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務必手腳乾淨些
鍾阜門方向,山坡之後,林木掩映間,靜立著千餘兵馬。
漕運總督陳彥昌所率上千相對幹練的漕兵,以及龍禁衛千戶趙文淵所率的五百精銳,已在山坡後駐足約有半刻鐘。
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早在徐奉欽率領騎兵發起衝鋒,喊殺聲隱隱傳來之際,龍禁衛千戶趙文淵就已按捺不住,
「陳總督。」趙文淵催馬靠近半步,聲音難掩火氣,「不能再等了,卑職請令,率部增援。」
陳彥昌端坐馬上,稍有富態的身體在馬鞍上有些侷促,抬起戴著玉扳指的右手,輕輕向下壓了壓,示意趙文淵稍安勿躁。
「文淵啊,有銳氣是好事,但為將者更重穩字。」陳彥昌捋了捋用桂花油梳得黑亮的鬍鬚,「我等乃朝廷天兵,當如雷霆一擊,畢其功於一役。」
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趙文淵縱有百般不願,也尋不出反駁的由頭。
趙文淵的視線越過陳彥昌肩膀,投向殺聲震天的方向,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眼見倭寇大勢已去,潰不成軍。
「趙千戶,倭寇大勢已去,你率部先去清剿殘敵。」陳彥昌緩緩轉過頭,臉上有著淺笑,對趙文淵開口,「本督親自為你壓陣,隨後就到。」
趙文淵聞言,哪裡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固然鄙夷陳彥昌的做派,但唾手可得的軍功就在眼前,誰會嫌多?
至於陳總督的小心思,也顧不上了。
「卑職遵命。」趙文淵想都沒想,揮手大聲喝道:「龍禁衛,隨我殺。」
身後五百龍禁衛,早已按捺不住,聞令而動,如猛虎下山般沖了去。
漕運總督陳彥昌勒馬坡上,靜靜看著趙文淵率部遠去,抬手輕攏保養得頗齊整的鬍鬚。
片刻,朝身旁親信招招手,那人躬身待命。
「點十多個手腳最利索的弟兄,悄悄繞到永豐倉臨近糧門的那幾座糧倉邊。」陳彥昌伸出手指,頓了頓,似是在斟酌詞句。
「記住,是臨近糧門的那幾座糧倉,就是平日裡看守鬆懈的。」特意加重了臨近糧門和看守鬆懈。「動手腳,燒了它。」
「總督大人!」親信喉嚨裡咯噔一聲,腦子裡嗡嗡作響,「那可是……」
「是什麼?」陳彥昌平淡得像是在說天氣不錯。「倭寇喪心病狂,潰敗際,縱火泄憤?亂民趁火打劫,不慎走水?」
親信迎上陳彥昌,沒有詢問,接到的是不容抗拒的命令,明白總督不是在商量。
「務必手腳乾淨,莫要讓人察覺到。」陳彥昌又補了一句,像是善意的提醒。
「卑職明白!」
親信不敢再有片刻耽擱,親自去挑選人手。
十餘道身影脫離,借著林木的掩護,消失在山坡一側。
陳彥昌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寒風吹過,衣袂微微拂動。
重新望向山下的戰場,喊殺聲已經漸漸稀落。
舒作凡這小子,膽子是真的大,手段也是真的野,竟真憑一群烏合之眾,將這夥倭寇給按死了。
這場戲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永豐倉的局勢,已不是逆轉,是傾覆。
「還我婆娘命來!」
「殺光這幫狗娘養的畜生!」
「朝廷的大軍來了,弄死他們!」
斷腿倭寇,掙紮著想爬走,卻被一老瘸子追上。老瘸子手裡拄的木杖,成了致命兇器,砸在倭寇的後腦,紅白濺了一地。
喊聲此起彼伏下,倭寇陣腳被徐奉欽那三十餘騎並二三百漕兵攪爛。加上數倍狀若瘋虎的流民,殘存的兇悍被徹底淹沒。
趙文淵所率的五百龍禁衛,終於殺到。
久經操練的龍禁衛,從側翼猛衝入戰場,其殺戮效率,遠不是先前靠血勇硬拚的流民可比。
震天的喊殺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前有瘋虎般的流民,後有徐奉欽的騎兵,側翼又殺來這支如地府勾魂使者般的精銳。
本就已是強弩之末的倭寇,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袁逢還想催馬追擊,眼角餘光瞥見舒作凡,臉上血汙交錯,氣息也有些急促,便勒住了馬。
「公子,歇一歇。」袁逢勒住馬,嗓音也嘶啞得厲害,「剩下的,讓徐二公子去追就是了。」
舒作凡大口喘著氣,看著眼前的修羅場。
遍地都是倭寇屍體,還有不少流民雜在其中。
活著的流民,有的放聲大哭,有的抱著親人的屍體喃喃自語,還有的則提著兵器,瘋了一樣在倭寇屍體上補刀。
疲憊感從骨髓深處湧上來,還有從未有過的快意也在心底升騰。
蹄聲由遠及近,有著不肯停歇的殺伐氣。
徐奉欽策馬返回,渾身銀甲被血汙糊成暗紅色,頭盔也不知哪去,頗為狼狽。看了眼遍地的屍體,最後目光落在舒作凡身上。
「賢弟……」
徐奉欽翻身下馬,甲葉碰撞,發出嘩楞楞的聲響。大步走到舒作凡身前,眼神裡,有驚嘆,有審視。
他未見過哪個少年,能有這般膽魄和謀略。
「徐二哥。」舒作凡身體有些搖晃。
「公子。」袁逢及時上前扶住他。
「我沒事。」舒作凡擺擺手,深吸口氣,鹹腥的血氣湧入肺裡,讓精神一振。
徐奉欽看著他這副模樣,鄭重地抱了抱拳,「今日之事,若非賢弟以身犯險,後果不堪設想,愚兄佩服。」
徐奉欽話音剛落,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身穿緋色官袍的韓拙齋,袍角沾著泥汙,在護衛的簇擁下走來,看舒作凡的眼神中滿是感激和讚賞。
「舒公子!」韓拙齋想行禮,被舒作凡眼疾手快地扶住。
「今日之功,老夫必如實奏明聖上。」韓拙齋語氣鄭重,「你不僅救了永豐倉,更救了這上千百姓性命。」
「韓大人言重了,小子不過是盡了綿薄之力。」舒作凡拱手行禮。
周圍不少流民踉踉蹌蹌地圍了過來,不知是誰喊著「恩公!」「救命恩人!」
頓時,哭喊聲和感激聲響成一片。
若非舒作凡,即便永豐倉安然無事,他們這些人僥倖活下來,事後怕不是也要被殺得人頭滾滾,掛在城牆木籠裡為蛆蟲所食。
舒作凡看著眼前悲喜交加的眾人,連忙道:「諸位鄉親快請起,使不得。」
他穩了穩心神,看向韓拙齋,目光恢復清明:「韓大人,漕台可有抓獲倭寇的活口?」
身旁的徐奉欽收斂笑容,看向韓拙齋。
韓拙齋聞言,臉色沉下來,搖了搖頭:「來襲倭寇悍不畏死,幾乎沒有活口。不過,我們在府衙抓到鬼鬼祟祟的差役,在審問。」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龍禁衛疾馳來,為首的正是龍禁衛千戶趙文淵。
「卑職趙文淵,見過韓禦史。」趙文淵抱拳行禮,姿態恭敬。
「趙千戶來得好!」韓拙齋沉聲道:「永豐倉遭襲,倭寇勾結太平教匪裹挾百姓,意圖焚毀糧倉,幸得徐公子和舒公子力挽狂瀾,擊退賊寇。」
「卑職奉盧指揮使命,前來協助,」趙千戶立刻表明來意,「但憑大人吩咐。」
「好。」韓拙齋不再客套,立刻下令,「趙千戶,即刻領人封鎖左近所有道路,清點倭寇屍首,搜尋線索,特別是有太平教標記的匪徒。另外,協助安撫流民,統計傷亡。」
韓拙齋一口氣說完,條理清晰地佈置著任務。
「卑職遵命!」趙千戶領命,身後龍禁衛運轉起來,迅速投入各項任務裡去。
「起火了,走水了。」
驚恐的聲音,將所有人都炸得一激靈。
眾人齊齊循聲望去,見在永豐倉靠近糧門的方向,高大糧倉所在處,衝起數道火光。
韓拙齋身體劇晃,眼前發黑,險些栽倒在地。
「還有賊人!」徐奉欽一口雜著血的唾沫啐在地上,第一反應是還有倭寇的餘孽在縱火。
「快,救火,快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