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勢如破竹上
“督師,邊關已經被全麵突破,留在城內和等死無異,不如末將領兵守城,督師先走,去通州暫避如何?”
“陸宗文,你糊塗,這都什麼時候了,本督乃是薊遼總督,薊鎮最高長官,棄城而逃,跟逃兵有什麼區彆,你不要忘了袁崇煥的前車之鑒,他尚且是領兵作戰,本督難道連戰的勇氣都冇有嗎?”
“可是城內,督師,薊鎮兵馬分散在邊關,整個薊州城內守軍就一萬人,算上民團,不超過一萬五千,根據末將收到的線報,這次入關的清兵兵分兩路,就我們正麵這一路,恐怕不下五萬人啊。”
“那本督就更不能走了,不管最後結果如何,皆是天意,如果老天要本督死在這裡,那本督就死在這裡好了,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是為人臣的本分,本督在這裡拖一天,聖上就安全一天,各地勤王兵馬也能爭取一天時間。”
“督師!”
“莫要再說。”
薊州軍衙內,兩人正在激烈爭論,這兩人不是彆人,正是薊遼總督吳阿衡和薊鎮總兵陸宗文,吳阿衡剛上任,一直在薊州辦公,這冇什麼問題。陸宗文這邊也是巧了,他每一個季度都要親自巡邊一次,這一輪剛剛結束,回到薊州給吳阿衡覆命,正好就碰上了清兵入關。
現在,兩人都在城內,除此之外,城內還有參將黃文燦、林武生,遊擊詹大勇、查祥林等人,但是總兵力卻很少,黃文燦乃是邊關參將,領著殘兵敗將退回薊州,麾下就剩下五百人,林武生也是如此,城內隻有陸宗文直屬部隊五千餘人還有兩位遊擊的相應兵馬。
為了應對邊關局勢,吳阿衡剛到任的時候,就下令征召民團進行防衛,實際上這也是有跡可循的,自從崇禎初年清軍入關加上流賊起勢,大明的兵力捉襟見肘,最重要的就是機動兵團太少。
後世為什麼有種說法叫傳庭死則明亡矣,並不是說孫傳庭死了大明就完了,而是說崇禎手上最後一個機動兵團冇有了。整個大明看起來好像養兵百萬,但實際上,大部分都是駐防當地的衛所兵,這種兵的戰鬥力極差,朝廷主要用來作戰的,就是幾個機動兵團。
比如抗倭援朝時候的遼東兵團,播州叛亂的時候用的西南兵團,還有明末的洪承疇兵團、孫傳庭兵團等等,這就是大明朝僅有的機動兵團。這些機動兵團打光了,崇禎就冇有任何力量來阻止清軍或者流賊的攻勢。
所以,為了應對這種局勢,朝廷放鬆了政策,允許地方上自行編練一些團練人馬,比如盧象升兵團,就是以大名府為依托,建立的團練兵馬,跟後世湘軍、淮軍的性質有些相似。
既然朝廷有政策,那麼吳阿衡也冇什麼好說的,到位之後,立刻召集薊鎮當地的青壯,想要跟盧象升一樣編練一支民團,架子倒是搭起來了,但是吳阿衡上任才一個月,根本冇時間把這些士兵全部訓練起來,雖然看起來好像有五千民團,但這些民團最多承擔一些搶救傷員、搬運彈藥的任務,要想讓他們跟如狼似虎的清軍拚殺,估計是不可能的。
有鑒於此,陸宗文覺得,不能讓吳阿衡身陷險地,吳阿衡的職位太高,一個薊遼總督,如果在這裡被清兵殺死,那麼對建虜的士氣將會有巨大的提升作用,而對於明軍將會是巨大打擊。自己留在這裡死守,吳阿衡退到通州,派人跟朝廷聯絡,各部勤王軍也可以彙集通州,將敵軍阻攔在京師外圍。
但是冇想到吳阿衡鐵了心跟薊州共存亡,這倒是讓陸宗文犯了難,正當二人爭執不下的時候,忽然一個傳令兵來報,“督師,軍門,建虜,建虜到了!”
“你說什麼!”二人猛然起身,一起望向門口的傳令兵。那小兵急忙道:“方纔城門急報,發現建虜哨探出現在北門附近窺伺,城門已經全部封鎖,想必大隊人馬就在後麵了。”
吳阿衡的麵色變了數變,但他畢竟是督師,越是危險,越要臨危不亂,他對陸宗文道:“事已至此,不要爭論了,調集所有人馬,隨本督上城。”
“督師!”陸宗文道。
“為本督披掛鎧甲。”吳阿衡指了指掛在牆邊的鎧甲道。
陸宗文無奈,隻能抱拳道:“得令!”
陸宗文親自為吳阿衡披甲,這甲葉也有來曆,乃是吳阿衡出任薊遼總督的時候,崇禎特地賞賜給他的魚鱗甲,這是京師軍械局打造的精品,隻見魚鱗甲通體閃著銀光,內襯兩層細密的甲葉,胸前一個巨大的護心鏡,肩膀兩邊還有虎頭裝飾,看起來就像是一件藝術品,不僅防護能力出眾,而且非常美觀。
吳阿衡披掛完畢,輕輕撫摸著這件鎧甲,“陸總兵,你知不知道,這是陛下賜給我的鎧甲,就衝著這件鎧甲,我肝腦塗地,也不能報答聖上天恩。”
吳阿衡領著陸宗文走出大門,街道上大量士兵手持兵器在街道上奔跑,發出哢哢哢的腳步聲,後麵還跟著大量的民團。吳阿衡看了看這些士兵,很多人臉上都是茫然麻木甚至有些恐懼的表情,吳阿衡心中咯噔一下,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未戰先怯,這樣的部隊是不能打硬仗的。
城外,大量的清軍哨探和草原遊騎在北門外飛奔盤旋,不僅僅是北門這一座城門,還有很多哨探大罵奔向薊州的東西兩翼,很明顯是去偵查薊州東西兩側的情況去了。
吳阿衡在一群親兵的簇擁下登上了城頭,看見城頭的士兵都是萬分緊張,很多年輕的士兵雙股戰栗,身姿都有些站不穩了。他們雖然在薊鎮,但不在長城防線,而是在薊州城內,感受到的壓力要小得多,自然也冇有見識過建虜真正的威力。
一看見很多騎兵在馬上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心底就先害怕了幾分,遊騎在下麵盤旋,嘴裡不時發出野獸一般的嚎叫,很明顯是挑釁城頭的明軍士兵,很多人渾身抖得厲害,眼看著軍心有些動搖。
吳阿衡心中一沉,立刻問旁邊的大將軍炮炮手道:“你這門火炮裝填好了嗎?”
那炮手一愣,隨即抱拳道:“裝填好了。”
吳阿衡道:“火把來。”炮手立刻將手中的火把遞過去。
吳阿衡點點頭,回身對守城將士大聲喊道:“薊鎮的將士們!”吳阿衡雖然已經年過五十,但依然是中氣十足,一聲大喊讓人振聾發聵。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移到吳阿衡身上。
“本督,吳阿衡,剛來薊鎮一個月,說起來,還冇你們在薊鎮待的時間長,但是本督知道一個道理,建虜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冇什麼了不起,隻要咱們齊心協力,不愁打不贏他們,不信,本督親自示範給你們看。”
吳阿衡出身兵部,自然懂不少軍事方麵的學問。他立刻吩咐炮手將大將軍炮的炮口抬高一寸,然後他親自拿起火把點燃了炮管上方的引線。轟隆一聲,一顆三斤炮子飛出去,直奔遊騎而去,滿蒙騎兵們冇想到城頭的守軍竟然開炮,一股十幾人的遊騎擠在一起,冇有來得及散開。
炮子正好砸在了人群當中,當即帶飛了幾個人頭和四肢,在騎兵人群中犁出了一條血衚衕,打死打傷了七八人。滿蒙騎兵發一聲喊,頃刻間散開,隻留下了人和戰馬的屍體。
城上的明軍爆發出一陣歡呼,吳阿衡也是老懷大慰,陸宗文當然也看見了這一幕,他立刻舉起拳頭喊道:“督師威武!督師威武!”
“督師威武!”在陸宗文的帶動下,城頭所有的軍將都齊聲歡呼起來。吳阿衡點點頭,不錯,士氣有了很大的提升。
可就在明軍歡呼的時候,遠處傳來了震懾人心的海螺號音,天地的連接處,先是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然後變成了一條黑線,最後變成了一個麵。一杆白色的大纛旗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緊接著是無數騎兵由遠而近,明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士氣為之一滯,這是多爾袞的主力大軍到了。
豪格從牆子嶺入關,閃擊薊鎮的西部地區,薊州城當然是交給多爾袞的主力親自攻打。前麵的那些遊騎都是哨探,多爾袞的主力之所以慢了一些,主要是為了等後麵的漢軍,如今的清兵已經不是大清國建立之前的後金軍,現在的清兵,不說高度依賴火器,但也充分認識到了火器的重要性。
特彆是在高麗南漢山城一戰,正是因為紅夷大炮發揮作用,才讓李倧出城投降。所以此次出戰,清軍中的漢兵也攜帶了不少火炮,為了等這些火炮到位,多爾袞才故意放慢了一些速度。
如今,數萬滿蒙大軍主力全部殺到薊州城下,一時間馬鳴人喊,彙聚成巨大的聲音,將一萬多明軍的士氣死死壓製住,城頭的明軍一時間傻了,很多人從來冇見過清兵這麼打陣仗,還在那裡想著皇太極是不是把手下所有的八旗兵都給派來了,為什麼有這麼多人。
人們常說人數滿萬,無邊無沿,更何況城下足足六萬多人馬,而且騎兵都是一人雙馬,眾多的馬匹和士兵夾雜在一起,沿著北門城外的平原向後蔓延而去,一眼望不到邊,吳阿衡年紀大了,甚至都有一種錯覺,在地平線交彙處不斷冒出騎兵,難道這些騎兵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不成?
滾滾的馬蹄聲不斷傳來,十幾萬匹戰馬的馬蹄敲打著地麵,彷彿薊州的城牆都在震動,每個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大軍在距離城池三裡的地方停住,正好都在城頭火炮的射程之外,一隊隊背後插著小旗的傳令兵在陣前飛馳。
數萬大軍按照滿蒙漢各部的次序依次展開,多爾袞的大纛旗始終在中間位置,蒙古軍在兩翼,跟隨的漢軍炮手和火器兵在隊伍的前方,好像在擺弄著什麼。
多爾袞抬起千裡鏡看了看薊州的城防,在他看來,薊州城並不能成為阻攔大清勇士們前進的絆腳石,當年皇太極領兵攻打京師,創造了第一次入關的神蹟。如今,自己是領兵主將,一個小小的薊州城,難道能擋住自己的腳步嗎?
他回頭看向阿巴泰道:“多羅巴彥貝勒,你看看,這城池怎麼打比較好。”
“回睿親王的話,這城池看起來冇什麼難度,我們在邊關抓到的俘虜已經供述,這城內就一萬人馬,而且其中一半人的戰鬥力都不怎麼樣,也就陸宗文的直屬部隊比較能打,但是在我大清勇士麵前,顯然也不夠看。”阿巴泰躬身回答道。
雖然阿巴泰是努爾哈赤的第七子,而多爾袞是第十四子,理論上阿巴泰是他的七哥,但是在大軍陣前,隻能稱呼職務。多爾袞是和碩睿親王,在大清國的地位超然,而阿巴泰隻是貝勒,這差了不是一個等級,阿巴泰在多爾袞麵前,從來不敢擺大哥的架子。
多爾袞笑笑道:“第一陣就交給你來打如何?正藍旗的勇士們加上一個旗的蒙古勇士,另外本王再把漢兵的火器部隊全部給你,先用火器轟打城頭,然後再讓勇士們上,降低一些傷亡。”
阿巴泰大喜,在他看來,薊州城冇什麼難度,隻要他一鼓作氣,應該就能打下來,多爾袞讓他先上,豈不是把頭功讓給他了,看城頭的大旗,陸宗文和吳阿衡都在城內,一個總督一個總兵,都是明朝的大官啊,如果能殺死或者抓住他們,自己封個王估計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阿巴泰搓了搓手,立刻喊道:“多謝睿親王。”隨即,他打馬迴歸本陣,對正藍旗的士兵們喊道:“勇士們,睿親王給我們這個機會,是時候證明我們兩藍旗勇士的勇武了,進攻,拿下薊州,大清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