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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蕭元廉

明鑑 · 舒心遂意

金陵城北,數處火光沖天,映得半邊天幕都泛著不祥的殷紅。

江風裹著水汽穿林過石,自江上撲來,寒意裡雜著隱約的血腥味,有冤魂隨浪。

幕府山的望江亭隱在鬆柏旁,亭角的銅鈴被風颳得叮噹響,清冷繼而孤絕。

亭內一爐銀絲炭燒得正旺,炭塊嗶剝作響,迸出細碎的火星子,驅散江上漫捲來的寒意。

臨江而坐的中年文士,身著石青暗紋緞麵錦袍,腰間繫著翡翠玉帶,麵容清雋儒雅,頜下的長髯梳得齊整。

手中輕搖的竹骨摺扇,扇麵繪著《遠浦歸帆圖》,筆觸淡雅,意境悠遠,偏生扇骨旁題著行小字:「亂雲飛渡仍從容。」字跡風流蘊藉。

中年文士神態悠閒,望著遠處的火光,彷彿城中那滔天的亂局,非人間慘事,不過是場助興的盛大煙火。

此人是太平教六宮末位的敢司連天宮宮主蕭元廉,亦是太平教首位得以單獨主持江南膏腴之地事務的主事。

身後恭敬侍立著鐵塔般的漢子,身高八尺,肩寬背厚,身著棉絮夾襖和貂皮大氅,胸膛常年**的胸口肌肉虯結,麵板被海鹽蝕得粗糙泛著油光。尋常人見了,莫不膽戰心驚。

這漢子有著化不開的戾氣,乃是蕭元廉最為倚重的心腹,也是太平教十二方帥之一的汪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讚 】

此刻他躬著身,低聲向蕭元廉匯報:「宮主,按您的部署,醜時三刻,我們的人配合倭寇,對北城兵馬司下轄五處分衙發動突襲。其中三處已癱瘓,衙署被焚。」

「驅趕流民的行動很順利,數千流民被趕至鍾阜門外。鍾阜門守將周凜,直接動用弩箭,射殺不少試圖靠近城牆的流民,斷了退路,已經組織流民往永豐倉去。」汪烈的語氣了無波動,彷彿在陳述不足道的小事。

蕭元廉的摺扇慢悠悠搖著:「嗯,兵馬司一亂,城北自然就亂了。」

他從容的笑意更深了些:「至於周凜,靠嶽丈關係上來的酒囊飯袋,髒水潑得越狠,城外的恐慌越大。」

汪烈聽著,臉上還是恭敬的表情,眼神像被針戳了似的,想起上月周凜還收了太平教的銀子。

他躊躇下,還是低聲問道:「宮主,金陵畢竟是南都,不比尋常州府。此番鬧這麼大動靜,萬一驚動朝廷……我教在江南的佈局,怕是要付諸一炬。這火,會不會燒得旺了些?」

蕭元廉搖扇的手頓了頓,轉頭看他,眼底的光像江上的磷火,忽明忽暗。

「燒得過了?」輕笑一聲,聲音裡有著嘲弄,「汪烈啊汪烈,你眼界終究還是窄了。」

蕭元廉站起身,走到亭邊,任凜冽的江風掀動寬大的錦袍,長髯飄起來。

「這火,本就不是為我們燒的。」聲音陡然轉冷,「這火,就是要燒給龍椅上的,燒給宮裡的,也燒給……想著捲土重來的老親王看的。」

蕭元廉的老親王,自然指的是隆康帝的大哥,曾經監國二十年的仁義親王。

大雍朝新帝登基,已封王的兄弟都會被封二字親王。隆康帝之前就是禮親王,大哥就是監國的仁親王。

汪烈額頭滲出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不敢接話。

涉及到宮闈秘辛和皇權爭鬥,他很清楚什麼該聽,什麼不該問。

「你以為,我們太平教為何要在金陵掀起這場風波?」蕭元廉沒有停下的意思,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剖析局勢的感覺。

蕭元廉望著遠處金陵城的紅光,聲音陡然轉冷,像臘月的冰稜子:「太上皇崇泰帝近來身體愈發不好,宮裡傳出來的訊息,說是還念著仁親王原來監國的好,詔親王世子入宮。」

「這場大亂,就是劑猛藥,是試探。」

他轉過臉,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試探各方的反應,看看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又想渾水摸魚。」

「至於我們太平教!」蕭元廉聲音裡翻湧著狂熱,「我們做的,就是添油加火。他們父子相忌,兄弟相殘,鬥得越凶,天下越亂!太平大業,才能真正降臨人間。」

汪烈的心臟猛地顫動,能感受到蕭元廉話語中那讓人心悸的力量。

想起蕭元廉從前說的話:「我們是讓整個天下換個活法。」

道是:「彌天烽火徹夜燒,半作人間半作妖。誰道螳螂捕蟬意,黃雀早已立高標。」

「那倭寇呢?」汪烈遲疑著問跟著船隊出海,是見過真倭的。

「倭寇?你上了這麼多年的船?哪來那麼多真倭。」蕭元廉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不過是老親王在南邊埋下的棋子,再加上我們的人,好掩人耳目。」

「這倭寇的身份好得很啊。」聲音裡有著貓戲老鼠的得意,「一來,可以掩人耳目,禍水東引。二來,隆康帝年前遣心腹右僉都禦史韓拙齋兼巡漕運,來查南直隸的漕運帳目。如今流民搶糧,倭寇燒倉,糧草亂了,老親王南邊的黨羽,豈不正好借著平亂,抹掉爛帳。」

汪烈倒吸涼氣,蕭元廉這手,簡直是牽著老親王走,還坑了隆康帝的漕運衙門。

蕭元廉想到更深的東西:「江南富庶,自古便是取之不盡的金礦。那位老親王,還有沈家、席家,以及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這些年借著漕運、鹽法、織造等名目,可沒少下功夫。」

一番話畢,先前那場看似由倭寇入侵、流民作亂起的騷亂,其背後所隱藏的太平教的圖謀、皇室內的權力傾軋、地方世家的利益糾葛,便如工筆畫卷徐徐展開。

汪烈深知自己宮主智計深沉,手段狠辣,卻也沒想到這盤棋竟然牽扯如此之廣,人人皆在局中,無可逃脫。

就在這時,亭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粗布衣的教眾單膝跪地,雙手呈上卷蠟封竹管:「宮主,鍾阜門急報。」

汪烈上前接過,檢查了封蠟完好,恭敬地遞給蕭元廉。

蕭元廉從容地接過,用修長的手指撚開封蠟,抽出紙條展開閱讀,有些意外之色。

「有點意思。」蕭元廉將紙條遞給汪烈,語氣輕鬆地說道:「魏國公府的那位二公子,徐奉欽,竟然領神策衛出現在鍾阜門。」

汪烈接過紙條,驚訝道:「神策衛是拱衛皇城的精銳,不屬於五城兵馬司,徐奉欽為何會調動?」

蕭元廉手指輕敲著亭欄,「若是不知,都會令隆康帝對魏國公府心生芥蒂。若是默許,說明隆康帝與魏國公之間有不為人知的聯絡。不管哪種結果,都不是壞處。」

汪烈還是不懂:「宮主,徐奉欽的人馬會不會壞我們的事?」

「無妨。」蕭元廉擺了擺手,「棋盤上多了顆意外棋子,才會更有趣。」

他坐回石凳,炭火映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傳下去,讓鍾阜門的倭寇加快驅趕流民,務必趕到永豐倉。徐奉欽那邊不用管,說不好會查到老親王上。」

江風嗚咽,掠過山林如泣如訴。亭內的銀骨炭兀自燒著,扭曲晃動,更顯得山間詭譎。

汪烈躬身行禮,領命而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山下的小徑深處。

蕭元廉獨坐在石凳上,搖著摺扇,望著遠處的火光,想起教裡流傳的讖語:「金陵王氣黯然收,新桃換符又一秋。」

他知道這場火終有一日,會不可避免地蔓延到自己身上。火勢燎原日,便是焚身時。

可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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