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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薄似紗

明鑑 · 舒心遂意

「舒公子,請坐。」白峻抬手示意,聲音有著病人的沙啞。

舒作凡略一頷首,依言落座。

花廳裡濃鬱的藥味,因方纔王氏與白潘的離去,愈發沉澱下來。

白峻定了定神,似乎開口說話也頗費力氣,「舒公子,早先請你來,實是有樁……家事,也是難事,想請你幫襯一二。」

舒作凡心中瞭然,白峻這是要開門見山了。端坐的身形未動,目光從窗外瘦菊上收回,「白先生客氣,但說無妨。」

他話音剛落,廳外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著一年輕男子略顯衝撞的嗓音:「母親,您慢些。」

白峻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隨即恢復如常。

一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被二十歲上下的錦衣青年攙扶著進來。

婦人楊氏身著湖藍錦服,頭上素銀扁簪,再無旁物。素淨打扮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隻是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愁苦。

攙著她的那青年,身量頗高,身著寶藍暗紋錦袍,麵容輪廓與白峻有六七分相似,隻是眉眼間少了沉穩,多了幾分桀驁與鬱憤。

二人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楊善。

婦人款款行了一禮,聲音柔弱:「二叔。」

那青年隻是站著,並不行禮。

直到婦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纔不情不願的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二叔。」不加掩飾的不滿。

白峻麵色如常,「大嫂,潭兒,你們來了。坐吧。」

他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隨即轉向舒作凡,介紹道:「這位是舒作凡,舒公子。」

婦人楊氏聞言,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見過了禮。

青年白潭則是冷哼一聲,目光在舒作凡身上掃過,有著不屑與警惕。

他忽然開口,「二叔今日請我們母子來,還特意請了這位舒公子作陪,是唱的哪一齣?」

「潭兒,休得無禮。」楊氏低聲斥道,難掩語氣中的無奈。

白峻擺了擺手,示意楊氏不必介懷,似是對這侄兒的衝撞早已司空見慣。

「舒公子並非外人。」他頓了頓,這句話說得很慢,像是在強調什麼。

轉向舒作凡,語氣平靜地介紹:「這位是亡兄的遺孀,楊氏。這位是我的侄兒,白潭。」

舒作凡起身,對柳氏和白潭分別拱了拱手,「白夫人,白公子。」

楊氏欠身還禮,白潭依舊梗著脖子,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模樣。

花廳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咳咳……」

白峻重重咳嗽了幾聲,佝僂下身子,一手撐著桌沿,一手緊緊捂著胸口。

管家白福上前,拍撫著他的後背,低聲勸道:「老爺,您當心身子……」

楊氏閃過不忍之色,嘴唇翕動,終究什麼也未說。

好半天,白峻才緩過氣來,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更顯得形容憔悴。

擺手示意管家退下,隨後用袖口拭了拭唇邊的水漬。

「讓舒公子見笑了。」白峻喘息稍定,聲音愈發沙啞,「你也應該看出來了,我這副身子骨,自去年從蜀地大病一場熬過來,便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舒作凡默然,靜靜的聽著,並未接話。

白峻的眼神透出幾分追憶。

「白家的窯廠,從祖父輩傳下來,到我與兄長手裡,大大小小窯口也有十餘處,燒製些陶瓷、磚瓦,供應著周邊州縣。早年間還算興旺。」白峻說到此處,話語裡閃過不易察明的光彩,隨即化為低不可聞的嘆息。

「自我兄長故去,我與大嫂便商議過,刨去各項開銷,窯廠所得利潤,二家平分,以慰兄長在天之靈,也保大嫂與潭兒母子二人衣食無憂。」

白潭聽到此處,又忍不住插話:「平分?說得好聽,我爹的窯廠,憑什麼跟你平分?若不是你……」

「潭兒。」楊氏厲聲打斷了他,聲音哀求,「聽你二叔把話說完。」

白峻苦笑一聲,「大嫂,無妨。讓他說。孩子心裡有怨氣。」

他將目光轉向白潭,「潭兒,你總覺得是二叔占了你父親的便宜。你可知曉,當年你父親在世時,這窯廠的份子,本就是半分。他走後,我若真要算,你們母子又能得多少?」

白潭猛地一怔,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看向自己的母親。

楊氏迎著兒子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白峻的說法。

白潭的桀驁之氣頓時消減大半,但眼裡的困惑與不甘卻更濃了。

白峻看到他這模樣,疲憊反是更深了。

「這些年來,窯廠的生意每況愈下,為叔也曾想過法子,試圖向外拓展銷路,奈何收效甚微,已是勉力維持。」

白峻繼續說道,聲音愈發低沉,「若是如此,倒也罷了。更甚的是不知為何,戶部的人最近盯上了我們白家的窯,三天兩頭來人,查帳的,盤庫的,這要是被坐實了罪名,罰冇家產都是輕的,怕是還要吃官司。」

舒作凡端著茶杯的手指,在聽到戶部時,幾不可察的頓了下,隨即抿了口茶,似有什麼情緒在悄然湧動。

「如今我這一病,窯廠上下更是人心惶惶。有些老人還念著舊情,勉力撐著。那些新來的,見風頭不對,怕是早動了其他心思。」白峻說到此處,眼中最後光彩也彷彿黯淡下去,抬眼看向舒作凡,滿是懇切。

「舒公子,這白家的窯廠,若想求得一線生機,怕是隻能仰仗你了。」

楊氏聞言,也抬起頭望向舒作凡。

唯有白潭,依舊是一臉的懷疑與抗拒。

舒作凡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白先生的意思是?」

白峻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字一句道:「我願將名下窯廠份子裡兩成,大嫂也從她的份子裡拿出一成,湊足三成。作價一萬兩銀子,轉給舒公子。」

一萬兩,買白家十幾處窯口的三成份,怕是打的二三折,也可見這窯廠如今的估值已然不高。

「二叔。」白潭霍然起身,雙目圓睜,怒視白峻,「你這是何意?一萬兩?是要將我們母子最後家底都榨乾,好送給你找來的幫手嗎?」

他猛地轉向舒作凡,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舒作凡,語氣滿是敵意,「舒公子是吧?我不管你是什麼來頭,想藉機吞了我白家的產業,有我白潭在你做夢。」

楊氏臉色煞白,拉著白潭的衣袖,「潭兒,別胡說,你二叔也是為了我們好……」

「為我們好?」白潭甩開母親的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他要是真為我們好,就不會……」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強行嚥了下去,隻是胸膛劇烈起伏。

白峻疲憊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多了幾分決絕。

「舒公子,條件我已經開了。這窯廠,你若接手,以你家世加上你伯父的名望,或許還能博一線生機。你若是不願,不出三個月,怕是就要徹底敗落。到時候,我等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先人。」

他目光陡然轉向憤憤不平的白潭,聲音轉冷:「潭兒,你若有本事撐起這個家,這窯廠讓你掌管,二叔絕無異議。」

白潭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卻終究冇敢應下這份擔當。

舒作凡的目光在白峻、楊氏、白潭三人掃過,廳堂之內,一時間落針可聞,唯有白峻壓抑的喘息聲,和楊氏低低的啜泣聲,在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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