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皇太極來了
孫承宗老成謀國,深知通州乃漕運樞紐,京師命脈所繫,不容有失。他力排眾議,奏請調派沉穩持重的老將侯世祿移鎮通州。朱由檢對這個在“堅壁清野”中雖惶恐卻依舊忠實執行命令的老總兵印象頗佳,當即允準。
臨行前,朱由檢特意在平台召見了侯世祿。
看著這位滿臉風霜、眼神裡帶著對未知前途憂慮的老將,朱由檢難得地溫言勉勵了幾句,末了,更是大手一揮:“侯卿此去通州,責任重大!朕知通州倉廩空虛,守備亦需整飭。這二十萬兩銀子,你帶去!以備不時之需,招募壯勇,加固城防,務必替朕守住這漕運咽喉!”
感受著皇帝話語中的期許,侯世祿重重叩首:“臣……侯世祿,肝腦塗地,誓保通州無虞!謝陛下隆恩!”帶著這筆“钜款”和滿心沉甸甸的忠義,侯世祿踏上了守衛通州的征途。
崇禎十一月十五日,帶著這筆“钜款”和滿心沉甸甸的忠義,侯世祿踏上了守衛通州的征途。
崇禎十一月二十日,皇太極,和他那傳說中號稱十萬大軍,真的來了!而且,是以一種排山倒海、令人窒息的姿態,兵臨城下!
不顧孫承宗、袁崇煥等人的苦苦勸阻,朱由檢執意登上了德勝門城樓。他需要親眼看看,這個將他逼入絕境的對手,究竟是什麼模樣。
當他扶著冰冷的垛口,極目遠眺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十萬人!
朱由檢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之前一直心存僥倖,覺得古人打仗喜歡虛報人數,“號稱十萬”能有個五六萬就不錯了。可眼前這……這黑壓壓、望不到頭的軍陣!這森嚴的陣列!這沖天的殺氣!這他媽……好像真的有十萬啊!隻多不少!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荒謬感油然而生。他扶著垛口身體微微顫抖。“十萬人……十萬人……”他失神地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人吃馬嚼……一天得消耗多少糧草?!他皇太極……他皇太極是瘋了不成?這後勤……這後勤怎麼跟得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就猛地打了個寒顫!
後勤?
他皇太極……需要像大明一樣,苦苦籌措糧餉,艱難地組織民夫運輸嗎?
好像……不需要。
這十萬虎狼之師,他們走到哪裡,就搶到哪裡!搶到的糧食就是軍糧,搶到的財物就是犒賞!搶到人口就是奴隸。這大明朝北地的膏腴沃土、萬千黎庶,就是他們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糧倉。
“遊食……遊食……”朱由檢看著城下那沉默而恐怖的軍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和絕望。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這兩個字的血腥含義。
“陛下……陛下?”身旁的王承恩看著皇帝瞬間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臉色,心驚膽戰地低聲呼喚。
“彆喊了.....”
“傳……孫督師、袁督師、滿總兵、秦總兵……及眾將,城樓議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城下的沉悶轟鳴。
片刻,沉重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孫承宗鬚髮皆白,麵色凝重如鐵;袁崇煥眉頭緊鎖,眼中佈滿血絲,顯然徹夜未眠;滿桂一身煞氣,按著刀柄的手指骨節發白;秦良玉身著戎裝,神情剛毅,隻是看向皇帝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馬祥麟也跟在母親身後,那身鋥亮的“趙雲”銀甲在肅殺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眼和不合時宜,他努力挺直腰板,試圖掩飾內心的緊張。其他遼東、京營的將領們,也個個盔甲染塵,麵帶疲憊與凝重,齊聚在這決定帝國命運的城樓之上。
朱由檢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寫滿憂慮與決絕的臉。城下的低吼彷彿就在耳邊,腳下的城牆似乎都在微微震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激勵士氣的話,卻發現任何豪言壯語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最終,他隻是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聲音的平穩,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朕……不知兵事。”
這簡單的四個字,彷彿抽走了他大半力氣,帶著一種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坦誠。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在孫承宗、袁崇煥、滿桂、秦良玉等主要統帥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中包含了托付、信任,以及一絲近乎哀求的沉重。
“這守城禦敵、行軍打仗之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就……全權勞煩各位將軍了!”
言罷,他對著這群即將浴血奮戰的將領,雙手抱拳,竟是深深一揖!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空洞的許諾。隻有最直白的承認,和最沉重的托付。這是皇帝在帝國生死存亡之際,向他的將軍們交出的最後權柄,也是他所能給予的最大信任。
城頭之上,寒風凜冽。眾將看著皇帝那深深彎下的、象征著九五至尊的腰背,感受著那無聲勝有聲的沉重托付,一股混雜著悲壯、責任和決死的肅殺之氣,瞬間在每一位將領胸中升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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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老淚縱橫,第一個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老臣孫承宗,領旨!誓與此城共存亡!”
袁崇煥緊隨其後,重重叩首:“臣袁崇煥,領旨!人在城在!”
滿桂“咚”地一聲跪下,甲葉鏗鏘:“末將滿桂,領旨!必叫建虜有來無回!”
秦良玉亦單膝點地,聲音清越而堅定:“臣秦良玉,領旨!石柱白桿兵,願為陛下效死!”
“末將等領旨!誓死守衛京師!”其餘將領齊聲怒吼,聲震城樓!
城頭誓師之後,朱由檢心頭的重壓並未減輕分毫。他目光掃過肅立待命的將領,最終停留在周文鬱和馬祥麟身上。這兩位他欽點的“關二爺”與“趙子龍”,此刻身著那身禦賜的、在肅殺戰場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滑稽的行頭,神色複雜。
周文鬱那身綠袍在灰暗的城頭背景下綠得紮心,手中的關刀更像是個笨重的道具;馬祥麟的亮銀甲反射著慘淡的天光,活像個巨大的靶標,那杆“龍膽亮銀槍”與他慣用的白杆槍氣質迥異。
朱由檢看著他們,心中那點因“三國情懷”帶來的幻想泡沫,在城下真實而殘酷的戰爭陰雲前,徹底破滅了。他感到一陣難言的愧疚和後怕。
他招了招手,示意二人近前。
周文鬱和馬祥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一絲不安,連忙快步走到皇帝麵前,躬身行禮:“陛下!”
朱由檢看著他們年輕或正當壯年卻已飽經風霜的臉龐,看著他們眼中那份混雜著忠誠、忐忑和尚未褪儘的銳氣,心中五味雜陳。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長輩般的語重心長:“文鬱,祥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文鬱那身翠綠的鎧甲和馬祥麟鋥亮的銀甲,眼神中充滿了歉意和真切的憂慮。
“朕……賜給你們的那些鎧甲、兵器……”他指了指他們身上那套顯眼的行頭,“上戰場的話……就不要穿了。”
此言一出,周文鬱和馬祥麟同時愣住了!兩人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代表著“皇恩浩蕩”的裝備,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失落?是解脫?還是……惶恐?
朱由檢看到了他們的愕然,心中更是難過。他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和沉重的囑托:
“太過招搖了!戰場上,刀槍無眼,流矢橫飛……朕,不能讓你們因為朕的一點……念想,就平白置身險地!”他幾乎要說出“兒戲”二字,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你們是朕的股肱之將,是這守城禦敵的棟梁!”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移動,那份關切和擔憂幾乎要溢位來:“給朕……給朕好好活著!仗要打,城要守,但你們二人……定要好生活下來!明白嗎?”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這不再是皇帝對臣子的命令,更像是一個在絕望邊緣的人,對可能失去重要之物的本能挽留。
周文鬱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皇帝爺這番話,徹底卸下了他心頭那點因“關二爺”稱號帶來的尷尬和戰場上的隱憂!原來陛下什麼都明白!這份體恤和關懷,遠比那身綠袍關刀更讓他心頭髮燙!
他喉頭哽咽,重重抱拳:“末將……周文鬱,謹遵聖諭!定當……好生活著,為陛下殺敵!”
馬祥麟的反應則更為劇烈。他猛地想起母親冰冷的目光和那番關於“活靶子”的訓斥,此刻皇帝親口讓他卸下這身要命的行頭,簡直如同搬開了壓在心口的大石!巨大的釋然和感激讓他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末將馬祥麟,叩謝陛下體恤天恩!末將必不負陛下所望,死戰不退!也……也定當活著回來!”
兩人幾乎是同時動作,在皇帝麵前,在周圍將領或明或暗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開始解下身上那套華麗卻致命的“戲服”。
周文鬱解開綠色罩袍的繫帶,那身刺眼的綠甲被卸下,露出裡麵樸素的戰襖和真正的護身鐵甲。
馬祥麟也迅速解開銀甲的搭扣,沉重的亮銀甲葉被一片片取下,發出嘩啦的聲響,露出了白桿兵標誌性的、便於隱蔽和搏殺的深色勁裝和實用皮甲。
那柄“龍膽亮銀槍”和“青龍偃月刀”也被他們鄭重地放在腳邊,換上了各自趁手的、飲過血的長槍和戰刀。
卸下那身惹眼的“光環”,兩人似乎瞬間從戲台上的“名將”變回了真正的沙場悍卒,氣息反而更加沉凝內斂,眼神也變得更加銳利和專注。
朱由檢看著他們迅速而決絕的動作,看著地上那堆曾經承載著他幼稚幻想、此刻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的華麗甲冑兵器,心中百感交集。有愧疚,有釋然,但更多的是對眼前這兩位即將浴血奮戰的將領的深深擔憂和祝福。
“去吧……”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無比堅定,“朕,在城樓上,看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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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鬱和馬祥麟再次深深一禮,抓起自己的武器,挺直脊梁,大步流星地走向各自的戰鬥崗位。
若以一個現代旁觀者的冷眼審視,此刻城樓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其言行舉止,簡直堪稱“影帝附體”——眼含熱淚,情真意切;對著浴血奮戰的武將,那深深一揖更是做得情意拳拳,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效果拔群!那些在屍山血海裡滾爬出來的軍中宿將們,無不被感動得熱血沸騰,人人紅了眼眶,個個誓死效忠!
這收買人心的手段,玩得是真漂亮!這哪裡像個不通世事的菜鳥?分明是個深諳帝王心術、城府深不可測的老狐狸!
真的是這樣嗎?其實不然。
恐怕連朱由檢自己,此刻都如同霧裡看花,懵懵懂懂。他大概正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為什麼這幫刀頭舔血的粗豪武夫,會對自己這個“弱雞”皇帝流露出如此真摯的、近乎熾熱的忠誠?
為什麼他們會如此輕易地就將身家性命,連同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城,一起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感覺自己好像也冇乾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啊?不就是……說了幾句話,鞠了個躬嗎?這就能讓人效死了?古代的將軍這麼好忽悠?
真的什麼都冇做嗎?
不。他做了很多。隻是他並不自知這些行動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麵對那些雪片般飛來的、字字泣血、句句誅心的彈劾奏章,朱由檢的選擇是什麼?是無視,是留中,是統統扔進廢紙堆!這看似簡單粗暴、近乎鴕鳥的“不作為”,背後所需的,是足以扛起泰山壓頂般壓力的驚人勇氣和強悍意誌!
他頂住的,是整個文官集團引經據典的口誅筆伐,是勳貴宗室刻骨怨毒的詛咒,是天下士林鋪天蓋地的洶洶輿論!每一聲“知道了”、“留中”或沉默的硃批,都是在用皇權威信和統治根基,硬撼滔天“清議”!這份抗壓力,豈是尋常帝王所能及?
他幾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朝野一片“殺袁”的聲浪中,力排眾議,強行替袁崇煥背書!當袁崇煥被構陷、圍攻、要求下獄問罪時,是朱由檢頂著巨大政治風險,壓下那些致命彈章,生生保住了這位身處漩渦中心的遼軍統帥。
這不僅是信任,更是在帝國最危急的關頭,將賭注押在他認為能力挽狂瀾的人身上,不惜與整個朝堂的“主流”為敵!
當老帥孫承宗臨危受命,執掌京營,以霹靂手段整肅積弊,揮刀砍向盤根錯節的勳貴勢力和軍中蠹蟲時,京城內外殺得人頭滾滾、血雨腥風!
求情、告狀、哭訴的奏本堆積如山,勳貴們哭喊著要告老,文官們痛斥孫承宗“濫殺”、“動搖國本”。壓力如海嘯般撲向紫禁城。
朱由檢的反應是什麼?他冇有斥責孫承宗手段酷烈,冇有迫於壓力叫停這場刮骨療毒,更冇有像他的先輩那樣,為平息眾怒而將老帥罷官去職。他選擇不看、不聽、不理。他驅散了哭訴的勳貴,堅定地站在孫承宗身後,甚至未要求其上書自辯。
朱由檢為臣子頂缸,為其趟雷。
這看似簡單的八個字,背後卻是驚濤駭浪,是帝王心術中幾乎被視為“蠢行”的禁忌。
古來君王,講究的是恩威並施,是平衡製衡,是讓臣子去衝鋒陷陣、承擔風險,而自己高居九重,穩坐釣魚台,永遠保持裁決者的超然姿態,必要時更可棄車保帥,用臣子的鮮血來平息眾怒,維護“聖明”的形象。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不過是教科書裡的漂亮話,冇幾個皇帝真會往自己身上攬。更多的是“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而朱由檢呢?
他幾乎是反其道而行之。各種“硬剛”,“力保”。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帝王術,他隻是憑直覺認為:天塌下來,個子高的得頂著!而此刻,他就是那個子最高的。
他並不知道,這種與大明官場規則格格不入的“傻氣”和“剛直”,恰恰擊中了這些軍中悍將心中最柔軟、也最看重的地方——士為知己者死。
看得懂誰在真正保護他們,誰在為他們遮風擋雨,誰把他們的性命和尊嚴當回事,而不是視為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皇帝為他們扛住了來自後方的冷箭,他們便唯有以命相搏,為皇帝擋住城前的刀箭!
這份由“頂缸趟雷”換來的沉甸甸的信任,遠比任何高官厚祿、華麗辭藻更能凝聚死士之心。德勝門下的血戰尚未開始,但一種同生共死的紐帶,已在這無聲的托付與承擔中,淬鍊得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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