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孫傳庭
崇禎三年四月初,孫傳庭風塵仆仆,奉召入京。
乾清宮內,朱由檢並未多作寒暄,直接拋出了任命與任務:“孫卿,朕授你右僉都禦史之職,專責整飭京畿及附近衛所軍屯事務。望你能替朕,替朝廷,收回些土地,練出些精兵。”
孫傳庭雖感陛下雷厲風行,但既受皇命,自當竭誠效忠,立刻躬身領命:“臣,謝陛下隆恩!必當儘心竭力,厘清田畝,以資軍需!”
然而,朱由檢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徹底愣住了。
“嗯,很好。”朱由檢點點頭,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今年,那些清理出來的屯田,就免了稅賦,讓軍戶和佃戶們喘口氣,也顯朝廷恩德。”
“從明年起,開始收稅,嗯……就先收一成吧。後年,大後年,收到兩成。再往後,便一直按三成的定額來收。”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孫傳庭耳邊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這……這還是軍屯嗎?!曆朝曆代,軍屯乃養兵之基,稅率遠低於民田,往往十稅一、十五稅一甚至更低,以求最大限度供養軍隊、減輕朝廷負擔。
陛下這開口就是三成?這與盤剝沉重的民田有何區彆?甚至猶有過之!
兵丁們本就困苦,若屯田所得大半上繳,他們如何養家餬口?
軍心如何穩定?這兵……還要不要練了?還能練得動嗎?隻怕到時非但練不出精兵,反而要激起兵變!
一股強烈的責任感與憂慮瞬間沖垮了君臣初見的拘謹。
孫傳庭性子剛直,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
“陛下!萬萬不可!三成之稅,實乃涸澤而漁,殺雞取卵之舉啊!”
朱由檢被孫傳庭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微微皺眉:“哦?孫卿何出此言?三成稅,很多嗎?”
在他現代的思維裡,個人所得稅、增值稅……各種稅加起來遠不止這個比例,他覺得三成已經很“仁慈”了。
孫傳庭見皇帝似乎真的不明就裡,心中更是焦急,連忙叩首解釋,語氣痛心疾首:“陛下明鑒!軍屯非是民田!衛所兵丁,平日操練、戍守、應役,已極艱辛!”
“其所耕屯田,產出本就不豐,若課以三成重稅,則兵丁及其家口一年辛苦,所剩幾何?恐連果腹都難以為繼啊!”
“屆時,莫說練兵,隻怕逃卒日增,怨聲載道,軍心渙散,乃至釀成禍亂!陛下,此非理財之道,實是動搖國本之策!懇請陛下三思!”
他幾乎是將肺腑之言吼了出來,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或是固執己見。
朱由檢看著跪伏在地、因激動而身軀微顫的孫傳庭,一時語塞。
得,又說錯話了。他努力維持住幾乎快要繃不住的帝王威儀,清咳一聲,試圖換個角度解釋,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這個……伯雅啊,”他喚著孫傳庭的表字,試圖讓氣氛緩和些,“朕……朕也冇想刻薄待他們。”
“朕讓你去清丈的,那可都是上好的水澆地、肥田!產出本就該比尋常瘠薄軍田多上不少……如此算來,即便稅額稍高,兵丁所得,或許也不至於太過困頓?”
“陛下!田畝肥瘠固然有彆,然兵丁之苦,實非僅在田畝!徭役、操練、器械損耗,層層盤剝之下,縱有良田,亦難敵苛政!懇請陛下三思!”
孫傳庭並未抬頭,聲音卻更加沉痛執拗,額頭緊緊抵著地麵。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顆榆木腦袋——罷了罷了,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去辦。自己這半吊子水平,就彆瞎指揮了。
他長長籲出一口氣:“好了,伯雅,起來吧。是朕慮事不周。軍屯稅率一事,便依你所奏。具體如何定額方能既紓軍困,又稍補國用,由你實地勘察後,擬定詳細章程報予朕看。”
孫傳庭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激動!他萬萬冇想到,陛下竟能如此從諫如流!
不等他謝恩,朱由檢話鋒一轉,提出了另一個思慮已久的想法:“此外,京畿流民日眾,非長久之計。”
“你在整飭軍屯時,可留心從那些拖家帶口、身家清白的流民之中,挑選健壯老實體勤勉者,連同其家眷,一併編入衛所軍戶,授給田畝,令其耕守。”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強調:“記住,是連同家眷一併安置!使之落地生根,如此方能安心戍守,成為真正的屯兵,而非無根浮萍。此事關乎京畿安穩與新軍根基,你務必謹慎辦理。”
孫傳庭此刻已是心潮澎湃!陛下不僅采納了他的諫言,更將如此重要的安民強軍之策托付於他!這不僅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再次深深叩首,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昂揚的鬥誌與堅定的決心:“陛下聖明!臣領旨!陛下體恤兵艱,洞察民瘼,更欲以屯田安流民、實軍戶,此乃固本培元之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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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孫傳庭,必竭儘駑鈍,厘清田畝,安撫士卒,甄選流民,定為我大明練出一支兵精糧足、忠勇可靠之師!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朕信你。”朱由檢看著下方一掃頹靡、煥發出逼人銳氣的臣子,心中也頗感欣慰,“需要什麼支援,或是遇到什麼阻撓,可直接上奏於朕。放手去做吧。”
“臣,遵旨!告退!”孫傳庭起身,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他轉身大步離去,步伐沉穩有力,與方纔入殿時的沉鬱截然不同,彷彿已然看到了在京畿大地上推行新政、氣象一新的藍圖。
安排完孫傳庭的相關事宜,朱由檢旋即於武英殿召見得勝歸來的袁崇煥與滿桂。
君臣相見,略作寒暄。袁崇煥雖麵容疲憊,但舉止從容,應對有度。
反觀一旁的滿桂,卻與往日那豪邁粗獷的形象判若兩人,始終微垂著頭,目光遊移,不敢與天子對視,一副哭喪著臉、欲言又止的扭捏模樣。
為何如此?根源正出在先前那場追擊戰上。滿桂不聽袁崇煥號令,一意孤行率部冒進,結果深陷重圍,不僅險些全軍覆冇,更連累友軍為救援他而付出慘重代價。
雖最終僥倖生還,但他麾下賴以成名的大同精銳卻已折損殆儘,這無異於斷其臂膀。此刻麵聖,他既羞愧於自己的魯莽致敗,又萬分心痛麾下兒郎的傷亡,內心深處更是迫切希望皇帝能看在往日功績和此次“奮勇殺敵”的份上,為他補充兵員、撥付充足糧餉,以重建部隊。
然而,敗軍之將,又有何顏麵主動開口請賞?這般矛盾糾結,便化作了此刻的坐立不安。
隻可惜,朱由檢所看到的戰報,早已過層層潤色,突出的是“滿桂身先士卒、衝陣殺敵”的忠勇,卻將其貪功冒進、險致大敗的過失輕輕揭過。
他見滿桂如此情狀,隻以為是愛將因部下傷亡慘重而悲痛過度,心中反而生出幾分讚許,覺得這正是一員重情重義猛將的表現。
隻見崇禎皇帝朱由檢大手一揮,旨意下達,袁崇煥、滿桂及其麾下親近將校得以恩賜,共赴禦宴。
席間,珍饈羅列,酒香四溢,但氣氛卻略顯微妙。朱由檢吸取了先前的教訓,此番隻是頻頻舉杯,溫言勸酒勸食,並不深入詢問軍務細節。
然而,這番沉默卻苦了滿桂。他本就心中忐忑,既懷喪師之痛,又負請罪之念,更存求餉之盼,滿心指望陛下能在席間垂詢戰事細節,他便好順勢陳情,哪怕被斥責一番,也能將補兵撥銀的請求說出口。
可眼見酒過三巡,菜嘗五味,陛下卻隻是笑語寒暄,對關外激戰、兵馬損耗等關鍵之事一字不提。
這可將滿桂急得如坐鍼氈,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美味的禦酒喝在嘴裡也如同淡水,佳肴入口亦不知其味。他幾次偷偷抬眼覷看皇帝臉色,又瞥向一旁的袁崇煥,指望這位督師能代為引話,卻見袁崇煥眼觀鼻、鼻觀心,神態平靜,並無表示。
“怎麼辦?陛下不同,難道我就此作罷?”滿桂內心焦灼萬分,“可大同鎮的精銳幾乎打光了,若無錢糧兵員補充,如何鎮守邊防?但若主動開口,豈非自認敗績,更顯貪得無厭?”
他握著酒杯的手心滿是汗水,一場原本榮耀的恩賞禦宴,於他而言,竟成了無比煎熬的鴻門宴。
酒席終了,滿桂終究未能鼓足勇氣將胸中的懇求說出口。
他懷著滿腹的失落與焦慮,領著手下那些同樣情緒低落的將校,默然無語地躬身退出大殿,朝著宮外走去。
夜風清冷,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此番麵聖,非但未能求得補充,反因自己的失誤而惴惴不安,想到麾下折損的精銳和空虛無著的糧餉,步伐更是遲緩。
剛至宮門外,一名身著青色貼裡的小太監卻悄步上前,不動聲色地攔在了他的去路。
“滿總兵,”小太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誤地傳達著旨意,“皇上有口諭。”
滿桂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聽旨。
小太監繼續道:“皇上著您即刻去內庫,領取帑銀三十萬兩。另賜古玩字畫若乾,您可自行變賣,所得一併充作軍資,撫卹士卒,重整旗鼓。”
他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巨大的錯愕。陛下…陛下他不僅什麼都知道了,而且早已為他考慮周全!
那場宴席上的隻字不提,並非忽視,或許是一種不便言明的體諒與保全他顏麵的方式?
巨大的羞愧與洶湧的感激瞬間淹冇了這位沙場悍將,他虎目微紅,喉頭哽咽,對著宮城的方向深深一揖,幾乎難以自持。
原來,崇禎皇帝朱由檢並非被矇在鼓裏。幾日前的詳細戰報中,袁崇煥早已將追擊戰的起因、經過、結果,包括滿桂如何違令冒進、如何陷入重圍、大軍如何奮力救援以及最終的慘重損失,都钜細靡遺地書寫清楚,呈報禦前。
當袁崇煥、滿桂等率領大軍班師回京後,心思縝密的朱由檢又特意派遣親信太監,以犒勞將士的名義,前往滿桂部駐地暗中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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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回報,昔日驍勇的大同精銳,如今營中竟隻剩百餘人帶傷留守,景象淒清寥落。
得知此情,朱由檢心下已然明瞭一切。他深知滿桂之敗,實乃違抗軍令、貪功冒進所致,按律甚至當予懲處。
然而,他亦深知滿桂驍勇難得,此役雖敗,其人與部屬確已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且邊防仍需倚仗此等悍將。
更甚者,若當場在宴席上說破,不僅讓滿桂顏麵儘失,更可能寒了將士之心。
於是,他便順水推舟,佯作不知,在宴席上隻字不提戰事,既保全了將領的體麵,又在事後以這種不點破的方式,給予了滿桂最急需、也是最實際的支撐。
隻是這番慷慨的賞賜,卻苦了皇帝那本就談不上充盈的內庫。賬麵上隻剩下不足三十萬兩的白銀。
這情景,著實淒慘得緊。管理內庫的太監看著那空了一大半的銀箱和驟減的賬目,愁得眉頭都能擰出水來。
這點存銀,莫說應對日後可能的賞賜,便是維持宮中的日常用度、支應各項突如其來的開銷,都顯得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崇禎皇帝這“慷內庫之慨”以安邊將的舉動,雖顯帝王氣度,卻也讓他自己的私房錢袋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未來的日子,恐怕要過得更加精打細算、甚至節衣縮食了。
錢,哪裡都需要錢。西北百萬流民待賑,陝西聲勢日熾的民變待平,山西、湖廣等地接連不斷的災荒待救……哪一樁不是迫在眉睫、哪一件不是吞金的巨獸?
他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那歎息沉重得彷彿壓上了整個帝國的重量。
內庫已近枯竭,國庫歲入早已捉襟見肘,加征?不過是飲鴆止渴,徒然加速崩壞而已。
短暫的頹唐之後,朱由檢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來。他默默地、幾乎是習慣性地拿起禦案上另一本厚厚的奏疏,就著略顯昏暗的燈火,再次埋首於那似乎永遠也批閱不完的公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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