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與你何乾
覆舟山麓的石板路浸著斜陽餘溫,馬車並未折向城南的白家老宅,反徑直往下關碼頭方向的江畔去了。
「公子不去白家嗎?」祥年趴在車架旁,聲音近乎自語。
「你哪來這麼多話,白家給你好處了?」趕車的袁逢冷不丁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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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管家臨走那模樣,我這不是替公子心焦。」祥年脖頸漲紅,急著為自己辯駁。
舒作凡閉目坐在車內,車廂隨地勢起伏微晃。
遠處漕船桅杆如林,帆影被夕照染成橘紅。江風裹著蘆花撲入車廂,吹散了車裡的悶氣。
袁逢收緊韁繩,馬蹄聲歇,見漕台府衙赫然立在江邊,枕著滾滾東流的煙波。
金陵城近來紛亂,倭亂鬨得風聲鶴唳,巡漕禦史韓拙齋主導的漕糧案接踵而來,牽連查抄不少皇商。
這座府衙,儼然成了攪動金陵政局的中心,如今府衙台階下的官道,往來的官員皆是步履匆匆,神色各異。
祥年遞上灑金名帖。
門官見過名帖,忙不迭地哈腰道:「原是舒公子,小的這就進去通稟。」
半炷香,便有吏員引入內堂,穿過數重院落,來到一處水榭書齋。
傍水而建,推開窗,江景便能儘收眼底。
書齋內,陳設簡樸,四壁書架上滿是經史子集。
韓拙齋背窗而立,素色官袍被江風鼓成帆狀,腰間素麵革帶銅銙。
聞得腳步聲,緩緩轉身,抬手示意舒作凡落座。
「何事讓你這般急著過來?」韓拙齋親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為舒作凡斟了杯茶,熱氣氤氳。
舒作凡將秦淮雅集上與陸鳴的衝突、書院的安排以及白家窯廠突然遭遇的困境,簡明扼要地述說了一遍,言簡意賅,條理分明。
韓拙齋默然傾聽,待舒作凡言罷,眉間漸漸蹙起。
「焦潮此人,」韓拙齋沉吟片刻,方開口道:「確是尹養實的得意門生,在戶部經營多年,根基不淺,為人更是睚眥必報。你在雅集上那般折辱了他的弟子,豈會善罷甘休。」
說罷,將茶盞輕置案上。
「隻是,未料到他動作如此之快。焦潮慣用陰狠手段,書院那邊,怕隻是第一步棋。白家窯廠之事,十有**也是他的手筆。」
「韓大人,與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動尋求轉機。」舒作凡的聲音不高,透著決斷。
韓拙齋又端起茶盞,指腹摩挲著杯壁上的冰裂紋,片刻後才道:「你能如此想,很好。焦潮已然撕破臉皮,便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此人睚眥必報,後手定然接踵而至,且更為陰狠。」
「小子擔心,他會從其他方麵入手,甚至波及韓大人。」舒作凡目光有著幾分凝重,落在韓拙齋身上。
韓拙齋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幾步,臨窗而立,窗外的日光在他深色的官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這份心,我領了。焦潮在戶部,主管各地稅賦、皇商採辦,手伸得長,眼線也多。他若真要尋釁,我這裡自然首當其衝。」
他停下腳步,語氣平靜,「不過,他想動我,也冇那麼容易。追查倭亂漕糧一案,已非一日。前後牽連了十三家皇商,查抄的銀兩已不下三十萬。如今,就差一個足夠分量的官員將線索串聯起來,為這彌天大案擔責收尾。」
舒作凡心念一動:「韓大人的意思是……焦潮?」
「焦潮與這些皇商勾結甚深,證據我已掌握不少,都不足以致命。他行事向來謹慎,很難抓到直接侵吞漕糧的實證。」
韓拙齋的指節輕輕叩擊著窗框,「太上皇提拔起來的舊脈在金陵盤根錯節,若無鐵證,即便是我,也動他不得。」
「那白家窯廠,或許可以成為引他入彀的餌。」舒作凡提供了一全新角度,「焦潮既然已經對白家動手,必然會以絕後患。韓大人,我們就給他這機會。」
韓拙齋略有遲疑,「焦潮為人狠毒,若以此為餌,白家上下,怕是風險極大。」
舒作凡起身激奮說道:「韓大人,險中方能求勝。白家如今已是他眼中釘,肉中刺。與其被動捱打,任人宰割,不如我們來設這個局,主動出擊,小子會儘力護白家周全。」
「理是這麼個理。」韓拙齋重新坐下,神色從容,「焦潮此人,看似謹慎,多半貪心熾盛。他若真想圖謀白家窯廠,必然會親自下場,急於求成,屆時,他那些平日裡藏掖的手段,便會不自覺地顯露出來。」
「聖上對南直隸諸多官員陽奉陰違的觀望情緒,早已心生不滿。此次漕糧案,此次倭亂漕糧大案便是聖上決心整肅吏治,敲山震虎的訊號。」
韓拙齋的聲音低沉下來,「倭亂漕糧一案僅是查抄皇商,如何能平息聖怒,安撫民心?這風波一旦掀開,焦潮不管是否真的通倭,都必須為這大案擔責。他自己撞上來的,怨不得旁人。」
舒作凡隻覺涼意從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已不僅是個人恩怨,更是朝堂博弈,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焦潮查封白家窯廠,扣押貢瓷,理由是良莠不齊,以待抽檢後再行聽後發落。」韓拙齋拿起案桌上書卷,「我們可以讓他在這規格上,做足文章。」
「伯父主管工部,對於營造規製最為熟悉,或許可以……」
韓拙齋擺了擺手:「不妥,此事不宜讓你伯父出麵。工部與戶部素無瓜葛,突然插手,反而容易引起焦潮警覺。我們要的是自投羅網。」
他沉吟片刻,「白家那批被扣的青釉暗刻纏枝蓮紋瓷,是預備上貢內府監的嗎?」
舒作凡點頭:「正是。」
「內府監採辦,最終還是會通過戶部覈驗入庫。」韓拙齋嘴角浮現冷峭,「如果這批被咬定規格不符的瓷器,不僅達標,甚至超標。最終受益人指向與焦潮有密切關聯的皇商,會如何?」
舒作凡接茬道:「坐實濫用職權,以權謀私。」
「不止。」韓拙齋補充道,「若能證明,他扣押白家貢瓷,是為了逼迫白家低價轉讓,再由他暗中控製的皇商接手,高價倒賣給織造局,侵吞差價,這便是貪墨。」
「可如何讓這批瓷器達標並轉手?」舒作凡問道。
「這便需要你出麵了。」韓拙齋看向舒作凡,「你需設法讓白家主動尋求將這批瓷器脫手,並且,要讓焦潮相信,白家已經山窮水儘,願意以極低的價格處理掉這批不堪為貢的貢瓷。然後,我會安排人,牽線與焦潮有牽扯的皇商,恰巧接手。」
韓拙齋略有遲疑,「此事風險極大,不知白家那邊……」
「白家如今的境地,已是釜底遊魚,退無可退。要麼祖業凋零,要麼行此險棋,置之死地而後生。」舒作凡語氣果決,冇有半分猶豫,「小子自會讓白家配合韓大人,促成此事.」
韓拙齋麵露讚許:「好!此事要快,焦潮不是蠢人,夜長夢多。」
舒作凡不再多言,朝著韓拙齋深深一揖,轉身疾步而出。
書房內恢復了寂靜,但見窗外江水滾滾東流,濁浪排空。
一場大戲,即將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