手。」
白衡芷扶著身邊的婦人,本不知太平教是何方妖孽,也感受到了事態的嚴重,眼神擔憂地低聲問:「那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袁逢握緊了刀柄,「該死的邪教賊子。」
「不知道。」趙肅緩緩搖頭,眼神裡的不安更甚,「太平教行事素來詭秘莫測,善於鼓動流民,製造混亂,又和這些賊人攪和在一起,事情遠比我們所想的要複雜得多,也兇險得多。」
「想到我們之前遇到的那些倭寇。」舒作凡沉吟道,將推測說了出來,「那些人若是太平教的人,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舒作凡的腦海裡,閃過之前遭遇的那夥倭寇。行動迅捷,配合默契,出手狠辣,那精準的刀法,絕非尋常的山匪海寇所能具備的素質。若……若就是太平教豢養的死士……
趙肅接話道,「不錯。太平教慣於用邪說蠱惑人心,也擅長招攬些江湖上走投無路的亡命徒,以及被朝廷通緝的反賊。」
倖存的衙役在旁聽得渾身發抖,結巴地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怕什麼?天塌下來也得有人頂著。」袁逢鬚髮微動,「咱們還是要去鍾阜門,去那裡纔有活路。」
「逢叔說的是。」舒作凡的眼神重新恢復堅定,「慌亂無用,這些符號也許是太平教留下的指引。我們小心避開標記,儘快趕到鍾阜門。」
趙肅也定神道:「對,不能再耽擱了。」
眾人不再多言,皆隨著趙肅的腳步,快步離開了這片民宅廢墟。
道是:「妖氛暗結舊符春,蛇篆鴉塗幻亦真。莫謂黃粱夢未泯,金陵又見燎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