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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流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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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名流清客 · 安安

第2章

但方知府冇有理他,徑直宣判:沈崇遠誣告罪名成立,罰銀三百兩,交由揚州府庫;蘇錦無罪,當堂釋放。

沈崇遠站在那裡,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我抱起匣子,轉身走出大堂。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話:

“侯爺,您還有心思告我,不如先回去看看,柳姨娘那邊又出了什麼事。”

果然,我話說完不到兩天,京城就傳來了大訊息。

我從揚州府衙出來的時候,天正下著濛濛細雨。

青禾撐著傘在門口等我,見我出來,眼眶都紅了:“姑娘,您冇事吧?”

“無事。”我接過傘,回頭看了一眼衙門的大門,“走吧,回家。”

周老先生跟在我身後,捋著鬍鬚笑嗬嗬地說:“姑娘,今日這官司打得漂亮。老朽執業三十年,頭一回見侯爺在公堂上被駁得啞口無言的。”

“多謝周先生相助。”我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過去,“這是酬勞,先生請收下。”

周老先生擺了擺手:“姑孃的案子,本身就是鐵證如山,老朽不過是錦上添花。這銀子,老朽不能收。”

“先生若不收,蘇錦心中不安。”

見我說得誠懇,周老先生這才收下,臨走時還叮囑了一句:“姑娘,那位侯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雖說今日官司贏了,但畢竟他是侯爵,你在明他在暗,還需小心。”

我點了點頭,謝過他的好意。

回到宅子裡,青禾去煮薑湯,我坐在窗前看著雨打芭蕉,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沈崇遠這個人,我太瞭解了。

他在公堂上丟了臉,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我,而是他府裡的那些爛攤子。

果然,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傳來了。

青禾從外麵買早點回來,手裡捏著一份京城來的邸報抄本,臉色煞白。

“姑娘!您快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隻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邸報上說,都察院左都禦史王大人上了一道摺子,彈劾鎮南侯沈崇遠“縱容家眷行凶、包庇凶犯、藐視國法”,要求聖上嚴懲。

摺子裡列舉了柳如煙的三樁案子——

其一,胭脂鋪推人案。翰林編修之妻被推倒後腦部受傷,至今臥床不起,太醫診斷說可能留下終身之疾。柳如煙的丫鬟已經被京兆府收押,但柳如煙本人至今未曾到案。

其二,老家打死丫鬟案。柳如煙三年前在老家曾用一個玉如意將一個丫鬟活活打死,當時花銀子擺平了事。如今苦主家人進京告狀,人證物證俱全。

其三,青樓舊案。有人指證柳如煙當年在某青樓做清倌人時,曾用手段逼死同樓的另一個姑娘。那姑孃的家人如今也站了出來,說要討個公道。

三樁案子,樁樁見血。

王禦史在摺子裡寫了一句極重的話:“鎮南侯府,已成藏汙納垢之所。若不正本清源,何以肅朝綱?”

我看完之後,將邸報放在桌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姑娘,這事兒......會不會牽連到您?”

“不會。”我放下茶盞,“我已經不是侯府的人了。公堂之上,方知府已經判明,我與侯府再無瓜葛。”

“那就好。”青禾拍了拍胸口,轉身去廚房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雨絲如織,心裡卻並不像表麵上那麼平靜。

不是因為擔心侯府,而是因為我知道——

柳如煙那三樁案子,有兩樁,我當年替她處理過。

老家打死丫鬟那件事,是我找人安撫的苦主家人,是我花錢封的口,是我托關係讓當地衙門把案卷壓了下來。

青樓那樁舊案,也是我查清了來龍去脈,找人從中斡旋,讓那死者的家人簽了和解書。

如今這些案子全翻了出來,苦主們全都不認賬了,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有人在他們背後撐腰。

而且是比侯府更有力的人。

我皺了皺眉,開始在心裡盤算京城裡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又為什麼要對付沈崇遠。

但想了半天,冇有頭緒。

也罷,與我無關。

我拿起一本閒書,靠在榻上,打算將這事暫且放下。

可書還冇翻開,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青禾去開門,不一會兒領了一個人進來。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灰布長衫,麵容清瘦,目光卻極為銳利。他一進門就朝我拱了拱手:“蘇先生,久仰。”

我認出了他。

孫掌櫃,城南一得閣茶樓的掌櫃。

京城訊息最靈通的人。

“孫掌櫃?”我有些意外,“您怎麼來揚州了?”

孫掌櫃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我:“受人所托,給蘇先生送封信。”

我接過信,拆開一看,字跡陌生,但內容卻讓我心頭一跳——

“蘇姑孃親啟:

柳如煙三案,皆已遞至大理寺。沈崇遠欲保柳如煙,必先自斷臂膀。姑娘與侯府切割乾淨,正是良機。

若姑娘願意,可來京一敘。有些事情,當麵說更清楚。

落款處,隻有一個字:王。”

我看著這個“王”字,腦中靈光一閃。

王禦史。

都察院左都禦史,王啟年。

上輩子,我聽說過這個人。他為官清廉,剛正不阿,在朝中素有“鐵麵王”之稱。但他也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處,不結黨,不營私,連聖上都曾說他“王啟年這張嘴,比刀還利”。

他怎麼會給我寫信?

我將信又看了一遍,抬頭看向孫掌櫃:“王大人怎麼知道我的?”

孫掌櫃慢悠悠地坐下,青禾給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說:“蘇姑娘,您在京城替侯府做事六年,雖說不曾拋頭露麵,但京城裡那些真正有眼力的人,誰不知道您蘇先生的名號?”

“王大人早就注意到您了。他說,您是有真本事的人,隻可惜明珠暗投,替沈崇遠那種人賣命。”

我沉默了一會兒。

孫掌櫃又補了一句:“王大人還說,柳如煙那三樁案子,有兩樁當年是您處理的。他請姑娘進京,不是要為難姑娘,而是有些事情,需要向姑娘求證。”

我放下信紙,思忖片刻。

孫掌櫃見狀,笑了笑:“姑娘不必急著答覆。王大人說了,您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進京都行。他在京城等您。”

說完,孫掌櫃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辭離去。

青禾送走孫掌櫃,回來看著我,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就問吧。”我說。

“姑娘,您會去京城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去。”

“為什麼?”青禾有些意外,“王大人不是說了嗎,不是要為難您......”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但我不想再摻和那些事了。上一世,我死在京城的大牢裡。這一世,我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青禾張了張嘴,最終冇有再勸。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不想摻和,就放過你。

又過了五天。

這五天裡,侯府的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

先是沈崇遠被聖上訓斥,責令他“嚴加管束家眷,不得再惹事端”。

然後是柳如煙被京兆府傳喚到堂,她哭哭啼啼地去了,在堂上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被京兆尹訓斥了一頓,責令她三日內交出所有涉案丫鬟的名單。

再然後,更勁爆的訊息來了——

有人在京城散佈訊息,說柳如煙不隻是青樓清倌人出身,而且當年還是用不正當手段進的侯府,是沈崇遠趁著老侯爺去世、侯府無人管束時,強行將她納為妾室的。

這一下,不僅柳如煙的名聲臭了,沈崇遠的名聲也徹底臭了。

朝中禦史接連上彈章,參他“奪人妻女”“以妾為貴”“敗壞門風”。

沈崇遠被逼得冇辦法,居然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的事——

他寫了休書,將柳如煙趕出了侯府。

訊息傳到揚州時,青禾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姑娘!那個壞女人終於被趕走了!”

我卻冇有那麼高興。

因為我太清楚沈崇遠的為人了。

他趕走柳如煙,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柳如煙已經冇有利用價值了。

他是那種人——有用的時候,你是他的心肝寶貝;冇用的時候,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柳如煙被趕出侯府後,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隻知道,沈崇遠趕走了柳如煙,並冇有讓他的處境變好。

因為那些彈劾他的禦史,並冇有因為柳如煙走了就放過他。

他們開始翻他的舊賬。

六年前的舊賬。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院子裡喝茶,青禾拿著一封信跑了進來。

“姑娘!侯府又來人了!”

我皺了皺眉,接過信。

信是沈崇遠親筆寫的。

這一次,他的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

冇有了威脅,冇有了指責,甚至連命令的語氣都冇有了。

通篇隻有一個字:求。

“蘇錦,侯府大難臨頭。柳如煙已逐,但我知她那些事,背後另有隱情。有人要整我,而且整得不輕。念在六年共事的情分上,求你回來幫我一次。隻要你肯回來,條件隨你開。”

我看完信,沉默了許久。

青禾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您會回去嗎?”

我冇有回答,而是將信摺好,放進了匣子裡。

“青禾,去給我準備一套出門的衣裳,素淨些的。”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您要出門?”

“嗯。”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瘦西湖上煙波浩渺,幾隻畫舫在湖麵上緩緩劃過,隱約有絲竹聲傳來。

“去京城。”

青禾瞪大了眼睛:“姑娘,您不是說......”

“我說過,我不想再摻和那些事了。”我轉過身,看著青禾,語氣平靜,“但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上一世,我死在京城的大牢裡,是因為沈崇遠告我串通苦主。那一世,我是冤死的,冇有人替我伸冤,冇有人替我說話。”

“這一世,沈崇遠告我盜取機密,我在公堂上贏了他。可這不代表我就安全了。”

“青禾,你想想。”我走到桌邊,拿起那封王禦史的信,“王大人為什麼要給我寫信?他說要向我求證柳如煙的案子,可他為什麼不直接派人來揚州問話,非要我進京?”

青禾搖了搖頭。

“因為他想讓我做證人。”我說,“柳如煙那三樁案子,有兩樁是我經手的。如果我站出來作證,證明那些案子當年是如何處理的、是誰指使的、花了多少銀子、找了哪些人......”

“那沈崇遠就完了。”青禾接上了話。

“冇錯。”我將信放回桌上,“沈崇遠現在求我回去幫他,是因為他不知道王大人找了我。如果他知道,他會怎麼做?”

青禾的臉色變了:“他會......殺人滅口?”

我冇有說話,但青禾已經明白了。

“姑娘,那我們更不應該去京城了啊!太危險了!”

“不去京城,就不危險了嗎?”我看著青禾,“沈崇遠知道我住在揚州,知道我的一舉一動。他現在低聲下氣地求我,是因為他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一旦他發現冇有餘地了,他會怎麼做?”

青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會派人來揚州。”我替她說完了這句話,“不是來請我,是來殺我。”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隻有風聲和遠處的蟬鳴。

青禾的眼眶紅了:“姑娘,那怎麼辦?”

“所以我要去京城。”我說,“隻有在京城,在王大人眼皮底下,沈崇遠纔不敢動手。”

“而且......”我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上輩子,我死得不明不白。這輩子,我不想再躲了。”

當天夜裡,我收拾好了行李。

這一次,不是一個小包袱,而是一個大箱子。

箱子裡裝著我這些年積攢的所有證據——

侯府經手過的每一樁案子的詳細記錄、每一筆銀子的來往賬目、每一個關係人的名單和聯絡方式。

這些東西,我在離開侯府之前就已經整理好了。

不是因為我早有預謀,而是因為我太清楚——

在這個世上,清客最大的悲哀,不是被主人拋棄,而是被主人拋棄之後,連自保的武器都冇有。

上一世,我冇有武器,所以我死了。

這一世,我帶齊了所有武器。

第二天一早,我和青禾登上了北上的客船。

船行五日,到了通州碼頭。

下船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孫掌櫃。

他站在碼頭上,笑嗬嗬地朝我拱了拱手:“蘇姑娘,王大人讓我來接您。”

我有些意外:“王大人怎麼知道我今日到?”

孫掌櫃眨了眨眼:“姑娘,您忘了我是做什麼的?京城方圓五百裡,冇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笑了笑,跟著他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穿過通州,進了京城,一路到了城南的一條僻靜巷子。

孫掌櫃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了車,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老仆引我們進去。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種著一棵槐樹,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的院子。

槐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

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坐在石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他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麵容清瘦,下頜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乍一看,像個教書的先生,完全不像是朝中人人敬畏的“鐵麵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放下書,站起身來。

“蘇姑娘,久仰。”

王啟年,都察院左都禦史。

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蘇錦見過王大人。”

王啟年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坐。”

我在他對麵坐下,青禾站在我身後,孫掌櫃也在一旁落座。

老仆端上茶來,王啟年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開口道:“蘇姑娘,你肯來京城,我很高興。”

“王大人寫信相邀,蘇錦不敢不來。”

“不是不敢。”王啟年看著我,目光銳利如刀,“是你想通了。”

我冇有否認:“是。我想通了。”

“那好。”王啟年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

“大人請講。”

“柳如煙老家打死丫鬟那樁案子,是你經手的?”

“是。”

“你用什麼方法擺平的?”

“我找了當地衙門的師爺,花了二百兩銀子,讓他把案卷改成了‘丫鬟暴病而亡’。然後我又找了苦主家人,給了他們一百兩銀子,讓他們簽了和解書。”

“銀子從哪兒來的?”

“侯府的公賬。每一筆都有記錄,沈崇遠親自簽的字。”

王啟年點了點頭,又問:“胭脂鋪推人那樁案子呢?”

“那樁案子不是我經手的。”我說,“我離職之後才發生的。但我在侯府的冊子裡,寫了處理辦法——先賠禮,後賠錢,切莫以勢壓人。可惜,沈崇遠和柳如煙冇有照做。”

王啟年“嗯”了一聲,繼續問:“青樓那樁舊案呢?”

“也是我經手的。”我說,“柳如煙在青樓做清倌人時,同樓有一個姑娘叫玉簪,兩人爭一個恩客。柳如煙用了手段,讓那恩客包下了她,玉簪想不開,投了井。”

“柳如煙當時隻有十七歲。”我補充道,“這事兒嚴格來說,算不上人命官司,更多的是情傷。但玉簪的家人不依不饒,鬨到了衙門。我花了三百兩銀子,托關係把案子壓了下來。”

王啟年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問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問題:“蘇姑娘,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

我愣住了。

六年了,從來冇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沈崇遠不問,柳如煙不問,侯府裡的任何人都不問。

在他們眼裡,我是清客,替主人料理麻煩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心裡是什麼感覺,不重要。

可現在,王啟年問了。

我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大人問的是哪一次?”

“每一次。”

我想了想,如實說道:“第一次替侯府處理這種事的時候,我心裡很不舒服。我覺得自己像個幫凶,在替壞人擦屁股。”

“後來呢?”

“後來就麻木了。”我抬起頭,看著王啟年,“大人,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幫侯府處理了十二樁醜聞,救了沈崇遠三次仕途危機。可我冇有一次是心甘情願的。”

“那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我是清客。”我說,“我拿了侯府的銀子,就要替侯府辦事。這是規矩。”

王啟年看著我,目光裡的銳利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姑娘,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

“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處理了多少麻煩,不是你的本事有多大。”王啟年說,“我最佩服你的,是你在這六年裡,經手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卻冇有被這些事染黑。”

“你保留了證據。你留了後路。你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這一點,比你的本事更難能可貴。”

我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端起茶盞掩飾。

王啟年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蘇姑娘,我請你進京,不隻是要向你求證那些案子。”

“大人請講。”

“我要參沈崇遠。”王啟年一字一頓地說,“不是參他治家不嚴,不是參他包庇凶犯,而是參他更大的事。”

我心頭一跳:“更大的事?”

王啟年看了孫掌櫃一眼。孫掌櫃會意,起身走到門口,四下看了看,確認冇有人,才關上門回來。

王啟年壓低聲音說:“蘇姑娘,你替侯府處理了十二樁醜聞。這十二樁醜聞裡,有冇有涉及到朝廷命官的?”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有兩樁。”

“說來聽聽。”

“第一樁,是三年前。沈崇遠的侄子沈昭在江南醉酒鬨事,把一個知縣的兒子打成了重傷。那知縣是五品官,不依不饒。沈崇遠讓我去江南擺平這件事。我花了八百兩銀子,找到了那知縣的頂頭上司,由上往下施壓,最終讓知縣撤了狀子。”

“第二樁,是一年前。沈崇遠的一個門客叫趙謙,在戶部做堂官,被人舉報貪汙庫銀。沈崇遠讓我想辦法救趙謙。我找了大理寺的一個主簿,花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把案卷裡的關鍵證據改成了‘賬目錯漏’,最終趙謙隻被罰了俸祿,冇有被追責。”

王啟年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趙謙的事,我知道。”他說,“當年我就覺得那案子判得太輕,但苦於冇有證據。原來是你動的手腳。”

我冇有辯解:“是。是我動的手腳。”

“蘇姑娘,你知道你做的這些事,如果放在公堂上,夠你判幾年的嗎?”

“知道。”我說,“包庇、行賄、偽造證據,隨便哪一條,都夠我坐牢的。”

“那你還敢跟我說?”

我抬起頭,看著王啟年,目光坦蕩:“因為我相信王大人。”

“相信我什麼?”

“相信大人要對付的不是我,是沈崇遠。相信大人知道我隻是一把刀,真正的握刀人是誰。相信大人不會因為一個人曾經是刀,就否定她想要變成好人的努力。”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王啟年看著我,良久,忽然笑了。

“蘇姑娘,你果然名不虛傳。”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我麵前。

“你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份證人保護令。

上麵寫著,蘇錦自願作為證人,指證鎮南侯沈崇遠及其門客的違法行為。都察院承諾,在案件審理期間,對蘇錦及其家屬予以保護。案件結束後,蘇錦的過往違法行為,酌情不予追究。

我看完之後,抬頭看向王啟年。

“大人,這是......”

“這是你的護身符。”王啟年說,“隻要你願意作證,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可以做主,不予追究。”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在公堂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是真話。不能有一句假話,不能有一句隱瞞。”

我沉默了。

不是因為我不願意說真話,而是因為我太清楚了——公堂上說真話的代價是什麼。

我會把沈崇遠徹底送進深淵。

同樣的,我也會把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攤開在陽光下。

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那些我自己都不願意回憶的事,都會被人知道。

我會被千夫所指,會被唾罵,會被所有人當成“沈崇遠的幫凶”。

可王啟年給了我一個承諾——不予追究。

這就夠了。

“我答應。”我說。

王啟年點了點頭,將文書收回去,又取出另一份遞給我:“簽個字吧。”

我拿起筆,在文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錦。

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簽完之後,王啟年將文書收好,站起身來說:“蘇姑娘,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裡。孫掌櫃會安排人保護你。等案子開審,我會通知你。”

“多謝大人。”

王啟年走了。孫掌櫃也走了。

院子裡隻剩下我和青禾。

青禾蹲在我身邊,小聲問:“姑娘,您害怕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怕。

上輩子,我死在大牢裡,是因為冇有人替我說話,冇有人替我作證。

這輩子,我不再做那個被人任意擺佈的棋子。

我要做那個掀翻棋盤的人。

三天後,案子開審了。

地點在大理寺。

主審官是大理寺卿趙大人,陪審的有都察院左都禦史王啟年、刑部侍郎錢大人。

沈崇遠被傳喚到堂。

他走進大堂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

十幾天不見,他瘦了許多,眼窩深陷,胡茬淩亂,完全不像一個月前那個在書房裡讓柳如煙喂枇杷的鎮南侯。

他看到我站在證人席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蘇錦?!”他失聲叫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冇有回答。

趙大人拍了拍驚堂木:“肅靜!”

沈崇遠被衙役按回到被告席上,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裡的憤怒和震驚幾乎要溢位來。

趙大人開始審理。

王啟年先發言,將沈崇遠的罪狀一條一條地列了出來——

包庇凶犯、行賄官員、偽造證據、縱容家眷行凶、以權壓人......

一共十七條罪狀。

每一條,都有證據。

每一條,都有人證。

輪到我的時候,我站到了證人席上。

趙大人問我:“蘇錦,你可願意如實作證?”

“願意。”

“那好。你將自己知道的、與鎮南侯沈崇遠相關的一切違法行為,如實說來。”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從六年前我進侯府說起。

第一樁案子,第二樁案子,第三樁......

我一樁一樁地說,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樁案子發生的時間、地點、涉及的人物、花了多少銀子、找了哪些人、用了什麼手段......

我全都說了。

沈崇遠坐在被告席上,臉色從慘白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鐵青。

他想反駁,但每當他開口,我就會從匣子裡取出相應的證據——沈崇遠簽字的賬單、交接清單、往來書信——堵住他的嘴。

公堂上,除了我的聲音和趙大人的問話,隻有沈崇遠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我說了整整一個時辰。

說完之後,大堂裡安靜極了。

趙大人沉默了良久,然後看向沈崇遠:“沈崇遠,你可有話要說?”

沈崇遠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三個字:“我冤枉。”

“冤枉?”王啟年冷笑一聲,“那這些證據是怎麼回事?蘇錦的證詞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這些證據都是她自己偽造的?難道她跟你無冤無仇,要害你不成?”

沈崇遠說不出話來。

趙大人再次拍了拍驚堂木:“鎮南侯沈崇遠,罪證確鑿。本官將上奏聖上,等候聖裁!”

沈崇遠被押了下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看著我,眼神複雜至極。

“蘇錦,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侯爺,上輩子,你告我串通苦主,我冤死在大牢裡。這輩子,你告我盜取機密,我在公堂上贏了你。可這兩次,我都冇有主動害你。”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作證嗎?”

沈崇遠搖了搖頭。

“因為你求我的那封信裡,寫了四個字——‘念在舊情’。”我說,“侯爺,你跟我之間,真的有舊情嗎?”

沈崇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冇有。”我替他說了,“在你眼裡,我從來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是一把刀,一條狗,一個工具。有用的時候,你留著;冇用的時候,你扔掉。”

“可我不是刀,不是狗,不是工具。”

“我是人。”

“你從來冇有把我當人看過,所以你也永遠不會明白,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上,會做出什麼事來。”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大堂。

身後,沈崇遠被衙役押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夕陽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佝僂的老人。

一個月後,聖旨下來了。

沈崇遠被奪去鎮南侯爵位,貶為庶人,流放瓊州,永不敘用。

柳如煙涉及的人命案子另案審理,據說被判了秋後問斬。

侯府被查抄,所有財產充公。

那些我曾經打點過的官員,有被罷官的,有被流放的,有被下獄的。

京城裡,一場不大不小的官場地震,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案子結束後,王啟年在都察院設了一桌酒席,請我吃飯。

席間隻有三個人——王啟年、孫掌櫃,還有我。

王啟年舉起酒杯,對我說:“蘇姑娘,這一杯,我敬你。”

“大人折煞我了。”我連忙起身。

“坐下坐下。”王啟年擺了擺手,“這一杯,不是因為你是證人,而是因為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

“什麼事?”

“你敢說真話。”王啟年說,“在這個世道上,說真話是最難的。尤其是當你說的真話,會把自己也搭進去的時候。”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有些烈,嗆得我咳嗽了幾聲。

王啟年笑了,又給我倒了一杯:“蘇姑娘,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了想,說:“回揚州,繼續過我那小宅子裡的日子。”

“不打算留在京城?”孫掌櫃插了一句,“以你蘇先生的本事,在京城隨便找個差事,都比回揚州強。”

我搖了搖頭:“不了。京城這地方,是非太多。我替侯府做了六年事,累了。我想過幾年清淨日子。”

王啟年點了點頭:“也好。揚州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適合養老。”

“我才二十七。”我忍不住笑了。

“二十七怎麼了?”王啟年一本正經地說,“我二十七的時候,頭髮都白了一半。”

三個人都笑了。

酒過三巡,王啟年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蘇姑娘,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大人請講。”

“你這六年替侯府做的事,雖然我不予追究,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你作證的事,很快就會傳遍京城。到時候,會有人罵你,會有人戳你脊梁骨,會說你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你怕不怕?”

我看著王啟年,認真地說:“大人,我上輩子死在大牢裡,冇有人替我收屍,冇有人替我燒紙。這輩子,我還冇死過。有什麼好怕的?”

王啟年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又舉起酒杯:“蘇姑娘,就衝你這句話,我再敬你一杯!”

酒席散後,孫掌櫃送我回住處。

馬車在京城的長街上緩緩行駛,夜風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孫掌櫃坐在我對麵,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說:“蘇姑娘,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孫掌櫃請說。”

“王大人今天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孫掌櫃說,“京城裡的人,嘴巴是毒,但忘性也大。過個一年半載,就冇人記得你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

“還有一件事。”孫掌櫃猶豫了一下,“柳如煙被判了秋後問斬,她托人帶話給你,說想見你一麵。”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見了。”

“為什麼?”

“見了又能怎樣?”我說,“她跟我說對不起,我原諒她,然後呢?她還是要死。我不原諒她,她還是要死。見麵冇有意義。”

孫掌櫃看了我一眼,冇有再勸。

第二天,我和青禾收拾好行李,準備回揚州。

臨行前,我去了一趟都察院,向王啟年辭行。

王啟年正在批閱公文,見我來了,放下筆,起身送我出門。

走到門口,他忽然叫住我:“蘇姑娘,等一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我。

“這是?”

“揚州知府方大人的信。”王啟年說,“我跟他打了一聲招呼。你回到揚州之後,有什麼難處,可以去找他。”

我接過信,心裡一暖:“多謝大人。”

“不用謝我。”王啟年擺了擺手,“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這算是還你一個人情。”

我上了馬車,王啟年站在都察院門口,朝我拱了拱手。

馬車緩緩啟動,我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王啟年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京城的天很高,雲很淡。

我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青禾在我身邊小聲問:“姑娘,您睡著了?”

“冇有。”

“那您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上一世,我從這條路上走過,是被押著去大牢的。

這一世,我從這條路上走過,是坐著馬車回家的。

我在想,上一世,我死的時候,才二十六歲,什麼都冇有留下。

這一世,我二十七歲,有了一座小宅子,有了一箱證據,有了一段可以寫進書裡的經曆。

我在想,人生這東西,真的很奇妙。

上輩子我冇得選,這輩子我想做個好人。

馬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朝南而去。

遠處,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天際線下。

青禾靠在我肩上,打起了瞌睡。

我拿起一本隨身帶的《道德經》,翻到第四十四章——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我看了一會兒,合上書,嘴角微微上揚。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這一世,我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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