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故裡
舒作凡送走白家父女,轉身回到院裡。
暮色漸濃,覆舟山宅院內,燈籠次第亮起。
祥年身手矯健地踩著竹梯,動作嫻熟地用火摺子引燃燈芯。引火摺子點燈。
燈芯是棉絮撚成,浸透了菜籽油,一經點燃騰起暖黃光暈。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袁逢寬掌穩穩扶著竹梯,待最後的燈籠被點燃,恰好將庭院照得通明。
「公子,晚飯這就去準備。」
祥年從梯子上下來,拍拍掌心灰塵,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向舒作。
舒作凡看著祥年衣服邊緣沾著的燈油,宅院方纔安頓下來,無論是庭院打理,對外採買的諸多瑣事,幾乎都由祥年親力親為。
舒作凡斟酌著用詞,「這宅裡一人兼顧內外,總歸是辛苦,有空去尋些婆子分擔些活計。」
「公子這般思慮,真是顧全妥當。」祥年聲音透著認真,「明日就去尋幾個手腳麻利的婆子,先試著做幾頓飯菜,瞧瞧哪個合公子的胃口。」
「不必太過倉促,這事你和逢叔商量著來就行。」舒作凡笑道。
祥年得了吩咐,小跑著奔向廚房忙活,嘴裡還小聲唸叨著,要趁早把飯菜預備周全。
袁逢在收拾竹梯,聽得公子提及自己,手中動作未停。
放好竹梯,欲言又止地跟在舒作凡身後,亦步亦趨,想說又不說,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逢叔,有話就說。」舒作凡轉過身,見袁逢糾結的模樣,已約摸猜到幾分。
袁逢低聲道:「白家窯廠這事,若是報到老爺那裡,怕是得您自個去說才行。」
他搓著手,一臉為難,「公子,就別為難逢叔了。這趟金陵遇上倭亂的事,還沒想到如何跟老爺交代,怕是少不得責罰,再添上這樁……」
舒作凡也明白,榆林舒家偌大的家業,就他這麼一個獨苗,自己在金陵真要出了什麼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想來也是,父親常駐在榆林鎮,米脂府上的開支用度,向來管得少。
家裡主事的艾姨娘又是母親的堂妹,性子溫和,多年膝下又無所出,待自己更是視如己出。
論到家業。
米脂縣的上好莊地,攏共算來有近五千畝,榆林鎮上亦有三百多畝,城外莊地事務由管家舒安,也就是安伯協管。。
舒家作為外來戶能成米脂縣有數的大地主,除父親多年任榆林鎮總兵的威名,多是母親孃家艾氏緣故。
大多數莊地的管事,都是跟隨父親出生入死的舊部親兵。如逢叔這般,卸甲歸田後得以妥善安置的人。
說是管事,實則是心照不宣的舊情。父親出身行伍,見並肩浴血的將士無所依憑,便將莊地分派給他們,也好讓他們有安穩的去處,坐收地租,頤養天年。。
每年莊地上的收成,除佃戶所得,餘下的錢糧,府上與這些管事叔伯們各得一半。
這麼些年下來,每年莊地能收到府裡帳上的,也就那麼回事,遠不及外人所料。
舒作凡對此心知肚明,這些叔伯們不僅是父親在地方上的臂助,更是舒家立足邊鎮的根本。
若非有這些老兄弟牽繫,舒家在米脂的根基怕是也難以穩固。
米脂城裡還有六、七處生藥鋪、皮貨鋪等,由艾姨娘管著,每年能有千餘兩的進項。
多數鋪麵位置都還不錯,勝在營生穩當,少有波折,多年來也未見如何擴大。
艾姨娘性子本就偏於穩妥,能將家業維持在眼下光景,已是難得。
父親在榆林重鎮任職,每年俸祿按品級發放約一百五十兩白銀,常例錢之類額外收入約一千五百兩上下。
加上逢年過節的「冰敬」、「炭敬」約在三、五百兩間。積少成多,亦是不小的補充。
看似家業不小,可若要支撐官宦門庭,尤其是父親那樣的邊鎮武將,迎來送往,人情世故,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
今日同僚宴請,明日上官壽辰,後日哪個屬下家裡出了事,當主官的能不幫襯一二?
逢年過節給京城各大佬的孝敬,更是不能含糊。
父親身居要職,並非僅為仕途,更是為給榆林邊鎮掙來幾分寬鬆,確保物資不被無故削減。
天恩難測,軍需多舛,若京城無有人說得上話,邊鎮的處境便會舉步維艱。
所以,真算俸銀填進去,怕不是連水花都見不著。
「逢叔說的是。」舒作凡輕嘆聲,隨即道:「此事是我主張,自有我承擔。待縣試後,我自會修書與父親和姨娘詳說。其中關竅,會安排妥當,不讓您難做。」
袁逢聽聞此言,緊繃的麵容才稍有鬆弛,知道公子說得出便做得到。
帳算下來,舒作凡更是深切體會到,無論哪個朝代,官員單靠俸銀,想養家是何其艱難。
明麵上規矩森嚴,內裡卻讓人不得不各尋門道,謀求進項。
最穩妥的莫過在老家購置田產。土地不動,旱澇自有收成。
若想過得體麵,光是地租是不夠的,必須要有像樣的營生。
或鋪麵收租,省心省力。或經營行當,如南北貨棧、藥材鋪子,都是常見。這些常見行當,收益穩健,打理起來不費心神,收益也能長久。
更有膽大的,暗裡入股車馬行、酒樓,甚至涉足賭場、放貸,謀取暴利的也不是沒有。
這白家窯廠,若真能從頹勢裡掙脫出來,倒不失為不錯的進項來源,還能為自己在金陵平添一份助力。
涼風穿堂而過,吹得遊廊下的燈籠搖晃。
真是:「孤棹浮沉身似葉,家山迢遞夢如絲。人情難支世味賒,獨對清輝月自知。」
舒作凡收回思緒,對身旁的祥年吩咐道:「祥年。」
祥年躬身問道:「公子有何吩咐?」
「明日,你去城南的文淵齋,挑一方上好的端硯,不必鋪張,心意到了就成。」舒作凡的語調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替我往舒府走趟,就說侄兒已在金陵安頓妥當。」
「順便打探下,看伯父近幾日是否得閒,何時方便,好去拜見。」
藉機也為白家窯廠的事,提前鋪墊。畢竟,伯父這層關係在,許多事情能順遂不少。
祥年躬身應是,窗外已是夜色沉沉,月光如水般灑落在庭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