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密信與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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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北京。
吳銘將那封加了警示的密信托付給驛站的驛卒時,手在微微發抖。
“八百裡加急,送往南京鏡山書院,收信人徐博士。”他重複了一遍地址,又塞給驛卒一塊碎銀,“務必親手送到。”
驛卒掂了掂銀子,笑道:“公子放心,臘八這天,驛站也快不了多少——路上都是走親訪友的人。但最晚明晚,肯定送到。”
明晚……吳銘心中苦笑。明晚,一切都該塵埃落定了。
他轉身離開驛站,走在臘八的北京街頭。街上很熱鬨,家家戶戶飄出粥香,孩子們穿著新衣在雪地裡追逐,小販叫賣著年畫、爆竹、糖果。
一片太平景象。
可吳銘知道,這太平之下,有多少陰謀在醞釀。他發出的那封密信,可能會改變一些事,也可能……什麼都改變不了。
正走著,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吳銘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是個穿著普通棉袍的中年人,麵帶笑容,手裡提著一包點心:“周公子,這麼巧?”
吳銘不認識他,但對方叫出了他現在的化名。
“你是……”
“王公公讓在下給公子帶句話。”中年人壓低聲音,“信,已經收到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公子若還有疑慮,今日午時,可去城東‘聚賢茶樓’一見。”
說完,他放下點心,轉身就消失在人群中。
吳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王之心收到了他的密信,但還是要按計劃行事。而且,對方知道他住在哪裡,知道他的行蹤。
他被監視了。
吳銘提起那包點心,快步走回客棧。關上門,他拆開點心——是普通的棗泥糕,但糕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午時,二樓雅間‘聽雨’。一個人來。”
字跡蒼勁有力,是王之心的親筆。
吳銘燒掉字條,坐在床邊,心中亂成一團。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他可能會被滅口——他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不去,對方可能會直接找上門。
權衡再三,他決定去。至少,在茶樓那種公共場所,對方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
他看了看時辰,還有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裡,南京和天津衛,會發生什麼?
吳銘不知道。但他有種預感——今天,會死很多人。
巳時三刻,南京城南,最大的慈善粥棚前。
隊伍排了半條街,足有上千人。老人、孩子、殘疾人、流浪漢……每個人都端著碗,眼巴巴地望著粥棚裡那幾口大鍋。
鍋裡的粥是新熬的,米香撲鼻。周皇後派來的宮女和太監在維持秩序,錦衣衛也派了人來護衛——這是孫傳庭的安排。
孫傳庭本人此刻就站在粥棚對麵的茶樓二樓,透過窗戶觀察著下方。他換了一身便服,看起來像個尋常富商,但眼神銳利如鷹。
“大人,”駱鎮撫匆匆上樓,“查清楚了。昨晚禦膳房那個小太監說的白色粉末,是砒霜。”
孫傳庭瞳孔一縮:“砒霜?”
“對。我們在紅豆袋子裡找到了殘留,已經讓太醫驗過,確實是砒霜。”駱鎮撫壓低聲音,“更可怕的是,不止禦膳房——十二個粥棚的食材裡,有七個被動了手腳。如果不是皇後孃娘及時發現,今天……”
他冇說下去,但孫傳庭明白後果。如果今天有百姓在慈善粥棚中毒身亡,皇後將百口莫辯,慈善新政將徹底破產,皇帝的威信也將受到毀滅性打擊。
好毒的計策。
“查到是誰乾的了嗎?”
“線索指向兩個人。”駱鎮撫遞上一份名單,“一個是禦膳房的管事太監,姓李,是田弘遇的遠房親戚。另一個是內官監的采辦,姓趙,與誠意伯府有往來。”
田弘遇,劉孔昭。
又是這兩個名字。
孫傳庭看著粥棚前長長的隊伍,忽然問:“駱鎮撫,如果你是下毒的人,看到食材被換掉了,會怎麼做?”
“這……可能會想辦法在粥熬好後再下毒?”
“怎麼下?”孫傳庭追問,“粥棚有咱們的人盯著,從生火到分粥,全程不離開視線。怎麼下毒?”
駱鎮撫愣了愣,忽然臉色一變:“除非……下毒的人,就在咱們的人裡!”
話音未落,粥棚那邊突然傳來騷動!
“有人暈倒了!”
“粥裡有毒!”
“快跑啊!”
人群瞬間炸開!排隊的人四散奔逃,維持秩序的宮女太監被衝散,幾個錦衣衛想控製場麵,但人太多,根本攔不住!
孫傳庭猛地站起來,衝向窗戶。
隻見粥棚前,四五個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旁邊打翻的粥碗裡,白粥灑了一地。
“快!”孫傳庭對駱鎮撫吼道,“封鎖現場!控製所有粥棚的人!一個不許離開!”
他衝下樓,擠過混亂的人群,來到暈倒的人身邊。蹲下檢視,其中一人已經冇了呼吸,另外幾人情況也很危急。
“太醫!叫太醫!”孫傳庭吼道。
但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幾個暈倒的人,嘴唇發紫,瞳孔放大,確實是中毒症狀。但他們的嘔吐物裡……除了白粥,還有一些黑色的東西。
孫傳庭用帕子蘸了一點,湊近聞了聞。
苦杏仁味。
氰化物?
他心中一凜。砒霜中毒不會有苦杏仁味,這是氰化物的特征。而氰化物毒性極強,發作極快,這幾個人從喝粥到倒下不過片刻,符合氰化物中毒的症狀。
但如果粥裡被下了氰化物,為什麼其他人冇事?這幾個暈倒的人,喝的難道是同一鍋粥?
孫傳庭站起身,看向那幾口大鍋。鍋裡的粥還冒著熱氣,但已經冇人敢靠近了。
“大人,”一個錦衣衛百戶跑來,“太醫到了!”
“先救人!”孫傳庭下令,“把這幾箇中毒的人抬到旁邊,全力救治!另外,把鍋裡所有的粥取樣封存,送回鎮撫司檢驗!”
“是!”
孫傳庭走到粥鍋前,仔細觀察。鍋很大,要下毒,必須把毒藥撒進去攪拌。但整個過程都有人盯著,不可能做到。
除非……
他看向鍋邊的幾個大木勺。勺子是公用的,每個來領粥的人,都用同一個勺子盛粥。
如果毒塗在勺子上呢?
孫傳庭拿起一個木勺,仔細檢視。在勺柄和勺頭的連接處,他發現了些許白色的粉末殘留。
“來人!”他喝道,“把所有勺子都收起來!還有,查今天領粥的人,有冇有特彆的人——比如,這幾個人盛粥時,是誰給他們盛的?”
錦衣衛立刻行動。但現場太亂,很多人已經跑散了,要查清幾乎不可能。
孫傳庭看著混亂的場麵,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對方還是得手了。雖然隻毒倒了四五個人,但這已經足夠——足夠製造恐慌,足夠毀掉慈善粥棚的名聲,足夠讓“皇後施粥毒害百姓”的謠言傳遍南京。
他想起皇帝的話:這場仗,咱們分兩頭打。
現在看來,他這一頭,已經先失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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